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就近定在周三早上。葉燃提前一天入院,蕭鳴雪晚上就去陪他,第二天一早把他送進手術室。
手術進行了四小時,過程很順利。葉燃感覺就像打了個盹,跟著還听醫生說放松,晃個神再睜眼就回到病房,胸前鋪著紗布插著管子,沒有一點知覺,只是頭暈還反胃。
蕭鳴雪見他蹙眉醒來,站起俯身問︰“哪里不舒服?”
葉燃虛聲道︰“想吐。”
蕭鳴雪伸手按呼叫鈴,叫他忍忍別吐,給傷口崩開就不好了。
醫生來得很快,說是麻醉的副作用,等過勁兒就好,給葉燃打了止吐針,交代他好好躺著,手別用力胳膊也不能抬高,過會兒活動下手指腳趾。
打過針葉燃胃里好受許多,可頭還是暈。他怕蕭鳴雪擔心,撐著精神和他講話,臉上還帶著笑。
“哥,現在幾點了?”
“一點。”
“都一點了嗎?我感覺才過一小會兒。那你等我好長時間了,有吃過飯嗎?”
“嗯,”蕭鳴雪看著葉燃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和嘴唇,伸手撫了一下他的額頭,“難受就休息會兒,別費勁講話。”
葉燃睜大眼,“我不難受。”
“那也休息會兒。”
葉燃沒再逞強,笑著讓蕭鳴雪也休息,按醫生教的試著做深呼吸。
晚上麻醉消退,葉燃胸口逐漸恢復知覺,從睡前的略有痛感,到半夜變成火辣辣的連呼吸都疼。
醫生查房時給過止疼藥,但他現在做不到自己吃,也不忍心叫醒蕭鳴雪。
蕭鳴雪周一加班到好晚挪假,昨晚在醫院睡沙發也沒能好好休息,今天還守了他一天,已經很累了。
他在黑暗中看了會兒躺在沙發上,腿超出一截的蕭鳴雪,對著半透光的窗簾,回想昨天看的海洋生物大全里各種奇形怪狀的魚,轉移注意力。
他把記得的魚都回憶了一遍,再想不出還看了什麼,就听到一聲似有若無的手機振動聲,接著蕭鳴雪放腿到地上坐起來。
葉燃閉眼放緩呼吸裝睡,細微的腳步聲就臨近停在床邊,蕭鳴雪好像在床邊的櫃子上拿了樣東西,低身湊近他。
他沒忍住睜眼,蕭鳴雪正拿手機屏幕照著他胸右側的導管看,胸前像燒得冒煙的鍋加進足夠量的水,尖刺的疼都變得溫吞。
“哥……我沒事的,你不用這樣。”
蕭鳴雪移開手機屏幕同時直起身,房間恢復黑暗,“我開燈了。”
“開吧。”葉燃說。
蕭鳴雪打開燈,看清葉燃臉上毫無睡意,神色有些懨懨,問︰“沒睡著?”
“睡著了,”葉燃說︰“才醒。”
蕭鳴雪知道他才醒是什麼樣,又問︰“創口疼?”
“有點。”葉燃輕松道︰“哥,你幫我拿片止痛藥吧,我怕過會兒真的疼起來。”
蕭鳴雪看了眼導管里比睡前顏色深的積液和葉燃勾著被子的手,說稍等,出去找來值班醫生。
醫生直接揭開紗布看,說創口有點發炎,幸好發現及時,不然第二天化膿就麻煩了,端托盤來處理。
葉燃偏頭不敢看,叫蕭鳴雪也不準看。蕭鳴雪沒應聲,只看一眼就挪開了目光。
醫生走後,蕭鳴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葉燃不說話。
葉燃多知道他,馬上軟聲認錯,保證道︰“我知道了哥,有事以後會說的。”
蕭鳴雪這才開口︰“睡吧,難受就叫我。”
後半夜藥效上來,葉燃睡著了。蕭鳴雪擔心他創口發炎變嚴重,躺在沙發上闔目養神,定時起來檢查導管。
天將亮時他听到手機響,起來要檢查,一看卻是郭虎打來的電話,臉色微肅。
郭虎是郭蘭在道橋的佷子,這些年郭蘭都是托他在照顧。郭虎鮮少打電話給他,每次打來之前都會先發信息問方不方便,不會直接打過來,更不會選在這個時候。
他輕手輕腳進衛生間接通電話。
“喂?”
對面沒有聲音,蕭鳴雪拿下手機確認是在通話中,又喂一聲。
郭虎聲音滄桑地用雅戈方言道︰“鳴雪,姨走了。”
“什麼?”
“你阿媽走了。”郭虎用別扭的普通話說︰“事情太突然,我也不想信,但她就是醒不過來了。”
蕭鳴雪有一瞬間類似電梯下行時的輕微失重感,腦內像突然斷了信號加載不出來的網頁,空成一片。
他想到是郭蘭會有事,但沒想到是這種事。
郭虎普通話難說,換回方言道︰“昨天下大雨,她在院里踩滑摔了。傍晚雨停我去看房頂壞沒壞,進院就見她躺在地上不會動,喊人抬她去鄉里衛生所。”
“醫生說只是閃到腰,她就讓我別跟你說。但剛剛……”郭虎呼了口氣道︰“剛剛我起來,摸到她身上都僵了,怎麼都叫不醒。醫生說可能是摔的時候磕到頭,半夜里去的。”
蕭鳴雪舉著電話的手也僵了,郭虎叫他幾遍才出聲。
“我听到了。”他把腦內信號接回來,“我沒辦過喪,現在是要做什麼?在衛生所過世能帶回去嗎?”
“能,只是按理不能進屋。不過那兒往後也不會有人住,不影響。你想怎麼葬她?她說這次去哪兒都听你的。”
“土葬,照俗禮辦。麻煩你先帶她回去,我現在過來下午能到。差什麼你說,我找人帶上去。”
“好,我去問問我阿媽需要什麼,你到清河再聯系。”郭虎勸慰道︰“人嘛,早晚都有這天,你也別太難過。路上注意安全,這邊我會看著辦。”
“謝謝。”
蕭鳴雪掛掉電話,發信息給領導請假,再算好時間訂了去清河的機票,打給易書簡單說清事委,托他過來照看葉燃,然後列好回家要拿的東西,確定沒遺漏,裝著手機開始洗漱。
他收整好自己出去,葉燃睡眼惺忪地朝他看過來。
他抱歉道︰“吵醒你了。”
葉燃搖頭,“沒有吵。”他胸口有些疼,腰背又酸得躺不住睡醒的。
蕭鳴雪走過去,“創口還疼嗎?”
“不疼了。”葉燃想揉眼楮,但手抬不起來,皺著臉閉了下眼楮又睜開,“哥,你怎麼就起了?”
蕭鳴雪在床邊坐下,用臨時有事要去公司加班的語氣說︰“我母親去世了,我要去處理後事,抱歉不能在醫院陪你。”
葉燃驚得愣住,蕭鳴雪又說了一遍。像是說給葉燃听,又像是說給自己听。
葉燃此前沒听蕭鳴雪提過家人,甚至都不知道他父母親健在與否。只是從蕭鳴雪那張揉皺的小時候照片,和他說過的一些話推測他和家里關系不好,並且大概率是他父母對他不好。
他不知道說什麼合適,心疼地喊了聲哥,摸索著覆手在蕭鳴雪手背上。
蕭鳴雪總是溫熱的手有些涼,葉燃想他肯定很難過,握著他的手想把他捂熱,拇指來回撫摸,像在拍他的背。
蕭鳴雪神色如常地把葉燃別著的手放到他自然垂落的舒服位置,囑咐而不是安排道︰“易書一會兒就過來,他和護工會照顧你。不要怕麻煩,哪里不舒服一定跟他和醫生講,想找我隨時可以,信息語音視頻都行,我三天後回來。”
“幾天都沒關系,”葉燃道︰“哥你不用掛心我,先辦你的事。你現在就走嗎?”
“一會兒走。”
“要去到哪里?”
“清河。”
“就你一個人嗎?”
“是的。”
“叫老板陪你去吧。”
“不用。”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要記得好好吃飯,想找人說話就打給我,我會在心里想著你陪你的。我不會讓你擔心,你也不要讓我擔心好不好?”
“好。”
蕭鳴雪說著伸手順了下葉燃的頭發,拇指在他額頭點了點,像是個輕吻。
易書來蕭鳴雪才走。走後葉燃問易書︰“老板,我哥媽媽怎麼突然去世了?”
易書說︰“我不知道。”
葉燃以為蕭鳴雪不想讓他知道,便沒再問。易書卻攤手無奈道︰“我真不知道,蕭鳴雪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葉燃覺得不可思議︰“你們不是認識很多年嗎,那麼好的朋友怎麼會不知道?”
“蕭鳴雪從來不談家庭和大學前的事。”
“為什麼?”
“可能因為全是糟心事吧。”
易書嘆著氣說︰“你別看蕭鳴雪現在青年才俊風度翩翩,誰提起來都要夸幾句,去哪都會被尊稱。高中有段時間他可只有被鄙夷混罵的份兒。”
“……為什麼?”
“你知道蕭鳴雪小時候被拐到山里,過了十多年才出來嗎?”
“知道。”
“那你比我更懂啊。”易書道︰“他那時候才下山,什麼都不懂就被他親生父母丟進學校不聞不問。他又幾乎不說話,整天獨來獨往,成績一塌糊涂不說,生活習慣也和大家有差異,總在公共場合鬧丟臉笑話。尤其他還是從民風出了名不好的清河山寨子里來的,十多年前地域和城鄉歧視很嚴重的。”
葉燃沒法想象那樣的蕭鳴雪,覺得他其實不是特別懂。雖然他也因為什麼都不知道被嘲笑過,但剛從山里下來他遇到的是蕭鳴雪。蕭鳴雪連怎麼用馬桶和洗面奶都教他,什麼都護著他,對他說的都是好話。
易書本來打算到此為止,畢竟蕭鳴雪自己都不會提的事,他也不該多嘴。只是葉燃心疼又無助的神情,讓他想起多年前在醫院等蕭鳴雪的郭蘭,話頭就有些按不住。
最知道蕭鳴雪苦的人已經走了,是該現在最合適的人知道那些事,心疼心疼他了。
易書記得蕭鳴雪是高一轉進的他們班。蕭鳴雪來報道那天易書印象特別深刻,他穿著校服卻像是被校服穿著,人又黑又瘦,頭發短得能看清上面細碎的條疤,氣質陰郁還頂著張死人臉,像根髒兮兮又歪斜有斷結的棍子。老師讓做自我介紹,他隔了幾秒,就只蹦出蕭鳴雪三個字。
易書高中叛逆,不怎麼去上課,蕭鳴雪好像也是。反正他很少踫見,只知道蕭鳴雪不受同學老師待見,有接觸都是一個學期後了。
那天易書上課無聊去陽台吹風,走近听見有人結結巴巴地在說他听不懂的話,探頭一看是蕭鳴雪,對面還站著個穿民族服裝包著頭的女人在抹眼淚。
易書轉身回教室繼續睡覺,醒了就見教室里亂哄哄的。一群人在蕭鳴雪座位周圍,哄笑著問來找他的女人是不是寨子里的,听說那里女人都是共用,是不是真的。蕭鳴雪站起來就把說話的人踹翻在地,一堆人就打起來。
他們打得很凶,桌子和書倒一地,同學都在尖叫。蕭鳴雪出手很狠,看得出來沒少打架,一幫男生一起上才把他制住,按在地上打。
易書看得窩火,過去拉架,見蕭鳴雪手也不還聲音也不出,躺在地上敞著身體挨揍,眼里毫無生欲,像是就想被那樣打死。
後面老師來,把打架的人都叫去辦公室,又請了家長。
易書作為證人也去了,站在一旁听到老師是給蕭鳴雪他爸打的電話,來的人卻是不久前才從陽台哭著走的郭蘭。
郭蘭被嚇到了,進來也不敢問蕭鳴雪怎麼樣,听著老師說什麼都點頭。蕭鳴雪魂飛天外一樣,問什麼都不說話,叫道歉也不道,郭蘭就彎著腰用听不太清的普通話替他挨個給那些同學和家長道歉。
蕭鳴雪身上傷不少,右手手腕腫得老高,額頭都在滲汗。散場後郭蘭著急地問老師醫院怎麼走,老師說了個地址就讓他們出去。
易書看不下去,打車把他們送去了醫院。
路上郭蘭說不知道怎麼看病,拿了一沓有零有整但折得很整齊的錢給易書,求他幫忙。易書接過錢讓她放心,郭蘭坐著也彎下腰,一個勁兒說謝謝。
蕭鳴雪手腕錯位骨折,要復位上夾板固定,易書就和郭蘭在外面等。
郭蘭望著醫療室門口愁眉不展,過了會兒問易書,醫院里有沒有能看心病的地方,貴不貴。
心理治療還挺貴的,易書媽媽就在那醫院里做心理咨詢師。郭蘭和蕭鳴雪看起來狀態都太糟糕了,他就找公共電話打給他媽,等蕭鳴雪處理完傷,領他們去辦公室。
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出來後郭蘭拿藍布包了錢裝在蕭鳴雪校服口袋里,讓他要照顧好自己,記得重新去配眼鏡。還道歉說對不起又讓蕭鳴雪受委屈了,她不該來他上課的地方找他還給他丟人,以後不會了。
蕭鳴雪終于開了口。他一個字一個字很生硬地說︰“你沒錯。”
郭蘭走後,蕭鳴雪晴天突下暴雨般在醫院門口哭得直不起腰,然後跪倒在地上,頭點著地,脖子和手上青筋凸起,只從喉嚨里漏出一些嘶啞的斷音。
易書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覺得一個人怎麼可以難過壓抑成那樣。連他媽一做了十幾年咨詢的醫生都背過身哭了。
葉燃听到這兒也哭了。
易書抽紙給他擦臉,劣質幽默道︰“你別哭啊,待會兒他到了萬一打視頻過來看到,批評我沒照顧好你怎麼辦?他生氣很嚇人的。”
葉燃吸吸鼻子,“我不哭,老板你繼續說。”
易書扔掉紙接著講。
易書也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麼,回家他媽就讓他在學校多幫襯一下蕭鳴雪,有空帶他回去吃飯,多跟他說說話。
他這人吧,就是比較有愛心,下雨看到路邊有只貓都會去給撐把傘,更別提第一次踫到蕭鳴雪這麼慘的,就試著去跟他說話,蕭鳴雪連個眼神都沒給。
易書沒受過這種氣,覺得蕭鳴雪白眼狼,可憐之人果然必有可恨之處。周末回家吐槽起這事,他媽說蕭鳴雪小時候被家暴得很嚴重,眼楮被打壞了,還落了口吃的毛病,不講話是以前被笑太多。
看在蕭鳴雪這麼可憐的份上易書就沒計較,周一上學還帶了牛奶給他。但蕭鳴雪一個月都沒來上課,再出現就收著東西要轉學回清河了。
蕭鳴雪手不方便,易書就去幫著收東西,發現蕭鳴雪住在一個雜物間里,東西都又破又舊,一個包就能裝完。後來听同學說,是他們宿舍的人經常會扔他東西,他就自己搬出來了。
葉燃听著像是事情就發生在他身上一樣難過,胸口又開始疼,問︰“後來呢?”
“後來我再見到他,他就大概是現在這幅人見人夸的樣子了。”
蕭鳴雪高考考了聯考卷的理科狀元,上了電視,有好多報道。采訪里他談吐得體,形象氣質也佳,和以前完全判若兩人。報道文章說,他在清河學校里得過好些獎,是學渣逆襲成學神的勵志典範。
大學時他們在一所學校,易書在建築系,蕭鳴雪在計算機系。蕭鳴雪在學校里很受歡迎,各種文體比賽榜單上都有他的名字,課業綜合水平在一眾天驕之子里也是一騎絕塵,大三申上世界排名第一的名校,提前讀完碩士在國外創了業,前途似大洋。
易書五體投地地佩服,也不知道蕭鳴雪到底怎麼做到的。
成績就不說了,畢竟智商在那里,硬件就帶得動。但被家暴出來的心理成因性口吃,很多人一輩子都改不掉,蕭鳴雪居然兩年就給克服,細想真的恐怖。
易書媽媽一直不放心蕭鳴雪,覺得他心里始終埋著一顆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也不知道爆出來會是煙花還是核彈。現在逢年過節收到蕭鳴雪的送禮,都會讓易書多照顧著點他,多和他說說話,有空帶他回去吃飯。
“但我哪還能照顧蕭鳴雪啊。他現在要什麼有什麼,照顧我還差不多。”易書道︰“我因為取向和工作的事和我爸鬧得特別僵,是蕭鳴雪不知道怎麼給我爸做了思想工作,現在才能勉強坐一張桌子吃飯。我家里那些你說特別漂亮的建築模型,大半都是他到處買的。”
“前兩年也是。”易書臉上難得沒了平時總掛著的三分笑意,“我工作上遇到件很棘手的事,賠光了錢,心灰意冷,找他喝酒說不想干了,想回來開個喝花茶的店歇歇。”
“一周後我都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蕭鳴雪現成的店都盤好了,打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沒錢他給我訂機票。搞得我還挺感動,都沒好意思說想開的是酒吧不是茶店花店……”
“我還沒跟你說過我和他怎麼交上朋友的吧?”易書話鋒一轉,像是在調節氣氛,也像是怕葉燃問他遇到的是什麼事。
葉燃就識趣地問︰“那老板你們怎麼變成朋友的?”
“大一的時候上了同一門選修。”易書說來也是好笑︰“那課只在雙周上,開學那周我導課表沒有,就一直沒去。蕭鳴雪替我交了半學期的作業和考勤,期中沒辦法了才發郵件給我說不想掛科就去考試,還附了他整理的課程資料。去考試我就問他怎麼不早點聯系我,他說以為我是不想去。我哭笑不得開玩笑問他是不是暗戀我,他一臉莫名詫異,模糊地說了句‘高中,謝謝你’,我才明白他是在還高中幫他的人情。後來我們公共課總選一起,見他一直一個人就總去找他,慢慢就變成了朋友。”
“蕭鳴雪啊,其實就是只螃蟹,殼有多硬心就有多軟,就是寒透了。”易書嘆了句又說︰“他都很少談自己,我也不會問。就像他的家庭,我也只道听途說他親生父母都是科研領域挺有名望的大拿,他好像還有個妹妹,現在都在國外。他今天去世的媽媽,是他在山里的養母,我就見過她一次,人特別溫柔,看起來也特別愛他。蕭鳴雪每年年初回清河就是去看她,會在荒山野嶺撿到你也是因為這個。”
*
蕭鳴雪從醫院回家,取了東西就打車去機場。他在上機前請好護工,租好在清河的車,下機打給易書說他到了,買全郭虎說的東西,開車進山。
他四點多到道橋,叫郭虎一起搬完東西,抱著花去看被置在院里塑料篷下的郭蘭。
郭蘭重新梳洗過,穿著雅戈族的黑色藏衣,戴著銀冠帽和銀耳飾,像是起太早去大寨祭祀,忙累回來睡著了。
他叫了聲阿媽,放著花把帶來的幾個玉鐲和銀鐲套在郭蘭手腕上,摘下她無名指上的戒指扔進火盆,幫她戴正帽子,理好衣袖裙擺,拿起旁邊迭好的黃紙跪著燒三份,起來靜站會兒,去問郭虎接下來要做什麼。
“暫時沒事了,”郭虎說︰“抬棺的人都上門請好,晚上入棺守一晚,明早葬完下午請寨里人吃頓飯就辦完了。”
“麻煩了。”蕭鳴雪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遞給郭虎。郭虎接過,客氣兩聲道︰“哪里的話,都是應該的,她也是我姨。只是本來要三天才葬,但天氣太濕熱,等不到後天了。”
蕭鳴雪指尖夾著煙轉,“墓地定好了嗎?”
“定好了。去年冬天她和我阿媽去給阿婆上墳,自己選的。”
“她還說過什麼?”
“就說在老地方放了東西給你,讓你不要嫌棄。”
蕭鳴雪把指尖的煙收在手里,“我知道了。”
郭虎在蕭鳴雪長大後每次見他都有些畏懼,事情說完找借口走了。
郭蘭在道橋親戚少,來吊喪的人就零星幾個,還見蕭鳴雪就不敢過去。蕭鳴雪沒看見似的進了屋。
蕭鳴雪到小時候住的房間,撥開門後牆上掛了二十多年銀行送的掛歷,從里面的小洞里拿出一個黑色小盒子,和他早前買給郭蘭的手機。
盒子里有一對銀戒和兩條紅色平安繩,蕭鳴雪打開看一眼就合上裝進口袋,長按手機功能鍵試著開機。
手機本來就開著,一按屏幕就亮了,播放錄音的界面直接跳出來。
蕭鳴雪有個想法一閃而過,等到手機快息屏,懸著的手指才按下播放。
開頭是一段雜音,應該是郭蘭在擺放手機,幾秒後人聲才出來,聊天一樣說︰“鳴雪啊,你來啦,麻煩你突然跑這一趟。”
“這兩天一直下大雨,院里都泥糟糟的,來的路上是不是很難走?你愛干淨,外廊上掛了抹布給你擦鞋,房間里床也是新鋪好的,你放心睡。到時候回去路上開車小心,以後就別來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來這里。”
“其實我也不喜歡,所以就走了。”
“我這一生,過得潦草窩囊,還造了孽,能到現在全憑念想吊著。”
“你來前想給雙親送終,你來後想把你養大送出去,你出去了想看你過上好日子,你過上好日子了又想等你有個自己的家。”
“現在念想了得差不多,命就吊不住,也不想吊了。”
“你會想起在這里的事嗎?我到現在還總覺得抬頭就會看見羅福,時常夢見他回來了又糟踐我。夜里醒了就睜著眼楮等天亮,見到寨子里高大點的男人會怕,天陰下雨就渾身骨頭疼。”
“今年雨水好,我連頭也疼,有時候真想多吃點藥就過去,但還差一點就滿十二年了…… ”郭蘭說著說著聲音小下去,蕭鳴雪沒听明白滿十二年什麼,又听郭蘭起了別的話。
“上個月黃警官來這邊辦事,順道來看我。他給我除了菜園里的草,固了房頂,還陪我聊了會兒天。”
“他說你五月份放假,和朋友去北邊玩,從手機里找照片給我看。那地方真美啊,應該很好玩吧?我很久沒見你真心真情地高興了。”
“黃警官說照片是和你一起的朋友拍的。但沒猜錯的話,那不是你朋友,是對象吧?你們互相看見眼楮里就都是笑。”
“上次給你打電話,我見你家里添了些東西,就想你是不是找對象了。”
“這麼些年你一直孤零零的,看到有人愛你,你也還願意去相信人相信感情,我特別特別高興。”
“听黃警官說他也是個苦命娃,你比他大,要多照顧著些。”
“戒指和平安繩拿到了吧?等你以後確定了,不嫌棄就替我給相方一份。不一定要是現在的,但一定要是很愛你的。阿媽祝你幸福。”
“外面放晴了,我去曬個太陽準備要走了,你送完我,也快回去吧。明年……明年阿媽就不在這兒等你了,但相信以後一定都會有人在等你。”
錄音放完,蕭鳴雪一動不動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去找郭虎說不土葬郭蘭了,出門迎風覺得臉上有些癢,抬手一踫有濕痕,才發現自己好像哭了。
晚上郭虎來支起簡易折迭床,要和蕭鳴雪一起守夜,被蕭鳴雪叫回去了。
山里夏天蚊蟲多,蕭鳴雪在屋里找到制好的驅蚊枝團,還在一旁看到年初他買來用剩的半包防蚊手環。他戴了兩個在手上,拿枝團點著放在腳邊,躺在折迭床上。
煙燻味漫開,蕭鳴雪聞著以為會陌生卻完全熟悉的味道,耳邊又響起郭蘭留給他的錄音。
郭蘭不是意外死的而是自殺,倒在院子里應該是去曬太陽時意外摔的。她這些年過得擔驚受怕很痛苦,和她說得完全不一樣。
那既然不喜歡這里,為什麼十二年前都下去了還要堅持回來,一直拒絕搬下山?
十二年——蕭鳴雪想到錄音里那句語焉不詳的話,好像又明白了︰郭蘭大概是在一比一地贖罪吧,他來道橋受苦十二年,她就同樣也受十二年。
小時候就是這樣,他受了什麼郭蘭幾乎都會自己去受一遍。
怎麼一個比菩薩都好的人,一生會要活得比蓮子還苦?
蕭鳴雪望著近處的山影和頭頂的星星,自接到郭虎電話後那些蟲蛾錯飛般擾人又抓不住的記憶碎片又開始閃。
有總是逼著他叫爹的羅福,有說不清話被寨里人嘲笑的自己,但更多的還是郭蘭——在不同場合和時間被打罵的郭蘭,給他量衣服的郭蘭,教他雅戈話的郭蘭,帶他去擺集賣東西的郭蘭,祭祀跳舞時笑著的郭蘭,在燭光下頂著被打腫的臉和他說對不起的郭蘭,給他擦藥的郭蘭……
在蕭鳴雪快要步入回憶沼澤時,特設的手機鈴聲響起,葉燃打來了電話。
他退回岸邊,做幾次深呼吸,接起來。
“還沒睡?”
“沒有,十點還早嘛。哥,你今天的事忙結束了嗎?”
“嗯。”
“有好好吃飯嗎?”
“嗯。”
“真的好好吃了嗎?”
“……嗯。”
“那就好,我也好好吃了。哥,你今晚是不是得守夜啊?別掛電話了好不好,我和你一起守。”
“不用。”蕭鳴雪不習慣別人問他他的事,現在也需要把腦子和情緒的調調好,將話題中心重新轉回葉燃身上,問︰“醫生晚巡怎麼說?”
“醫生說差不多消炎了,估計明天可以拔導管,大概後天下午能出院。”
“還很疼嗎?”
“沒有,只是一點點疼。”
“哪里不舒服要跟醫生和易書講。”
“好,我會的。哥,你沒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早點睡。”
“不是這個,我是說你的事。”
“……”
“沒有嗎?好吧。我倒是有,你想听嗎?”
“嗯。”
葉燃便開始說他今天在醫院的事。
“哥,你走沒多久護工阿姨就來了,她好像小時候想把我要去養的阿姨,很親切。有她在我就叫老板回去,但他還是在醫院待了一天,剛剛幫我給你打了電話才走。他和我說,雖然是受你托來照顧我,但他也是我朋友,他願意這麼做,還叫我別叫他老板了,也叫他哥。”
“我好感動,但沒答應他,因為我哥只有你。他說我被你騙得褲子不剩,我說你沒騙我,褲子大部分時間都是我自己脫的。他當時表情可搞笑,像吃了他自己買來的酸梅。說起來老板真的很老板,他連削隻果都不會。”
“下午換藥的時候醫生摸了我胸上的紅點,一點感覺都沒有,以前我踫都踫不得,你知道的……不過醫生說兩到三個月就會恢復,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胸前現在變得好丑啊,刀口的線條像搞笑視頻里用筆畫上去的,希望能恢復好。你昨天肯定也看到了吧。”
“早上我說會想著你陪你,是真的有這樣做,看老板放的電影時也滿腦子都是你,講了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感受到沒有。”
“哥,你能不能和我說說你明天怎麼安排的,我知道你在干什麼,就能真的想著陪你了。”
蚊蟲繞著蕭鳴雪亂飛,蕭鳴雪卻感覺周圍和心里都很靜。像是以前在國外很冷的冬天,昏天黑地忙了很久終于回家後泡著澡,很累很累的同時又無比放松。
他舉著手機閉上眼,明確知道早上下山送郭蘭火化,下午要弄牌靈收拾遺物,可他張口就是發不出聲,只道︰“不丑,會恢復好的。睡吧,晚安。”
“好吧。”葉燃便道︰“那我睡了,明天再打給你。哥,你要記得你還有我,我一直陪著你。”
蕭鳴雪听得耳朵發癢,像晚上睡覺葉燃擠上來靠他時一樣。
“謝謝你,葉燃。”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