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音瞳孔收縮,緊緊抿住唇瓣。
“你恐怕還是不願意信我的話?”程雪意抬手摸摸他的臉龐,輕輕說道,“夫妻敦倫我只和你有過,這樣的情話我這輩子也只跟你說過,信不信是你的事。我這樣狼心狗肺心狠手辣的人,確實也會為你動了真心。”
視線交匯,萬籟俱寂,彼此間只有他們的呼吸聲。
沈南音心跳得很快,理智不斷告訴他別再深陷,前面恐怕是萬丈深淵,你已經被玩弄欺騙一次,難道還要經受第二次嗎?
良久,他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說道︰“不要總是這樣說你自己。你並不冷血,也不狼心狗肺。”
程雪意笑了,反問︰“我對你還不夠狼心狗肺嗎?”
沈南音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他居然搖頭了。
程雪意眼眶有些發熱,伸手將他抱住,身子往上一些,額頭抵住他訥訥道︰“你今日與鐘昔影那一出絕不是臨時起意,你早就懷疑她了?”
沈南音闔了闔眼楮,算是默認。
“她確實很值得懷疑,既然不是你師尊,那她就是最可疑的。”程雪意說,“你不該今日冒然與她爭論對峙的,這不是打草驚蛇了?她若咬死你只是推測,早早毀尸滅跡,你找不到證據,最後不得不放棄指控她,豈非得不償失?”
程雪意和沈南音走了之後,陸炳靈將鐘昔影看管起來的消息還沒昭告天下,他們還不知道,程雪意自然會擔心這些。
沈南音看了她許久,慢慢說道︰“我沒有別的辦法了,事態將我推到了那個位置,若我不這麼做,便要看你受人威脅,被人圍攻。”
程雪意眼神放空片刻,緩緩呆住。
沈南音並未回抱她,但他能感覺到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逐漸收緊。
他半闔長眸,略微失神道︰“那我拼命活下來還有什麼意義呢。”
……
所以……
所以他那麼努力那麼艱難地活下來,承受著無數人的質疑、折辱,只是為了在她被圍攻和審判的時候,有人可以站在她這邊、為她說話,為她籌謀一線生機。
程雪意被巨大的酸楚淹沒,她撐起身子,俯身看著他低聲說︰“值得嗎,為了我這麼一個騙子。”
沈南音稍稍回神,表情眼神都十分尋常,他手落在她肩膀上,止住她微微的戰栗。
“你確實是個騙子。”他定定說道,“但這樣的你,從前沒有過,以後也不會再出現。”
“我想不出來除了繼續愛你,我還能做些什麼。”
第78章 “……我好想她。”
在遇見程雪意之前,沈南音是個從不談男女之情的人。
所有向他示好的姑娘他都會果斷拒絕,不留一點余地。
這樣的人絕不會是個善于在感情中花言巧語的人。
所以他說一切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這就讓他已經非常動人的話越發有殺傷力了。
程雪意覺得自己好像生了大病,又像是被他一劍穿心,心悸得厲害。
她垂眸望著那雙溫和平靜的眼楮,看著那雙眼楮里倒映出來的自己,她這一生如履薄冰,走在刀山火海之中,顧不上傷春悲秋,顧不上苦大仇深。
她看見過無數的死亡,各種慘烈的景象,面對這些已經相當麻木甚至冷酷了。
她總覺得自己這一生過于輕盈,來得輕飄飄,死得時候也會輕飄飄,全程沒什麼重量,引不起任何轟動,虛化得好像塵埃。
她不想這樣輕描淡寫地消失,所以憤起搏殺走到今日。
可真的到了今天她也沒什麼踏實感,仍然覺得渾身上下輕飄飄的,就好像自己一
直被什麼推著往前,行動全不由自己。
直至此刻,她才逐漸有了腳踏實地之感。
她終于和這個世界重新建立了聯系。
沈南音是她生根發芽的紐帶,他拿得出手的感情從未讓她失望過,總是給她心酸和驚喜。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不喜歡呢。
她想不出來以後的人生中沒有了他會是什麼樣子。
程雪意呼吸一點點溫熱起來,她輕輕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只是純粹地想要親一親他。
沈南音眼睫顫了顫,放在她肩上的手稍稍用了點力氣,程雪意便倒在他懷中。
她將自己牢牢鎖在他懷里,這個懷抱那麼溫暖平和,像無風無雨的港灣,令她貪戀和軟弱。
程雪意不喜歡軟弱。
軟弱通常代表著失去和死亡,父親教她不能軟弱,世道于他們不利,瞬息的心軟便可能會要了她的命,她是娘和爹最珍貴的寶物,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這些年她一直堅強著,如蒲草一般任何處境都努力求活,從不放任自己軟弱。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不會覺得累,沒什麼特別的感受。
她以為當自己感覺到她產生了軟弱的心情後會警惕,會抗拒和逃避,但其實沒有。
她很平靜地接受了。
人活著總不能時時刻刻都全副武裝。
她已經努力了這麼久,一時片刻的軟弱,若是對著眼前這個人,該也會得到理解吧。
……不一定,爹可能不會理解?
畢竟這個人是陸炳靈的弟子。
……啊算了,反正爹也回不來了,他不滿意也只能接受了。
至于娘——
她連陸炳靈都不恨,怎麼會介意沈南音是對方的弟子。
阿娘。
程雪意從沈南音懷抱里抬起頭,輕聲道︰“大師兄,阿娘要多久才能回來?”
她說了一句就連對羽浮光都沒說過的話,帶著細微的哽咽音調︰“……我好想她。”
沈南音一直猶豫著是不是要抱她,雙臂始終懸著半寸距離,那些猶豫不決終于在這一刻徹底壓下來。
他將她緩緩抱住,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給她安全感。
“若細心滋養,以如今修界的靈氣,七七四十九天後師叔的魂魄可以養成。”
程雪意愣了愣,緊接著問︰“魂魄養成了,那肉身呢?”
沈南音道︰“人最重要的便是三魂七魄。有三魂七魄在,人就能活著。至于肉身,師叔離開之後恐怕沒留下?”
程雪意怔怔點頭。
她知道自己該趕緊想辦法,要是只有魂魄沒肉身,是不是得去找個和母親八字相合的肉身來用,可若是沒有怎麼辦?若是有,那人活著怎麼辦?
為了阿娘可以回來,她不介意造殺孽,搶奪肉身,可娘要是知道自己用的肉身是這麼得來的,一定會很傷心很失望,她不會高興。
程雪意腦子忽然空了,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木木的,可就是有些拐不過彎來。
或許是太累了嗎,她說不好,手不自覺抱緊了沈南音的腰。
感覺到他的手落在她背上輕輕安撫摩挲,她緊繃的情緒逐漸放松下來。
僵硬的大腦一點點紓解,程雪意吐出一口氣,再開口之前,沈南音已經給她想好辦法了。
“我看過乾天宗宗錄,上面記載了神願師叔的生辰八字和靈根,我想試著用這些信息做一副合師叔魂魄的傀儡給她用。”
沈南音謹慎道︰“傀儡雖然不如真正的肉身自在,但也有肉身比不了的好處,例如可以經常更換,若出了意外,魂魄離開傀儡,傀儡毀壞,魂魄卻無礙。”
換言之,幾乎可以說是永遠不會死。
實在是個很好的辦法。
但程雪意也沒高興得太快,她喃喃道︰“我不太懂傀儡術,這些我不擅長,我爹好像研究過,可我出生的時候他身體已經很不好了,沒辦法教我那麼多,只能教我保命的東西。”
沈南音忽然收緊了抱著她的手臂,半晌才道︰“……你父親身體不好,是因為降靈嗎?”
程雪意抬眼看著他的臉,注意到他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失笑道︰“是呀,不過沒關系了,都過去了……”
過去了嗎?
或許吧。
沈南音喉結動了動,眼睫飛快顫動,良久,他說︰“對不起。是我不好。”
……
他為降靈的事情道歉了。
程雪意恍惚了一下,無端地掉了眼淚。
這麼脆弱,不應該。但那些年確實很苦。
她現在這麼能忍疼,就是因為那些年疼得太多了。
如今好了傷疤,她依然沒忘記那夢魘般的疼痛。
在最初蟄伏在乾天宗的日子里,她也遠遠見過沈南音幾面,哪怕隔得很遠,想到這個就是四季降靈的人,她也會和其他魔族一樣,從骨血里帶出一陣戰栗的畏懼。
嘴上說著過去了,心或許還留有痕跡,不過在他的道歉之後,她便不想留任何痕跡了。
各為其主,他不怪她心狠手辣,她也不怪他盡職盡責。
“沒什麼。”程雪意說,“已經沒事了。”
她按按他的心口︰“說說傀儡的事。”
沈南音過了一會,找回聲音道︰“我也不擅傀儡術,修界擅長此術法的人很少,但乾天宗有關于此術的高深典籍,我全都借了出來。”
沈南音天賦卓絕,遠超他的師尊,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給我一點時間,我自信能做出完全契合神願師叔的傀儡。”他定定道,“待你將師叔魂魄養成,我便可為你制好傀儡,供師叔使用。”
“她會和真正操控肉身一樣,除了沒有心跳和血,與尋常修士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