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81星區的空氣里總是懸浮著一種陳舊的鐵蚳。
Edward站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霓虹燈光和懸浮車流依舊編織著冰冷的繁華。這是他曾失去記憶、像只喪家犬一樣被Yuna撿回去的地方。但此刻落在他眼里,只顯出一種陌生的造作。
哪里不對勁。
父親說這里有緊急公務需要處理,卻在落地不到半小時後,只身登上了一艘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型穿梭機,囑咐了一句“待著別動”,便將他留在了這個臨時的安全屋里。
一股沒來由的焦躁像白蟻一樣啃噬著他的神經。
Edward扯了扯領口,試圖緩解那種莫名的窒息感。這里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極端風暴前的真空。
通訊器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特定頻率的長鳴刺破了室內的沉悶。
動作微微頓了一下,Edward掏出設備,屏幕上跳動著一個沒有任何備注的加密頻段。
那是他半個月前悄悄安插的眼楮。
盡管父親帶回了聯邦議會同意聯姻的消息,甚至連婚期都已敲定,但Edward從不相信那些坐在高塔里的老東西會這麼輕易松口。
他太了解權力的運作邏輯了。太順利的交易背後,往往藏著更大的陷阱。于是,他買通了父親身邊的一名機要秘書,不要求竊取機密,只讓對方在某些“異常”時刻給他提個醒。
指紋劃過屏幕,一段被壓縮的音頻和幾張模糊的數據截圖彈了出來。
漫不經心的神情在視線觸及第一行文字的瞬間就凝固成了石膏。房間里的氣壓驟然降低,連塵埃都靜止了盤旋。
他死死盯著屏幕,瞳孔劇烈收縮成針尖大小,仿佛被看不見的拳頭擊中了腹部,讓他呼吸停滯了一拍。握著通訊器的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冰涼的金屬邊緣幾乎要嵌進皮肉。
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了上來。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脖頸後的寒毛無聲立起。Edward一遍又一遍地閱讀著那些信息,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個拼寫錯誤來證明這是個荒謬的玩笑。
但沒有。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自以為是的傲慢。
原來如此。
他想起她指著書上關于“大遷徙時代”的描述,一臉茫然地問他︰“為什麼月球基地會是第一站?”
那時候他只覺得好笑,捏著她的臉頰調侃︰“姐姐,你是在跟我裝傻嗎?這是參歲小孩都知道的常識。”
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她只是尷尬地笑了笑,說自己睡糊涂了。
他又想起了在那顆布滿晶體植被的異星上,面對那輛連Theodore都束手無策的手動擋卡車,她是如何熟練地踩下離合,掛擋起步。那流暢的動作完全是刻在肌肉記憶里的本能。
還有她時不時流露出的疏離感。
那種即使被他緊緊抱在懷里,即使在最激烈的性愛中,也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玻璃的眼神。他以為那是她在抗拒、在猶豫。
記憶的閘門被暴力沖開。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被當作是笨拙的可愛的碎片,此刻在真相的強光下,拼湊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原來,她一直在眺望。她的眼神早就越過了他,甚至穿透了這個時代繁華的表象,眺望一個早已化為塵埃的故鄉。
她根本不是想逃離Furlong家,也不是想投奔Theodore。
她是想逃離時間。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Edward的咽喉。
如果她只是跑去別的星球,他可以把整個星系翻過來找到她;如果她只是躲起來,他有無數種手段把她逼出來。
但她要去的地方,是他永遠無法觸及的過去。一旦跨過那道門,她就會像一滴水蒸發在沙漠里,徹底從這個宇宙的因果律中抹去。
“哈……”
一陣短促而干澀的笑聲從喉嚨里擠了出來,帶著一絲顫抖的後怕。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真的以為自己贏了。以為只要給她戴上戒指,就能把她永遠鎖在身邊。
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即調出另一個幾乎從不使用的緊急聯絡頻道,只響了一下就被接通。
“听著。”
通話對接的瞬間,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像是淬了毒的刀鋒︰
“帶上所有人,立刻封鎖首都星第參軌道升降梯的生物識別閘口。”
那是離開核心圈、前往無人荒漠區的必經之路。Yuna想要完成最後的能量躍遷,必須找到一個足夠空曠且能量場穩定的地方。而要帶著數據密匙和啟動能源離開嚴密監控的首都圈,她唯一的依仗,就是Furlong家賦予她的最高生物通行權限。
那是他親手遞給她的鑰匙,現在,那是他最後一道防線。
“不管用什麼手段,哪怕是打斷她的腿……”
Edward盯著窗外灰敗的天空,眼底翻涌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絕不能讓她邁出去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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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度條終于爬完了最後一格,綠色的光標閃爍了兩下,像某種塵埃落定的心跳,隨即拉成一條平滑的直線。
“完成了。”
長長舒了一口氣,Theodore朝後仰去,背脊深深陷入椅背里。長時間的高強度運算讓他顯得有些倦怠,但湛藍的眼眸里依然盛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Yuna端著一杯水走了過來,玻壁在屏幕冷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弧光。她將杯子遞給他。
接過水杯,他伸手將她攬進懷里,臉頰依賴地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只要加載進終端,我們的生物信號就會被徹底覆蓋。”
濕熱的吐氣輕撫過她胸前的肌膚,他的言語里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我們很快就能走了。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沒有任何追蹤,沒有任何監視……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什麼都不做。”
“嗯。”Yuna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目光卻越過他的側臉,落在屏幕上,“那個能量閾值的鎖定程序……如果是單人操作,會有延遲嗎?”
“不會。”他確實有些渴了,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它是自適應的,只要啟動就會自動匹配。”
“那如果意外斷電,備用啟動程序是自動激活,還是需要手動干預?”她靠近了些,像是最後關頭的謹慎確認。
“是雙重驗證。”Theodore耐心的向她解釋︰“物理密鑰一旦接入,備用程序會在參秒內自檢。如果主程序中斷,它會自動嘗試重啟參次,如果失敗……”
他詳細說明了幾種可能的情況和應對措施。
“……所以,理論上萬無一失。”說完,他朝她笑了笑。
眼皮忽然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意識仿佛被一層厚重的霧包裹了起來,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遲緩。
“Yuna?”
他含糊地喚了一聲,眉頭困惑地擰起,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到自己突然乏力的原因,但視野邊緣已經開始發黑。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原本緊扣在她腰間的手臂無力地滑落。那雙總是追隨著她的眼楮緩緩闔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整個人晃了晃,Theodore便軟軟地向一旁倒去。
伸手扶住了他下滑的身體,Yuna盡可能輕柔地將他放倒在地毯上。他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只是陷入了藥物催生的深度昏睡。
她蹲下身,靜靜地看了他幾秒。
冷暖交織的光線映照在他年輕的臉龐上,勾勒出精致的輪廓。偏執的熾熱在他沉睡時褪去了,只透出一種近乎無辜的單純。
Yuna伸出手,微微顫抖的指尖懸停在他毫無防備的睡顏上方。
她描摹過這副眉眼無數次。在夢里,在現實中,在每一次心動的瞬間。
眼眶泛起一陣酸澀的脹痛。
“對不起。”
唇間逸出的歉意輕得像一聲嘆息,隨即消散在低鳴的空氣里。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搖搖欲墜的溫情已被決絕的寒冰封凍。
時間緊迫。她迅速起身,動作利落地拔掉了連接在主腦上的外接存儲器。那小小的金屬塊里,裝著Theodore耗費無數心血構建的“信息視界”模型,那是他以為的通向兩人未來的鑰匙,卻是她回家的唯一路標。
接著,她從包里翻出一枚黑色的高能磁暴脈沖器,冰冷的金屬貼面吸附在主機箱的側板上。
“滋——”
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布帛撕裂般的電流爆裂聲後,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房間里彌漫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是 晶片和電路板在瞬間過載燒毀的味道。所有的備份、所有的痕跡、所有他為她編織的保護網,連同Theodore還沒來得及做的那個美夢,都在這一瞬間化為烏有。
將存儲器和能量模塊塞進背包,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沉睡的身影。
他看起來那麼安靜,似乎只是累極了小憩片刻。等他醒來,面對的將是一片狼藉的廢墟和徹頭徹尾的背叛。
她咬緊牙關,猛地轉身,推開門,一頭扎進了首都星永不沉睡的夜色之中。
……
無數懸浮的全息廣告牌將天空染成詭異的紫紅色,流動的軌道在樓宇間穿梭。Yuna壓低了帽檐,將半張臉藏在陰影里,混入行色匆匆的人流。她步速平穩,看起來與那些結束夜班或奔赴下一個娛樂場所的行人並無二致。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時此刻是多麼的緊張。
心髒在胸腔里擂鼓般撞擊著肋骨,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緊繃的神經。周圍的每一個攝像頭都可能突然轉向她,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都可能藏著審視的目光。風聲、遠處的笑聲、飛行器掠過的嗡鳴……所有聲音都被放大,扭曲成潛在的警報。
她避開主干道,穿行在建築群間復雜的餃接廊橋和內部通道中。這些路徑利用了舊城區的規劃遺留和維修通道,監控相對稀疏,是她反復研究地圖後確定的路線。
她必須快。
雖然Edward被支去了遙遠的Z-81星區,雖然Theodore此刻正昏睡不醒,但這畢竟是Furlong家的地盤。那種被窺視的錯覺如影隨形,讓她脊背發涼。
電梯平穩下降,抵達連接核心圈與外部工業荒漠區的巨大交通樞紐——第參軌道升降梯樞紐站。即使是深夜,這里依然有零星的旅客和貨運機器人穿梭。高聳的穹頂下,通往不同軌道的閘口如同沉默的巨獸之口。
她的目標是標號為“G-7”的貨運兼備用通道。這條通道的終點是一片已被劃歸為“待清理”的廢棄工業帶,能量背景相對干淨,是她計算中啟動“門”的最佳地點之一。
只要通過最後這道生物識別閘口,她就幾乎成功了。Furlong家賦予的權限足以讓她暢通無阻。
還有五十米。
周圍的旅客並不多,大多神色疲憊,Yuna調整了一下呼吸。
參十米。
她甚至能看清閘機上方閃爍的綠色指示燈,那是“通行許可”的標志。
十米。
勝利的曙光近在咫尺。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準備摘下帽子進行最後的面部識別。
指尖觸踫到帽檐的瞬間,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陡然從腳底竄上頭頂。
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住,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應。
一只戴著特制戰術手套的大手從側後方猛地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塊帶有強烈化學氣味的厚實織物死死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另一條鐵箍般的手臂同時鎖住了她的腰肢和雙臂,將她整個人牢牢禁錮,雙腳瞬間離地。
視野被黑暗和刺鼻的氣味吞噬。
掙扎只持續了不到半秒,意識便像斷線的風箏,朝著無盡的深淵急速墜落。
背包從她無力松開的肩頭滑落,掉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滾了兩下,停住了。
空曠的長廊入口,重歸死寂。只有穹頂的冷光,無聲地照耀著地上那個孤零零的背包,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絲淡淡的違和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