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是吏部侍郎,倒是給他行了方便。他雖也考了個貢士,卻沒有做官的想法,興許因他娘的緣故,他自小就頗對經商之道感興趣。
大慶聯合南蠻攻打大鐸,兩百多年的王朝似一座垂垂老樓,經不起風霜,搖搖欲晃。
商人重利,他背地里圈地高賣,調整糧食價格,委實賺得痛快。
“你昨夜說了些胡話,你說你娘是被人謀害的,可知曉是誰人做的?”
他冷不丁地摟著蘭姝詢問,蘭姝面露狐疑,喉間隱隱生出一縷酥麻。
見她眼楮直勾勾盯著自己不說話,他與她四目對視,倒也不急。
“嗯,旁人都說我娘親是隨爹爹殉情而去,可那日我在娘親房中卻嗅到一股濃烈的酒味。娘親她不喜飲酒,爹爹也不會在家中喝酒。”小娘子說到後頭,喉嚨發緊,聲音越發哽咽。
“我知道了,我已經派人去查了。剛好有商隊要去簡州,快的話,約莫一旬就可以回來。”
燭火搖曳,蘭姝吸了吸鼻子,又昂首朝他望去,平心而論,徐煜的確生了一副好相貌,風流倜儻,且和徐青章有幾分相似,夜里吹了燈,不熟悉他倆的人會很容易混淆的。
她很難不將兩人暗暗對比,徐青章並不知道她娘的事,她卻是告知了那人的。
蘭姝沒再開口,只在他攬過來的胳膊處尋了個舒適的位置。
小娘子呼吸輕勻,就當徐煜以為她睡下時,蘭姝開口問他,“徐煜,我祖母,和兄長如何了?”
“放心,都好好的。”
听他這話,小娘子如釋重負,她暗暗抹去眼淚,不想還是被男子瞧個正著。
“莫哭了,好妹妹。”
她怎能不哭?她在未央宮險些被掐死,被關入大牢之前,眼睜睜看著陪伴她數年的丫鬟被喪心病狂的皇帝割脈而亡,她如何不痛?
“徐煜,我好痛,我不想她們死的,未央宮到處都是血,徐煜,我好痛,小瓷她死了,徐煜。”
心底隱藏的悲傷自她口中傾訴,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苦悶,“徐煜,我的丫鬟死了,徐煜,我不要她死。我說了,要把她風風光光嫁出去的,我,我還給她準備了嫁妝,讓她脫了奴籍。她明明待我那麼好,卻因我而死,徐煜,我好痛啊。”
先是心里的難受,轉而她感覺一股熱流自腿下涌出。
“徐煜,我流血了。”
蘭姝止住淚水,手上那抹鮮紅顫顫巍巍地在兩人之間晃動。
“快去找大夫。”
屋里男子怒吼,香芷連忙吩咐人去了就近的醫館。
“徐煜,我會死嗎?”
兩人驚慌失措,都是第一回遇上這事。蘭姝心里被恐懼佔據著,她顫著身子,極為不安。
“不會的,不許你說這種話。”
蘭姝瞳孔失焦,她喃喃自語,“那日在未央宮就是如此,一盆盆的鮮血被宮人端出來,到處都散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不許胡思亂想,你不會有事的。”同她一樣,徐煜心里亦是惴惴不安,但他還是撫著她顫抖的身子,柔聲寬慰蘭姝,總不能叫她承受更多的忐忑。
“若我死了……”
徐煜輕撫她縴弱的薄背,在她唇畔落下一吻,他輕柔啄弄,想讓她放松些。
小娘子因他的舉動愣怔住了,兩人親近過,但從未相吻,不得不說,被他溫柔親吻,蘭姝的確舒心了些,不再陷入無邊的恐懼。
大夫來得很快,他背著藥箱小跑過來,望聞問切,他搭脈沉吟,片刻後皺著眉頭,“這位夫人苦悶許久,今日情緒大起大伏,乃是滑胎之相。幸虧老夫來得早,再晚一刻,縱是華佗在世,腹中孩兒也難保周全。”
說罷,也不等他們反應,老大夫從藥箱里邊找出一個羊皮包,“老夫先給你扎上幾針。”他一邊施針,一邊抱怨,“夫人平日里需放寬心,切勿再胡思亂想,否則大羅金仙也難保你們母子平安。”
蘭姝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只猛猛點頭,甚是乖巧。
大夫都是往壞處說,叫病人知曉要害,實則小娘子身子並沒有他說的那般嚴重。只是他也是好心,想讓蘭姝心里暢快些,切莫再苦悶其中。
等大夫走後,徐煜背過蘭姝詢問,“這人是哪家醫館的?”
香芷額間冒著冷汗,“回少爺,這是個赤腳大夫,奴婢也不知李二是從哪里尋來的。”
徐煜面色一沉,“回去拿我爹的帖子,進宮找兩位太醫過來。”
他識人很準,那位大夫吊里郎當,顯然不是在正經醫館坐堂的。
“徐煜,我想沐浴。”
小娘子的聲音從里邊傳出來,她身下黏膩得緊,百般不適,只想痛痛快快洗去這一身污血。
然邁步而來的男子思索片刻,“太晚了,叫丫鬟打盆水過來。”
他不通醫理,不知當下能不能洗,也不知如何伺候婦人,院子里的香芷也是個不經人事的丫鬟,于是他隔日就找位生產經驗豐富的嬤嬤過來。
“哎喲我的夫人吶,都這個時辰您還歇著呢,您該多出來走走。”
新來的李嬤嬤一把撩起蘭姝的帷幔,她扯著大嗓門亂嗷,蘭姝睜眼就瞧見兩團碩大的乳肉,她面上一熱,扯過被衾蓋住,“我不起,我要睡覺。”
昨夜徐煜非得等太醫給她把完脈才放她安寢,鬧騰一晚,她困得不行。再說了,以往她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睡到自然醒的。便是她祖母在時,也沒催促過她早起請安。
“夫人,您瞧瞧,外邊天都大亮了,您該帶著小少爺出去曬曬太陽,嗅一嗅花香。”
李嬤嬤是李二找來的,他倆同一個村,來時只說了讓她照顧一位他們少爺寵愛的如夫人,她也沒當回事,反正那些貴人事多,她可不願意慣著。可也沒人告訴她,這位娘子生了一副傾國傾城之姿啊!
外邊的天際暈染著淡淡的藍,李嬤嬤熱情相邀,蘭姝沒好氣地怒嗔,“香芷,她是誰啊?”
“回小姐,這位是李嬤嬤,是少爺連夜找來的。”
“那是,我李童氏不說旁的,方圓幾里,誰不知道我的大兒子考上了秀才,還有我的老二……”
香芷瞧她越說越起勁,忍不住出聲提醒,“小姐,李嬤嬤生了七個孩子,少爺特命她來照料您的起居。”
蘭姝私以為徐煜是沒事找事,不想這村姑也確實蠻橫,她一把薅起蘭姝,往她身上拍拍灰,“夫人,先吃飯,吃飽了我們就去散步。”
用過膳後,李嬤嬤果然拉扯蘭姝圍著院子轉悠。她膀大腰圓,跑得忒快,蘭姝追不上她,偏生她還使勁催促,“夫人快些走,這樣小公子在您肚子里才能長得快些。”
她也不管蘭姝懷的到底是男是女,反正甭管大戶人家還是窮苦百姓,當今這世道,誰不願意一舉得男?
走了幾圈下來,蘭姝氣喘吁吁,她深呼吸幾口氣,對香芷鬧脾氣,惡狠狠道︰“告訴徐煜,夜里休想上我的榻。”
夜里徐煜未至,蘭姝被李嬤嬤磋磨了一天,倒頭就呼呼大睡,再也沒心思傷春悲秋。
還真別說,這鄉野婆子的法子好使,幾天下來,小娘子臉色紅潤,飯都多用了半碗,不見早前的縴弱勁兒。
“夫人,您今日這飯可不興吃哩!”
李嬤嬤一把攔住她舉筷的念頭,蘭姝疑惑地朝她看去,她清清嗓子賣弄,“螃蟹性寒,您肚子里的金疙瘩可遭不了這罪。”
冬月的螃蟹肥,且給小娘子送上桌的都是滿膏滿黃,肉質鮮美的大螃蟹,蘭姝撂下筷子生悶氣,她饞。
“夫人您喝點羊肉湯,羊肉溫補身子。”
蘭姝小嘴一癟不理她,這回縱是她好說歹說,小娘子都不願開口。
若說沒給她上螃蟹就罷了,偏偏到嘴的肉飛了,她怎能不氣?
剛好今日那郎君又過來看她,小娘子眼里盈滿淚水,不分青紅皂白指責他︰“你就是故意不想讓我吃螃蟹的!”
他早已听了香芷訴說的經過,也知小娘子愛胡思亂想,他笑了笑,“姝兒妹妹愛吃公蟹麼?”
蘭姝點點頭,暗暗將眼淚抹在他衣袖,只當他是同意自己吃螃蟹了。
“妹妹既是愛吃糊嘴的精膏,怎麼不吃我的?”男子對她低語。
奈何徐煜笑得太過陰險,起初蘭姝並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當她細細品味時,臉上紅雲乍現,“徐煜,你不要臉!”
小娘子吼話的聲音大,在場幾人听得清清楚楚,香芷心中腹誹,他倆可真是一對冤家。
李嬤嬤自知面前的男子就是雇他的主子,于他面前百般討好,可勁兒地夸他,“少爺,您風度翩翩,玉樹臨風,同我們夫人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又神秘兮兮低聲道︰”妾身看過夫人的身段了,是個好生養的,您努努力,爭取讓夫人三年抱倆,兒女雙全。”
這一番話說下來,饒是每日都要同人打交道的徐煜,面上也頗顯尷尬,他假意輕咳一聲,“香芷,賞她。”
李嬤嬤歡天喜地將那錠銀元寶塞入懷中,她樂開懷,不免又說了幾句討喜的話。
“明日我要親自去簡州一趟,可有什麼想吃的?”
“你要去簡州?”小娘子被他的話語吸引,不再計較他的戲謔。
“嗯,上回同你說過的,簡州那邊的事,興許有些棘手,今日同你說一聲就走,馬車在外候著呢。”
蘭姝說不清心底里的情緒,道了句,“那你注意安全。”
“怕我出事?”他挑挑眉,眸光亮了亮。
兩人這幾個月相處下來,蘭姝已然適應了他的觸踫,不再如當初那般抗拒。
徐煜擁著她坐到貴妃榻上,“我估摸著要去四五日,加上來回的行程,至多七八日就能回來。若是身子不適,就叫人請個大夫,我已派人跟醫館打好招呼,夜里去找他,定是在的。”
[1]摘自文天祥《過零丁洋》
第132章 沉淪
話說秋白那日帶著丫鬟前往林氏屋里, 林秀蓁身邊的穆嬤嬤擺足了架子,秋白好說歹說,還給她塞了兩根金簪子, 才得以去佛堂拜見她這位正經婆母。
也不怪小姚能成為她的得力心腹, 偌大個徐府, 還真沒幾個人瞧得起她這個身份的。
“娘, 我來給您請安了。”
秋白只在敬茶時來過一回木秀院,若不是看在她有孕的份上, 林秀蓁連這茶都想省了。
木魚聲不斷, 她並未因秋白的問候而轉頭看她,跪在蒲團上的婦人手中敲著木魚, 嘴里念念有詞。
秋白性子急,耐不住心里的焦躁,好幾次都想過去示意, 還是身後的小姚機靈, 死死拽著她, 不讓她上前打擾。
直至林氏念完一卷經文,方才淨手焚香,而後漫不經心地開口,“說吧,來找我有何事?”
秦可玉有孕, 徐霜霜又在前幾日出嫁了,府中唯一能主事女主子只剩她, 故而如今她是當之無愧的徐家主母。然就算執掌中饋,她依舊每日抽出兩個時辰,跪在佛堂虔誠禮佛誦經。
小佛堂的人不多,除了秋白主僕二人外, 唯有林氏和她的心腹。然秋白看了看穆嬤嬤,神情略顯遲疑,“母親……”
林秀蓁倒是沒給她這個面子,她抿了一口茶,目光看向窗外,並未搭理她。
已作婦人裝扮的秋白咬咬牙,“原是不想擾母親清淨,但此事事關重大,還請母親做主,將凌蘭姝肚子里邊孩子打掉,否則這兄妹……”
□□二字她尚未脫口而出,就被林秀蓁潑了一盞茶過來,“你說什麼?”
林秀蓁咬牙切齒,失了平日里的清冷面容,此刻她五官微微扭曲,很顯然,她因秋白的一番話而心生怒意,連良好的教養都無法維持。
自己的丈夫被那個女人迷得神魂顛倒,自己所出的獨子,偏生愛上那人的女兒,她緊握拳頭,鮮血順著蔻丹滾落,“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