他睜開眼轉頭看過去。
夏清晚手里提著袋子,好像有點歉意,走過來在他身邊低聲說,“你等久了嗎?吳奶奶順便給我量了尺寸,就耽誤了些時間。”
吳奶奶笑說,“夏小姐一疊聲說不需要給她做衣服,我就想著先留個尺寸,待改日有合適的料子再說。”
“勞你費心,有合適的盡管給她做,知會我一聲,我派人來取。”
“好好。”
下樓上車,葉裴修問,“還要去哪兒?”
“還要去趟中醫院,醫生照藥方配了藥給奶奶,”夏清晚系上安全帶,問,“會不會太麻煩你?”
“順路。”
葉裴修已經打轉方向盤,駛出地下車庫。
“哦對,你原本說也有事需要我幫忙,是什麼事啊?”
葉裴修想了一下,“不是大事,卻也只能問你,”過了個路口,他才繼續道,“我有個表妹,過兩個月要來京大念書,她愛熱鬧,最怕沒朋友,央求我介紹幾個朋友給她。”
“好呀,我沒問題。”
“這麼爽快?”葉裴修看她一眼,“看你平時是喜靜不喜動的樣子,還以為你會嫌麻煩推辭。”
“旁人我可能會拒絕,但是您……你幫過我很多次,于情于理我都應該回報一點。”
回報。
“我怎麼不知道我幫過你什麼?”
“上次你幫我解圍,請我吃飯,”夏清晚一件一件數著說,“今天還麻煩你親自送我一趟。”
“是嗎?”葉裴修輕笑了一下,喜怒莫辨,“那改天我若是幫你更大的忙,你打算怎麼回報我?”
夏清晚感覺到他好像有點不高興,拼命思索,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一句惹到他了。
她偏過頭去,沒再吭聲。
此後一路無話。
到中醫院取了藥,葉裴修把她送回大院,她讓他在大門口停就好,葉裴修也沒多說什麼,只道,“注意安全。”
她下了車,道,“謝謝你跑這一趟送我,還有,等你有空,把我的微信推給你表妹就好,我會跟她聯系。”
“嗯。”
葉裴修帶了把方向盤,車子絲滑駛遠。
夏清晚提著兩個袋子,慢吞吞往大院里頭走。
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句話出了差錯?
真若細究起來,也並不是葉先生剛剛擺了什麼臉色,而是他這個人自有一種喜怒莫辨的莫測氣質,又看似沉穩隨和不形于色,反而更讓人緊張發怵。
-
又一個周末。
王敬梓照例帶打掃阿姨來園子。
按照習慣,葉裴修這會兒應該剛起床,也許正在浴室沖澡,王敬梓特意囑咐阿姨,先不往浴室去,先打掃外面院子。
拉開落地窗窗簾,卻見穿著浴袍的葉裴修正坐在池塘邊圈椅上,一手撐著額角,半睡半醒的模樣。旁邊矮幾上倒著一個空酒瓶。
晨光熹微,照著圈椅上他的背影,卻顯得冷寂孤遠。
王敬梓走過去,繞到他面前,低聲,“葉總?裴修?”
葉裴修沒睜眼,問,“幾點了。”
聲音里有幾分殘酒未消的沙啞。
“七點半。”
王敬梓道,“你不會沒睡覺吧?熬夜喝酒?”
“鳥叫聲把我吵醒了。”
“我把打掃阿姨帶來了。”
王敬梓說,“我先去熬個醒酒湯吧,你要不要去睡會兒?我去把臥室窗戶關上。”
“甭管我。”
他說著站起身往臥室去。
王敬梓跟著葉裴修許多年了,本職是他的秘書兼司機,偶爾也幫著他處理些日常生活上的瑣事。
毫不夸張地說,葉裴修的家人朋友,都只能夠接觸到他的某幾個片面,唯有王敬梓能了解到他工作生活甚至居家的甚多側面,王敬梓應該是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可即便如此,有些時候,就像眼下,王敬梓也自認為,他並不了解葉裴修。
葉裴修工作嚴格務實,私下面對下屬多很隨和,和朋友聚會酒宴時,是公子哥的散漫派頭,面對葉家或者梁奶奶,溫潤孝順。
可這些解構,好像都不是真實的他。
真實的他,喜怒無常,興味闌珊。
熬醒酒湯時,王敬梓冥思苦想。
把事情一件一件往前倒,最後落腳到——
難不成葉裴修和夏小姐之間鬧了點不愉快?
王敬梓認為不至于。葉裴修處事有度,對待下屬尚且抓大放小有張有弛,不至于跟一個小姑娘較真。
端著一小瓷碗醒酒湯,王敬梓來到客廳,就見葉裴修已經洗過澡換了身衣服,白衣黑褲坐在沙發上看書。
黑白分明,清新儒雅。
王敬梓把瓷碗遞給他。
葉裴修沒抬眼,接過來三兩下喝完,遞還給他,抬了抬手,沒精打采地說,“把窗簾拉上一層,陽光太刺眼。”
王敬梓拉上一層半透光的白紗簾,室內頓時陰涼了些許。
靜靜等待那陰涼塵埃落定,氣氛也像是隨之平緩下來了,王敬梓才閑聊似的說,“夏小姐什麼時候過來听唱片?”
他知道,雖然面兒上不顯,葉裴修這會兒實則很沒有耐性,不喜旁人兜著圈子說話。
他話音落,過了足足三五秒,葉裴修才說,“怎麼,你很想見她?”
這話誰敢接啊?
王敬梓噤聲。
過片刻,眼見葉裴修撂了書,捏了捏鼻梁,他才又故作松快地笑笑,說,“我還以為,上周末你們見面,你會提起這件事。”
葉裴修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冷笑,“那算哪門子見面?”
不過是他上趕著,抓住機會假借名義而已。
還真是因為這事兒啊?
王敬梓聯想起上周末他打完電話,抓起車鑰匙出門的架勢,這前後的反差,也不由覺得有趣。
想也合理,葉裴修自然有世家公子哥的傲氣,那夏小姐性子又冷淡,兩人三兩句沒說到一起去,也是有的。
“夏小姐為人客氣禮貌,如果有哪句話沒說好,應該也不是有意得罪你。”
葉裴修抬眸看他一眼,那意思是︰還用得著你說?
他怎麼會不理解她呢。
她家教嚴,跟旁人說話總是柔和而疏離,那樣的身世,小時候一個人被寄養在南方,好不容易回到上京來,奶奶又是個嚴厲的性子,她對人防備心重、時時刻刻要跟人劃清界限,也是理所應當。
幸而還能跟他好好說幾句話,回報也罷,報答也罷,最起碼是有來有回的。
如此三番兩次試圖說服自己,卻是徒勞。
王敬梓寬慰了他幾句,葉裴修沒再多說。
清潔阿姨打掃完畢,王敬梓帶著人離開。
不大會兒,梁心吾打來電話。
“裴修,下午三點你來接我嗎?”
“去哪兒?”
他聲線低平,听起來興致缺缺。
“你夏奶奶家呀,你忘啦?上次約好說今天去。”
電話那頭好半晌沒出聲,梁心吾疑惑,“裴修?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忙?我自己打車去也可以。”
“……”葉裴修終于出聲,“三點我去接您。”
才六月中旬,天氣卻熱得要命。
一坐上車,梁心吾就說,“今年天氣真怪啊,又潮又熱,我在上京一輩子了,都沒見過這樣高的濕度。”
葉裴修沒搭話。
梁心吾拿手機點了幾下屏幕,說,“你看,有網友說,上京的天氣越來越像南方了。真是苦夏啊。”
苦夏。
溽熱氣悶。
到了夏家老宅,梁心吾熟門熟路去側廳和夏惠卿聊天,葉裴修則一個人坐在客廳。
喜奶奶給他端上茶水,又奉上雜志書籍,葉裴修隨手翻了翻。
夏惠卿從側廳走出來幾步,問喜奶奶,“清晚呢?”
喜奶奶答,“小姐說困了,大概是去睡覺了。”
梁心吾在側廳喊,“別叫她了,大夏天的,小孩兒都貪睡,讓她睡吧。”
葉裴修默默听著,一言不發繼續翻雜志。
不大會兒,卻覺悶得慌,放下雜志起身,在前院廊下站了片刻,又回到室內,穿過門廊,發現樓梯後有一道開向後院的玻璃門。
他推開一扇,走出來,面前豁然開朗,小小一個後院,綠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