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貞柔玩心極重,這幾年每日不是跟著寧娘子去教坊跳舞治病,便是跟著楊指揮使的幾個內佷出城跑馬打獵。
只有在閑暇時,才會去寧回開的醫館坐一坐,替婦人免費診治。
“安經息痛丸”的方子並不難,陸貞柔著實大方,不僅教給幽州城的女學徒,連晉陽城的醫館也常備此類藥品。
館內有女大夫掌握此類制作藥方進行改進,甚至讓“安經息痛丸”賣得比平常藥材更加便宜。
又因教坊的緣故,晉陽的女性大夫竟比別處多出不少。
陸貞柔為人不重物欲,卻十分在意系統提到的“知名度”。
因而晉陽城里里外外都被她逛了一遍,處處留下“陸姑娘”的名聲,這要是放在幽州城,陸貞柔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盛名在外,又有著稀世的美貌,前來寧家求娶的青年才俊如過江之鯽。
只不過都讓楊指揮使以“年紀尚小”的理由推拒掉。
郡守高大人家的幾個子佷對陸貞柔亦是十分殷勤,讓少女既為自身魅力得意,又因追求者而苦惱不已。
這不,寧家的車輪聲一響,才出德隆坊片刻,便有人騎著馬追隨著,問里頭坐著的人是陸姑娘,還是寧大家。
車夫見對方衣著華貴,悄悄往車里遞話。
陸貞柔一听聲音便知對方是一位公子哥,頓時捏緊手中的檀香骨扇,不悅地說道︰“武叔,咱們別管他,直接去教坊就是。”
她剛一出聲,便惹來外頭討嫌的笑聲,想來是郡守家的子佷才有如此逾越的底氣。
說起郡守,不得不說他的夫人倒是十分傳奇。
孫夫人並不姓孫,原是罪臣之後,幼時打入教坊,已記不清原來的姓名。
十年前,北羌人打進來時,本已是半老徐娘的孫夫人收留了孫公公,等事情過去,孫公公感念其恩情,于是認了年近參十的孫夫人為姐姐,並親自為其送嫁,將她嫁與這高大人為妻。
婚後的倆人無所出,高大人與孫夫人過繼了家族子佷,一家人倒也和樂。
寧娘子口中的“孫哥哥”,便是這並州花鳥使孫公公,郡守家孫夫人的義弟。
多虧托了他的面子,孫夫人及郡守才答應認下陸貞柔這名“義女”。
車輪吱呀響,任憑外頭的人如何自顧自說著話,陸貞柔也絕不搭話。
德隆坊位于城東,離教坊較近,不過幾刻鐘,馬車便停了下來。
只是郡守家等權貴住在城西,因而騎著高頭大馬的青年一路跟隨。
見陸貞柔並不理睬他,他自覺被下了面子,半是調笑半是惱道︰“好狠心的陸姑娘,我陪了你一路,竟不與我說上一句話。”
才下車的陸貞柔听見自己被倒打一耙,便恨恨地瞧了過去。
那青年見她雪膚花貌,嗔怒時猶如芙蓉沉酣,頃刻間轉怒為喜,“噓”地一聲打馬而過,轉頭沖陸貞柔笑道︰“算啦,今天原諒你了。”
莫名其妙!
陸貞柔又瞧了那人一眼,原是郡守家的子佷、孫夫人的繼子——高羨。
高羨這人猿背蜂腰、貌若好女,長得一副人模狗樣兒,只是出言實在輕佻,令她惱怒不已。
哪怕對方是郡守繼子,在陸貞柔眼里也不過是一個繡花枕頭罷了。
別讓她逮住機會打他一頓。
教坊香氣清雅,清談、梨園的風氣甚濃,加上並州又不像幽州一般講究,因而許多夫人小姐會來坐一坐,或是見見情郎,或是與手帕交玩耍。
此間的花鳥使孫公公身上總是帶著茉莉香,跟他的笑容一樣,極其的唐突。
“喲,這不是陸姑娘麼,怎麼今兒來了?”台上的孫公公訝異道。
台下的樂師鼓點陡然一變,滿身肥肉的孫公公極其靈巧地在台鼓上轉了一個圈。
陸貞柔右手捏扇,輕輕搭在左腰前側,屈膝行了半禮,姿勢有模有樣,已非吳下阿蒙。
只見少女禮儀周到,起身後復而抬起臉,露出一張芙蓉面,語氣帶著十分的活潑,嬌俏地喚了聲︰“孫哥哥。”
眾人都知道孫公公不喜旁人以職位相稱,只喜愛漂亮的女兒家叫他“孫哥哥”。
孫公公一听便笑得眯起了眼,顯然受用極了︰“是貞柔呀,今天不是女兒家的大日子,這也要偷偷跑出來玩?”
陸貞柔與劉教習交過手,自是知道宦官心思細膩,眼前這位孫公公絕不會遜色到哪兒去,坦然而言道︰“听聞孫夫人還未出門,我可是先行約了教坊的姐姐們——”
听她這麼一說,孫公公的舞姿一換,擺出了莊嚴肅穆的金剛起勢,圓潤的臉龐帶著幾分閑情逸致地問道︰“啊,我知道了,是柳枝她們呀,還說你今兒來不了。那你去吧,等會兒要我送你回寧家嗎?”
“謝謝孫哥哥,”陸貞柔粲然一笑,“但是我帶來了車夫,自然也該帶車夫一起回去。”
……
陸貞柔在現代並非藝體生,只因為這些東西實在是太燒錢,但陸貞柔總是想方設法通過社團彌補一下自己臭美的性格。
她喜歡跳舞不僅是因為可以得到夸贊,更重要是十分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無論是畢業致辭、舞台表演,陸貞柔常以為自己是愛出風頭的。
但愛出風頭又有什麼錯?
陸貞柔便由自己去了。
等到一曲跳完,陸貞柔憑借外掛【天賦︰身輕如燕】【天賦︰身強體壯】帶來的超強敏捷與長效體力,照例收下了教坊姐妹的贊美,在彼此的相互吹噓中飄飄然忘乎所以。
直到更漏迢遞,她才回過神來︰“遭了,我該回去了。”
但舞蹈的滋味的確妙不可言,陸貞柔想著︰回去後便把這幾年攢下的抽卡次數用掉,看看能不能加成自己的體力與敏捷。
畢竟從明天開始,可就沒有新手期福利贈送這一說。
晉陽城教坊的朱漆大門半掩著黃昏,門內余音幽咽,新入坊的歌女唱著離愁,裊裊歌聲混著絲竹管弦,吳儂軟語的他鄉異客引起看官們一片叫好聲。
陸貞柔剛邁出大門,又被這歌聲引得回頭,駐足許久,不知怎得有些傷感起來︰其實並州教坊與別處並無區別,只是她自己並非當初的孤女罷了。
是否柳枝也像奉承高官一樣,言不由衷地奉承她?
是否所謂的姐妹情意,如同她對李旌之一樣口不對心?
這麼想著的陸貞柔竟有些意興闌珊,她在教坊游玩數年,這可是頭一遭。
陸貞柔暗道︰想來教坊這東西,不是吃女人的肉體,便吃她們的心。
所謂的罪臣女眷,她們既沒法做主當一個“罪臣”,又不能像現代一樣繼承“罪臣”的家私,卻偏偏要承受如此的代價。
若是犯法便依法懲處,為何要如此羞辱女人呢?
想到深處,陸貞柔不自覺生出幾分氣性與妄想來︰“若是我來執宰生死,決計不會這般折辱旁人,要殺要打,給個痛快便是。”
香氣順著風飄出來,纏上停留多時的馬車檐角。
“教坊司”高懸在門楣,鎏金的大字被黃昏日頭一照,添了幾分朦朦朧朧的愁緒。
“走了——”
車夫拉起韁繩,軺馬“噠噠”地走過,青幔車簾遮得嚴嚴實實,車輪碾過教坊門前的石縫,發出一聲極重的“咯 ”聲。
“奇怪,”車夫心想道,“怎麼感覺速度慢了許多。”
想起今天是陸姑娘的大日子,車夫不敢怠慢,只得又揮起馬鞭,輕輕點著棗紅軺馬的背部。
不曾想陸貞柔一進車內,頃刻間便被人捂住了嘴。
車簾被人早早放下,里間一片漆黑,陸貞柔頓時驚慌無比。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