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陳明喝了酒的緣故,他並沒有反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這算是一場單方面的毆打,如同以前陳明每一次打她。
不知過了許久,江憶安終于清醒過來,看著地上一灘極紅的血,刺激得她眼角突突直跳。
她用一只手擦掉眼淚,眼前終于清明,可是面前的場景也嚇得她往後退了一步。
陳明身下淌出大片大片的血,像是溫泉一樣,往外冒著泡,好像在鍋里煮什麼東西。
她捂著嘴干嘔,小腿不受控制地抽搐,後知後覺,害怕終于佔據了上風。
陳明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甚至連掙扎都沒有,很快成了一具沒有氣息的死尸。
血液流淌的速度太快,已經來到她的腳下,江憶安下意識扔掉手里的凳子,害怕地往後躲。
身體撞在床上,再不跑血就要追上來了,她慌亂地轉頭去看,卻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轉眼間,血水已經浸濕她的鞋面,許一穿著第一次來瓦罐村的那套衣服,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第59章 枯萎(5)
心髒仿佛被萬千小蟲啃噬,疼痛一點點將她的理智扯回。
看著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江憶安想要跑過去抱著她說︰姐姐,你終于來了。
可是下一刻,眼前的人突然變了樣,臉色慘白,雙唇干裂,如絲綢般順滑的長發也變得黯淡無光,了無生氣地散落在肩頭。
許一整個人虛弱得幾乎透明,從醫院來卻沒有來得及看醫生,只是蹙著眉,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憶安,醒醒。”
堅韌又溫柔的聲線不受控制地傳入江憶安的耳膜,身邊的場景也在不知不覺發生著變化,她沒有注意到地上的血在慢慢消退。
突然的耳鳴再次毫無征兆般響起,她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好像有一根電鑽,呲,呲——,幾乎將她震聾。
但下一秒,一陣電流劃過,故障般的聲音陡然消失,一切仿佛按下了消音鍵,她听不到任何聲音,耳邊再也沒有陳明醉酒後的謾罵,好像這個夏季的蟬鳴聲就此止住,她也停在了這個漫長的夏天。
“憶安,醒醒……”
不知過了多久,她恍然抬起頭,眼前終于恢復清明,抬起頭看到許一的那一刻,這個世界突然有了聲音,失去的色彩重新鋪滿每一個角落。
有個人站在那里叫她,好像過往的每一次她站在遠處叫自己過去。
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變,陳明依舊在旁邊罵罵咧咧,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里拿著一個凳子。
“憶安,”許一站在門外,臉色難看地說,“出來。”
就在陳明對她毫無反應的態度忍耐到極限的時候,江憶安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扔掉手中凳子,砸中了他的腳面。
“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殺豬似的叫聲響徹整個院子。
江憶安沒有再管,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出門後,許一便拉著她往外面走,將滿腔謾罵拋在身後。
往前走了一段路,來到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面的那棵樹下。
“轟隆——”
一道雷聲落下,天色陰沉,烏雲壓頂,整個瓦罐村都處于一片灰暗之中。
許一熬了一晚上的夜,身心俱疲,沒想到一進來就看到江憶安拿著凳子,手臂青筋四起,眼底血紅,目光陰冷地盯著陳明。
這個樣子……實在讓她難以釋懷……
本來是詢問的話,說出來卻變了味︰“憶安,稻草人是不是你故意放——”
然而,話還沒說完,江憶安甩開牽著自己的那只手,扯著唇角笑出聲︰“姐姐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看著許一蒼白的臉色,她眼底閃過一絲擔憂,輕輕一甩就甩開了,這麼沒力氣嗎。
楊夢回在路上跟她說的話言猶在耳。
江憶安忍著過去的沖動,涼涼地說︰“你這麼不相信我?”
她走上前,盯著對方的眼楮逼問道︰“姐姐是不是從來沒有信過我?”
許一因為她的突然靠近皺了皺眉,但並沒有後退。
幾天不見,顯然沒想到江憶安會是這個態度,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好像那個擁抱,那晚的乞求以及曾經躲閃的目光全都是假象。
“不是,”她看著女孩眼底帶著淡淡的黑眼圈,想到她剛剛近乎失控的樣子,語氣軟下來,“憶安,我信你,但是我想從你這里得到一個答案。”
“我知道他們該死,但我也希望你能跟我說一句實話。”
偏偏兩個都是固執的人,她固執地問,江憶安一直固執地不回答。
“所以姐姐覺得我之前對你說的都是假話,從來沒有對你真心過?”
在許一的驚訝之中,她應了一聲︰“是啊,姐姐想的沒錯,我就是那樣的人。”
“你已經看到了,既然警察把我放回來,那就說明我沒有犯罪,我沒有殺他們,他們的死只是一場意外。”
許一看到她滿不在乎的樣子,良久,有些悲傷地問︰“那如果劉進科醒了呢?”
江憶安眼眸微動,反應了一會,輕嗤一聲,這個結果她早就想到了。
許一嘆了一口氣,繼續耐心解釋︰“是因為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他們只能關押你24小時,如果劉進科和警察說了什麼呢?”
“你知道我剛從醫院回來嗎?”
江憶安皺眉看著她,她知道,怎麼會不知道,只是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可是,”許一卻沒有再看她,自嘲地笑了一聲,破罐子破摔,“他死了,劉進科死了,死人再也說不了話,你剛剛還想要殺了陳明是麼?”
“你真的想坐牢?”
“你對自己的未來這麼不負責任?”
“我沒有,”江憶安著急否認,想起剛剛滿目刺紅的鮮血,手指不覺顫抖,她重復道,“我沒有,我沒有想要殺了他……”
許一靜靜地看著她,耐心等著她反駁,眼底滿是失望。
只是一個眼神就開始讓江憶安發慌,她不喜歡許一這樣看著自己,好像否定她所做的一切以及她這個人,就算冷眼相待,也不希望她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她迫切地想要解釋︰“姐姐,我真的沒有殺他們,每年做稻草人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只有這個時候才會有人跟我說話,所以每年我做的稻草人都是費了心思的。”
“我是想要報復他們,他們總是罵我一些很難听的話,總是挑釁我,這麼多年我已經受夠了,所以那天在玉米地,他們受的傷不比我輕——”
“憶安,”許一閉了閉眼,打斷她,有些無力地說,“我現在不知道到底什麼是真的,你能告訴我嗎?”
雖然是在問她,但很顯然問的人在乎的並不是這個答案。
江憶安著急解釋的話突然停下來,喉嚨干澀,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她還是不信她。
對視良久,她讀懂了對方眼底逐漸平靜下來的心情。
最終,許一還是退讓了︰“憶安,我說過只想要一個答案,現在既然你已經把答案告訴我,那麼,我相信你。”
她語氣溫和道︰“你無罪釋放或許會招來陳柱的報復,在他心里,就算你不是凶手也是間接導致他兒子死亡的人。”
“我給你在縣里訂了一家酒店,陳明毆打你的證據我已經交給警察,他從你未成年的時候就對你施暴,可能會面臨十至十五日的拘留,我們走的時候他剛好不在,他攔不住你。”
許一想這一天很久了,從沒有想過會是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但幸好還不算晚,還有轉圜的余地。
可是眼前的人久久沒有回應。
“許老師。”江憶安的語氣冷淡而疏離。
許一看著她,心頭莫名一跳,臉色慘白。
“許老師一開始不就看透我的目的了嗎?”
江憶安挑了挑眉,嗤笑一聲︰“還要我說得再清楚一點嗎?”
“我把你丟掉的花救活是為了討好你,悉心照顧你一晚上是為了討好你,給你堆雪人是為了討好你,唱歌也是為了討好你,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讓你帶我離開這里。”
“從見到你的那一刻就是我裝的,難過是裝的,開心是裝的,關心你也是裝的,我真的好累啊。”
“現在,我不想裝下去了。”
許一好看的眉眼擰作一團,眼前連綿的青山也逐漸扭曲︰“你……”
江憶安抿唇,笑了一聲,繼續說︰“許老師一開始不就知道了嗎,我們第一次見面是我故意跑到你面前,我一開始想要接近的其實就是你,只是借楊老師的手接近你,沒想到那麼順利——”
“閉嘴!”許一咬牙道。
可江憶安還要說。
許一喘著粗氣看她,眼底滿是凌厲︰“江憶安,我讓你閉嘴。”
“不要再說了。”
“許老師,”江憶安調笑道,“我還沒說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