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那些突如其來的心魔,問我突增的修為,問我為什麼現在變成這副模樣。
溫听檐一直沒有說話,只有手又動了一下,輕撫過帶著水汽的發絲。
于是應止讀懂了溫听檐的回答。
他輕輕閉上眼,腦海里閃過太多的畫面。最後,一切歸于黑暗,似真似假極輕地開口︰“我一直都疼。”
溫听檐的手突然停住了,思考起這句話的意思。
應止終于抬起頭,原本走過來時那陰厲詭譎的表情被收的一干二淨,勾唇溫柔笑了下︰“說笑的。”
他對揚了揚手︰“已經沒事了。”
地上摻雜著血的雪,因為這忽如其來的雨而融化了一點,但很快又因為過低的溫度,在上重新凝結出一層純白的冰。
將一切不堪,和苦痛都深深的掩埋。
溫听檐想要走近一點去看,但卻感覺到自己踩著的地方往下陷了點,然後是冷澀的僵意,使人邁不開步子。他突然抿了下唇。
但露出這個表情的下刻,他就被應止打橫抱了起來。突然的騰空感讓他下意識環住應止的脖頸,抓住了對方的後衣領。
應止趕在他開口前道︰“那雪下面很髒的,我帶你先過去。”
溫听檐沒應聲,卻不是因為應止給出的理由,而是因為自己這個視角,所看見的東西。
應止的後領被他的力道扯出空隙,而透過那個邊角,溫听檐看見他靠近後頸的深處,有一條猙獰的凸起的疤痕。
它猶如丑陋不堪的蜈蚣,附著在那里,蜿蜒往下,直到逐漸看不見。
氣息停滯了一瞬,可就在溫听檐去摸時,一眨眼又消失不見,像是眼花的錯覺。只剩下緊實光滑的觸感。
看著應止一步步抱著人往這邊走,那些有點打顫的人開始你擠我攘地往邊上走,可還沒推幾步,就有人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膝蓋結結實實的磕在地上,發出的悶響听的人頭皮發麻,溫听檐被這一聲驚到,轉過頭看過去,于是萬千華光入眼。
如果說這里之前的寂白只讓人聯想到純潔和冰冷,那此刻卻多了種驚心動魄的不可攀,和極致的漠然。
一層層玉階從天而降、鋪陳而來。白霧縈繞泛著流光,靈氣刺骨,單單只是觸踫到其中半分,就壓的靈魂都在震顫,牙關打顫。
它們無聲無息的下落,最後一階,落在眾人的面前。
連睜眼都做不到,一行人一個接一個被壓著跪下去,冷汗直滴。
唯有兩人例外。
一個是化神期的應止,另一個則是被他護的嚴嚴實實的溫听檐。
應止看著眼前這一幕,居然毫不在意的笑了一下,施施然地把溫听檐放下。
離了應止的懷里,溫听檐卻也沒感受到什麼威壓。他終于恢復了知覺,在地上站穩了腳。然後才垂眼看了下幾欲要落到他們眼前的梯子。
它那麼安靜,又那麼透明。一眼看過去,好像能夠在上瞧清自己眼眸與靈魂的模樣。又像是在邀請誰踏上去。
溫听檐的整個記憶好像都被拽到在初入九重城時,在城門口的那番話。他已經記不清那是誰在邊上高談闊論了,但居然還能一字不差的回憶起內容。
他們說那上面是九重天。
他們說那是只有修真界第一的修士才能走上去的路。
他們還說...如果你真的有幸推開門,神會實現你的願望。
“...是給你的?”溫听檐的說話依舊清冽干淨,他思及應止突然飛漲的修為,須臾,開口道。
應止聞言終于舍得從溫听檐的臉上移開視線,去看那玉梯。
他眨眼時,雨水剛好打在眼睫上,冰冷沉重地又流下來︰“可能是吧。”
這個答案模糊不清,或許是應止也不知道。
溫听檐突然問了一個有點蠢的問題︰“那上面是什麼樣的?”
他的尾音還沒出來,就自己發現了,給及時咽了下去。
可對方還是听見了,答道︰“...挺沒意思的。”
溫听檐抬起眼,去看應止。不是什麼諸如我也不知道、要我陪你去看看嘛的回答。而是一句,挺沒意思的。
他輕輕開口︰“你好像很了解。”
如此確定的回答。
就好像對方曾經切切實實的看過一眼一樣。
潔白無瑕恍若月華的長階上,沾染著一些很難瞧見的暗紅色的痕跡,應止掃了眼,就撤開視線。
但他卻不敢去看溫听檐,他怕這時候去看,眼底的那些痛苦和殺欲什麼都藏不住,沖破束縛教人發覺。
最後應止嗓音啞著說,“我猜的。”
*
被心魔籠進去的時候,身體就像是被浸在一片暗沉的永無邊際的死海,應止意識恍惚,卻能感受到自己越陷越深。
冰冷的,無情的墜落。
直到他的脊背骨骼踫到堅硬的恍若針板的地方,眼楮縫隙被水嘀嗒一下給侵入,應止終于有了意識。
出乎意料的,那是一滴雨。
宅院里面永不止息的大火在燒盡一切後,燒爛應止的手臂和腿上的血肉,被一場遲來的雨給澆滅。
在那之中,八歲的應止睜開了眼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駭人的四肢,想要扯動嘴角笑一下,卻因為失血過多什麼都做不到。好像連睜開眼楮就已經是回光返照了。
居然在那樣的情形下都沒有死去,應止重新閉上眼楮想,或許那些人說的沒錯,他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怪物。
而這僥幸撿回來的一點點時間,能讓他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緩慢的死亡。雨打在臉上是透進骨子里的冰涼不適。
應止突然有點想念自己母親的溫度,即便他早已不記得,即便只有一點點。
但這本以為會在寒意下結束的生命,卻被人撿了回去。
應止再一次睜開眼楮時,是在一間清淨淡雅的室內,他規規矩矩的躺在床上,身上的傷處被繃帶圈圈纏繞,只是瘦削的過分。
後來蒙石散的藥效過去,應止才知道了,他四肢那些燒爛的血肉都被刮了下來,重新上藥。而且看給他換藥的那個女修的表情,還很珍貴。
他在那里修養了兩天,才終于見到那女修口里,把他撿回來的“長老”。床上的小孩骨瘦如柴,但一雙漆黑的眼楮,卻死死的有點 人的盯著來人。
應止問︰“為什麼救我?”
那長老說︰“看你有緣,你願意做我的弟子嗎?”
床上的小孩閉上眼楮︰“好。”
應止當然不是信了他的話。對方的眼楮看過來時,那副虛偽的,貪婪的眼楮里什麼都藏不住。
但他想要活著。
那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宗門,不同于那些大宗門有著自己培養的天之驕子,這里的修士連金丹都沒有。
但這一切在應止來了之後,驟然改變。應止只用了數十年時間,成為了整個修真界都排得上名號的人物。連帶著整個宗門都往上提了提。
甚至在外,都會有人喊一句劍尊。那時候所有人都毫不懷疑應止未來會成就化神。
就連應止自己都這樣覺得。
在應止的修為終于過了元嬰之後,長老帶著他去了一個地方,是九重城外的邊境。應止在那里,看見了那顆一直屹立于此,被世人稱為九重天的“通道”的樹。
應止的修為不夠,他們來的所有人的修為都不夠,所以只能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看。那里干淨無暇,落下的雪連墨發都染白。
直到雪飄到應止的眼睫,他終于垂眼低下了頭。在極致的安靜之中,握著劍的手都松了些許,居然生出幾分不自然來。
他想,這里到底有多高啊?
正在想著,那顆樹上的枝蔓突然垂落了下來,然後悄無聲息地,溫柔的纏上了應止的手腕。
與此同時,整個雪原好像都在閃光。
所有在場的人,一瞬間明了——那是九重天選擇了應止。
已逾千百年,它選擇了一個少年。
眾人的驚呼,長老的解釋和勸說,混著穿過的風。讓應止好似身至回廊,一瞬間隱隱听見凡間屋檐下的鈴響。
他抬手,輕觸了下那藤蔓。
......
應止七歲時,握住自己的劍,以為自己擁有了什麼。于是他的右手被捅破。
而後,應止再次踏上仙途,他有令人羨艷的修為,有神兵陵川,有九重天的選擇。
所以命運又一次如此滑稽又荒謬,讓雨再次降臨。
長億城里那日的夜,城門緊閉,血流成河。
應止是被釘在地上的,那些鋒利的長劍扎在他的四肢,穿透他的胸膛,卻唯獨避開了要害處。
因為取骨需要清醒。
他被仙門調令給叫來長億城,卻不曾料,在那里等著他的不是被拯救的凡人,而是天羅地網,一群修士指劍相迎。
而在應止調動靈氣的時候,體內不知何時扎根的魔氣,突然如瘟疫般滋生爆發。與體內的劍意沖撞,五髒六腑破爛流血。
應止確定自己在修行之後,從未接觸過這種東西,可體內翻涌的魔氣又如此清晰的提醒。他猜,是當時那副藥。
眾目睽睽下,他被威壓壓著,試圖讓他跪下。但因為太過固執,最後跪地的那一下,是因為骨頭的斷裂。
長劍擦地,一片狼藉,聲音卻響在耳邊。
他听見他們說︰“居然真的入魔了...”
听見他們說︰“果然如張長老所言,他急功近利,居然選了這種邪門歪道!多虧您秉公無私,向我們揭發...”
“若是讓這種人真的成為仙尊上了九重天,怕是人間再無活路了!”
應止听見很多聲音,又逐漸听不清。最後如此鮮明的,只有疼痛。
他的脊背被用劍剖開,很深很深的一道傷口,像是要就此將他的身體劈成兩半。他們取出了附著在脊椎上的劍骨。
筋脈被挑斷,血順著傷處往外流,最後凝固,只有絲絲縷縷溢出來。雨水和血混雜,將每一塊地磚的縫隙都染紅。
應止修無情道,他冷情波瀾不驚,所以在修真界里,總是有人在討論,什麼時候能夠看見這位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可惜從未有人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