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呦,這倆小孩兒看著面生,是今日新來城里的吧?”
餛飩攤主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人,聲音粗憨,待人熱情,段九游點了一碗他們這兒的招牌餛飩,笑眯眯說是的時候,咬了一口餛飩,差沒當場吐出來。
這餛飩是豆沙餡兒的,湯是咸口的,豆子沒蒸熟,豆泥里面混著幾顆“不服輸”的嘎 脆,口口硌牙。
段九游為了跟攤主拉關系,抻長脖子使勁一吞,開始跟攤主東拉西扯,她先從自己跟“哥哥”初入招招城開始講起,鋪墊許多之後方似無意地對攤主道︰“我听說咱們這邊法寶神器只要成人,落地就比咱們尋常器物發的錢多,好像能給六十文錢呢。”
這事兒在招招城不是什麼秘密,可對于普通百姓來說,一直是個只要提起,就忍不住要說道幾句的話題。
“何止是六十文,他們還能住四合院呢。”
攤主甩著擦桌子的抹布往肩膀一搭,指著東南方向對段九游道,“就那邊,看見沒有,方方正正那所大宅,來了就能住。這些東西矜貴,不像咱們抗摔抗打,剛成人的時候最是脆弱,一陣風就能吹倒。城主為了照顧他們,不僅給的住處比咱們好,還給分配丫鬟僕從,宅子里冬天有炭夏日有冰,養足半年方叫他們出來做事。”
攤主說完語氣生恨,“那麼不容易活,還成人做什麼!乖乖呆在仙家手里,當一輩子‘死物’不是更好?”
“誒呦!你又說這些口無遮攔的話,再讓那人听見,不知又要挨什麼打!”
攤主媳婦嚇得擺手,使勁給了他一下。
攤主很硬氣,揚著一張白牆似的圓胖臉道︰“我是一碗大米飯,我怕什麼,打碎了、潑地上、放餿了都比他們硬朗!”
“你那麼硬朗,上次不是也差點被熬成一鍋大米粥嗎?”
“大米粥怎麼了,大米粥照樣活著,他不是也沒本事把我弄死麼?天上有王法,招招城有城規,就因為他是神仙用過的物件就能隨意打人了?”
攤主情緒激動,膀子一甩,差點把桌子掀了。
段九游看著濺在桌面上的湯水,帶著攤主往正題上拉,“您剛才說,打您的是個神器?”
第17章 你會洗菜嗎?
老祖她一心求死
“可不是神器麼?還是玉成星君手里的星盤呢!落地之後就給自己起了個人名叫什麼齊星河,名字听著好像讀過書,實際渾不是東西!仗著本體堅硬,無堅不摧,儼然是這清樂街的一名惡霸。”
這個答案並不理想,又听隔壁桌的人說道。
“他前兒個還燒了間書舍呢!”
“我听說他原本就不想留在這里,是咱們城主不放人。他心里不痛快,看什麼都不順眼,經常做些砸攤子燒鋪子的缺德事。”
“據說這齊星河再在星盤官身邊呆一年,就能榮升推星官了,我要是他,我也不願意到這窮鄉僻壤來。”
“那也不能任著性子胡來啊!”
段九游有心從神器方向延伸,打听一下天時杵的下落。結果話頭一開,扯出一地閑話。段九游張了幾次嘴都沒插上話,挺直的腰桿直了又彎,臉上就缺了興致,小胖手雜亂無章地一動,煩躁地在扶手上打出幾個“鼓點”。
帝疆靠坐在椅子上,這個動作跟他平時窩在太師椅上的姿勢一樣,都是一副神游太虛的模樣。段九游煩得踢桌角,手上忽而一涼,竟是被他握住了手。
段九游有些驚訝地看他,沒想到他今日這般體貼,誤以為他是在安撫自己,不承想他細長手指一攏,盤摩一般將她攥在手心,指節根根貼近她溫熱的指背,分明又在捂手!
段九游被他冰得一激靈,氣悶之余探出另一只手,一層一層數他的衣服。
“怎麼這麼寒?今日穿得不少啊。”
她對他的關心似乎也成了習慣,一旦發現異常都要檢查一二。
招招城不算冷,與正值寒冬的十境不同,樹上嫩葉有待發的新芽,凝冰的河水也在暗暗浮動,形似早春天氣。
帝疆沒說話,他的舊疾要發作了,甚至比平時還早了幾日,但是他不願主動去提,只說“天太寒了。”
“哪里寒了,你是不是……?”段九游隱覺不對,剛欲細問,忽然被身後一道大嗓門“炸飛了魂魄”。
“張大人怎麼也不管他?”
關于齊星河的話題還在繼續。
招招城里是有衙門的,門內坐鎮一名姓張的年輕縣太爺,城里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歸他管。
另一人道︰“原先是要管的,這不是他那干姐姐看上齊星河了嗎?一旦鬧事便是這個干姐姐出面求情,張大人不想他干姐傷心,對齊星河那小子雖有煩恨,也不得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你說話能不能小點兒……”段九游想與對方理論。
“干姐姐?你說的是那把天時杵?你——你剛剛說什麼?”
說話的人後知後覺地看向段九游。
“沒什麼,沒什麼。”段九游使勁兒擺手,生怕錯過時機,一臉虛心求教的說,“您剛說天時杵?”
“除了她還能有誰。”
那人道,“這兩人說起來還有段淵源呢。張大人本體是把戰山斧,之前跟隨的那位仙家拿他劈山太多,導致斧身卷刃,原本都要棄了,結果命好遇上姓趙的那位修靈器的大仙。趙大仙用天時杵修好了戰山斧,還磨壞了一塊杵身,導致天時杵化成人身之後,臉上還留著一塊疤痕。張太爺記著這份恩情,別說這位‘天姐姐’跟他求情,就是不求情,動一動眼色,也是肯依的。”
“那這位‘天姐姐’現今住在何處?”段九游再度發問,意外讓攤主注意到了她桌上只動了一口的餛飩。
他說︰“你一個小孩子不好好吃飯,打听這麼多大人的事做什麼。餛飩不好吃嗎?我看你舀了一勺就沒吃第二口。”
這餛飩在清樂街上是排隊也要吃的知名美食,攤主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困惑地看向了段九游。
段九游把心一橫,二話不說,端起餛飩就往嘴里扒,一面艱難吞咽,一面說︰“我自小就愛看漂亮姐姐,方才听幾位叔叔說,張大人對天姐姐極盡疼寵,想來這位姐姐定有傾世之姿,嘔……沒事兒沒事兒,不是想吐,是吃急了。我生得不好看,便常愛看些姿容貌美的女子,咳……想著或有時日,天隨人願,也讓我變得漂亮些呢。”
她說得真誠,揚著一張孩子臉,細長一對小眼盈盈潤潤,幾乎要落下淚來。
旁人只當她是真以為看了美人自己就能變美,不知道段老祖是被那碗餛飩嗆的。
“美不美的倒是不見過,只知她臉上有疤,常年以黑紗覆面,有次被風吹掉了半面,嚇哭了一個小孩兒。這女人也是刻薄,竟將那個三歲孩童一袖扇出數米,鼻子都磕破了。”
——想不到這天時杵還是這般性情。
段九游忍著在胃里翻江倒海的餛飩味繼續道︰“可神器生來精美,神仙手里的東西,便是面凹凸不平的銅鏡,化成人身,必定也是光彩奪目。縱使性情不好,臉上有疤,五官定然也不會差。”
這碗餛飩段九游不肯白吃,混在人堆里跟他們來往交互,硬是憑著一張巧嘴,打著堅決不信邪,對方一定有過人之處的說辭,要到了天時杵在招招城內的居住之地。
餛飩攤主也是好心,一個勁兒囑咐小游︰“真要遇見,別端詳太久,她脾氣比之齊星河好不了多少,沒得讓她把你教訓一通。”
段九游一一記下,謝過攤主之後拉著帝疆一路小跑,躲到不起眼的小巷,吐去了。
那碗餛飩後勁不小,味道不僅一言難盡,還非常不好消化,段九游捶著胸口對帝疆說︰“想我過去在十丈紅塵,歷劫升階之時,也曾于戰亂之年咽菜吃糠,都沒這等古怪食物叫人難受。”
帝疆看她眼里噙著兩泡淚,幾乎有副可憐之相,順手從袖筒里拿出方帕替她拭了。這件事情他做得生疏,動作也算不上輕柔,左右兩邊各按一下,將帕子交給了段九游。
“那麼難吃嗎?”帝疆問。
“有股怪味兒!”
九游說完又自惡心一會兒,後反勁兒地說︰“你是不是不常照顧人?”
帝疆一臉︰為什麼這麼問?
段九游說︰“剛才眼楮差點讓你按瞎了。”
“……”
帝疆長這麼大沒流過淚,自己都沒擦過眼淚,遑論給旁人擦。
段九游這話在他听來簡直大逆不道,不知感恩,若非身份氣質擺在這里,甚至想把遞過去的方帕要回來。
“你是不是也沒有過心上人?”
段九游第二句話更過分,帝疆這次沒搭理她,率先邁開步子離開了。
心里絮絮叨叨,“念”出一串腹誹。
——心上人是什麼東西,心懷宏圖大業者,要這破“玩意兒”干什麼,她以為誰都是她呢?處處留情,遍地前仙侶。
兩人來時已近晌午,進入招招城後歇了一個回籠,日頭便向西去了。段九游追在帝疆身後小跑,好不容易跟到後腳跟,實在追不動了,拽著他的衣襟說︰“熔山長巷的柳宅,咱們什麼時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