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像是被誰撕扯般的疼痛。Yuna在睡夢中忍不住蹙眉,意識也開始漸漸匯攏。接著,她聞到一陣刺鼻的消毒水味。
眼楮剛剛睜開,頭頂眩目的白光就刺了下來。Yuna下意識地伸手擋在眼簾上,這時才感到胳膊一陣酸痛。
適應了幾秒後,她終于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個巨大而壓抑的密閉空間。四壁和天花板似乎由一整塊啞光金屬澆築而成,沒有任何拼接的縫隙,只有冰冷、平滑的弧線。光線並非來自燈具,而是天花板本身在均勻地發光,將整個空間照得縴毫畢現,卻也投不下一絲陰影。
她雙手撐地,推著自己站立起來。踉蹌了兩步,撞上了身後那扇與牆體近乎完美融合的門。
房間里還有其他人。十幾個,或許更多。有的蜷縮在角落,有的像幽魂般踱步。
她的視線掃過一張張臉,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窩,以及那些在慘白光線下顯得格外剔透的淺色瞳孔,都讓她產生了一種微妙的異樣感。他們的頭發大多是亞麻色、金色或是淺棕,皮膚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盡管Yuna確實生活在一座東西方文化交匯的海港城市,習慣了街頭巷尾各色面孔的交織,但這兒不一樣。這里的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純粹而陌生的冰冷。
沒記錯的話,腦海里最後一幀畫面是在地鐵站。今天列車進站時的轟鳴聲異常的大,仿佛從某個裂縫中擠壓出的一樣。
一股無形的引力從四面八方將她攥住。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連同意識,都被強行塞進一個無限小的奇點,又在下一秒被猛然拋出、展開。
再睜開眼,就來到了這里。
我是...死了嗎?
Yuna下意識地覺得這里可能是某種“死後世界”,但涼意和痛覺將她拉回了現實。她試圖再獲取一點信息,背後的門卻悄然滑開。
“你,到你了。”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人叫住了Yuna,示意她跟他走。
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Yuna還是快步跟了上去,準備見機行事。
一條全透明的空中走廊,連接著她所在的這座建築和遠處另一棟泛著柔和白光的塔樓。引導她的人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腳步聲在光滑的地面上沒有激起一絲回響。
Yuna的腳步卻下意識地一頓。
她站在走廊入口,視線穿透腳下晶亮的地面,望向深不見底的城市峽谷。這一眼,讓她差點滑跪到地上。
無數梭形的懸浮車在既定的無形軌道上悄無聲息地穿梭,像一群循著信息素洄游的魚。它們交錯、升降,卻又保持著一種冷靜的秩序,車身折射出的光芒在下方巨大的建築陰影中拉出流動的光河。
這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座城市。
遠方,高聳入雲的建築群不再是她印象中的鋼筋水泥森林。有的建築如巨大的白色螺旋,盤旋而上,頂端是一座蔥郁的空中花園,綠意盎然;有的則像幾塊被隨意堆迭的積木,以違反物理常識的角度懸空而立,彼此之間由光帶般的廊橋連接。
與冰冷的建築融為一體的,卻是賞心悅目的綠色。
一道壯觀的瀑布從數百米高的建築側面傾瀉而下,水霧在半空中折射出細碎的虹光,最終落入下方一個巨大的生態穹頂。透過那層薄膜,穹頂內霧氣氤氳,隱約可見熱帶雨林般的繁茂植被。垂直的藤蔓植物爬滿了另一棟高樓的牆體,仿佛給它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綠色毛毯。
她可以肯定,這里不是地球。
至少,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地球。
一種宏大而陌生的未來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她淹沒。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她亦步亦趨的跟著,卻在掃視時看到了頭頂的電子日歷。
2387年3月25日。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她穿越了,來到了未來世界。
這個事實反而讓Yuna松了一口氣。只要沒闖入什麼脫離人類社會的怪地方,她總能想辦法活下去。
“去3號核驗窗口。”那人朝前方一排半封閉的隔間指了指。
Yuna依言走去。隔著一層單向透光的屏障,她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輪廓。她將手掌按在台面上指定的感應區,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一縮。
屏障後的工作人員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他眼前的這張臉,太過……古典了。
烏黑的瞳仁,像兩潭沉靜的深水,全然不同于星際時代普遍流行的、色澤或淺或斑斕的虹膜。她的面部線條柔和,沒有深邃眼窩和高挺鼻骨帶來的那種鋒利感,反而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只在古地球影像資料里才常見的細膩輪廓。
星際大開拓時代,數個世紀的基因交融,早已將舊時代的種族特征模糊、重塑。如今,大多數人的面容都趨向于某種共通的模板,一種融合了多種顯性特征的、輪廓更為立體的長相。
這張幾乎未被“稀釋”過的純粹東方面孔,與其說極為罕見,不如說清麗的過于特別。
電腦屏幕的警告信息打斷了他的思路。這個女孩沒有任何在庫的身份信息。
看來又是一個黑戶。他撇了撇嘴,卻沒打算深究下去。
Z-81星球本身就位于星際聯邦的偏遠地帶,各種缺失或者刻意抹去了生物信息的人絡繹不絕。要是個個都關起來,他們臨時安置中心都快變成福利院了。
“Your name? ”他開口問道。
“Yuna”,她輕聲回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鎮定一些。Yuna Young。
工作人員快速的輸入了些什麼,又抬頭詢問她是否成年。
Yuna被這個問題搞得懵了一下,正要回答,對方卻好似沒什麼耐心,讓她往右站站,體征掃描儀會自動分析並捕捉一切外在的生理信息。
于是,Yuna看到自己的年齡被填上了二十一歲。她覺得有些好笑,微微挑眉,卻沒有異議。
很快,她的各項基礎數據就上傳並錄入了聯邦數據庫,順便被拍了一張傻氣的證件照。
一個藍色的手環從屏障後被遞了出來。
“BLU,你知道的吧。”對方示意她拿走手環,並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向她解釋注意事項︰“這是你的臨時身份標識,可以聯網或者脫網使用。里面有足夠你生活三天的信用點。三天後,自己想辦法。”
Yuna剛接過手環,通道的大門便向外敞開了。她被催促著離開,後面還有大批的人等著做登記。
她站在大樓的門口,第一次正眼望向這個世界。一只白色的小鳥咻的飛過,她開始思考那是不是一只真正的小鳥。
三天。手指輕輕的撫過手環,她在口中默念這個倒計時。奇異的是,相比于前途未卜的恐懼,一陣難以抑制的興奮反而涌了上來。
在未來世界生存什麼的,可比在辦公室里給甲方改需求好玩多了。
她笑了笑,將BLU戴在了手上,大步跨下台階,準備去探索探索這個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