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陌生人是極為有用的辦法, 他從自己的身份中剝離出來, 強迫自己相信對方是素未謀面的人, 只是不知道梁景 信了幾分。
他沒有即刻回答,本就微微低下的頭更低了些,然而只因他身高要高些,饒是這樣仍然無法完全避免和程荊視線交錯, 是以他偏開頭掃了碼,叮的一聲, 擊碎令人尷尬的寂靜。
程荊這時候開始有點後悔裝陌生人,只因對方毫無回應,繼續裝下去實在顯得太假, 他拉不下臉來。
正是猶豫之際,梁景 伸手將那碗炸酸奶遞到了程荊的手邊。
程荊的角度,正看見他露出的小臂。倒讓他想起年少時,梁景 的手腕上總是帶機械表的,後來則是各色名表,只有在床上會取下來。此刻在外邊,手腕上倒頭一遭光禿禿的,未免讓人聯想到一些顛簸的夜色。
很快他意識到自己出神了。
“程荊。”
程荊多少次沒有听見這一道聲線呼喊他的姓名。
現在他才後知後覺感覺出來,其實剛剛對視那一眼就露餡了。他們倆實在太熟,即便是幾年橫貫在其間,也抹不開那一剎那的共鳴。
他長舒一口氣,問道︰“你為什麼在這兒?”
梁景 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斟酌了片刻。大約是想要扯個謊,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合適的,于是語塞。
程荊皮笑肉不笑問道︰“編好了沒?剛說話前怎麼不先想好?”
“來找你。”
他終于如實相告。
“找我?”程荊覺得有點好笑,然而他誠懇,一時間卻讓人不知道怎麼回答了。是該問他為什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現在來,還是該問他有什麼臉來找他?離開的時候沒說清楚麼?
他忽然覺得也應該性看待這個事件,或許梁景 是有正事要找他。工作?離婚?還是終于打算來替他弟弟報仇?
程荊擺出個洗耳恭听的姿勢︰“那您有什麼事情麼?”
也不知為何,梁景 倒顯得比從前遲鈍些,以前總是強勢地奪去他的話語,現如今卻總遲鈍地不說話。
大約因為身上衣裳單薄,倒還顯得瘦了。
程荊微微擰眉,等答案等得不耐煩,吃起炸鮮奶來,結果燙了嘴,不得不將手背遞到唇邊稍作緩解。
這時候梁景 終于醞釀好了答案︰“我是來帶你回西京的。跟我回家吧,程荊。”
這話音落下,程荊的臉色就變了。
“梁景 ,你跟蹤我?”
“沒有,我只是……”他頓了片刻,“來月城找你,找了好幾次,今天恰巧踫見。”
依舊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莫名讓人覺得他在懇求。
正巧起了一陣晚風,本來裹挾著酷熱的空氣驟然冷了冷,刮得程荊臉色也冷了。
他不愛听這樣的話,更听不得梁景 說。
于是程荊勾了勾唇,倒挑眉反問道︰“跟你回去?你是我什麼人?”
即便光線暗,他也看出梁景 雙眼狠狠一閉,倒似是受了打擊似的。
怎麼幾年不見,他倒轉了性子?
“我有事情和你說,但這里不方便。”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嘶啞。
“方不方便的我都不想听了,你答應我再也不出現在我面前的,現在又是在干什麼?”程荊聲色凜然,已經帶了怒意。
“我不想見你,更別提再回西京。今天只當我們偶遇,謝謝你的五塊錢,我手機沒電,就不還了。”
說罷程荊就要掉頭往回走,卻被梁景 握住了手腕。
“你干什麼,你答應過我的!”程荊正要甩開梁景 的抓握,卻忽然感覺到他的提問灼熱異常。
天氣的確悶熱,可這種體溫依舊不正常,他生生克制住了問他身體如何的欲望,將梁景 的手從胳膊上剮下來,又一次轉頭欲走。
誰知這一次仍舊沒走出兩步路,梁景 就站到了他面前。
此刻兩人拐進了一條小巷,其實離方才的店鋪不遠,但瞬間靜謐許多。
依舊看不清眼神,然而他的嗓音卻極其渾濁︰“對不起,我後悔了,程荊。是我不請自來,這兩年多,我一直很想你。”
這實在不是幾年不見的人剛剛重逢時該說的話,程荊微微擰眉︰“你來就為了說這些?我幾年前就回答過你了。”
梁景 一字一頓答道︰“你怎樣想無所謂,我總要告訴你……不然,你或許要忘記我是誰了。我原本以為我不在乎的,你還好就行,但那一天我看見……”
他說到一半,頓住了。
程荊眉頭皺得更深︰“你要說什麼?吞吞吐吐說不清楚。”
“無所謂了,我其實也不在乎。我不想見你,這話我幾年前就說過。既然你是來見我,現在見到了,那麼你就請回吧。見到你實在談不上高興但也湊巧,祝梁總萬事順意。”
程荊再次邁開腿,這次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巷,步伐越來越快,好在梁景 終于沒追上來。
何必和他廢話?他早下了決心這輩子不見他,此刻自然無需多言。
雖然被梁景 找到了,好在他不長住月城,等到明日祭奠完母親就離開,明州天高路遠,梁景 總不至于也找過來。今日只當是一場噩夢,夢醒就忘了,一切平息。
走出去兩個拐角,已經人煙稀少,再回頭時身後沒有人,程荊看著自己拖在身後的影子,心髒依舊在狂跳,現在才終于有要平靜下來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