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處飄來一道陰風,黑袍陰差把趙青雲栓在陽台鐵欄桿上,大步朝里面走進去。
趙清雲本就沒了人的陽氣,只是只有一口氣吊著,自然看到了那黑袍陰差。
只是和之前不同,陰差沉著臉像是受了重創,他一直盯著趙清雲,忽然難受地道︰‘趙教授,我求您答應我一件事。’
趙清雲腦子暈暈,不太明白這陰差的意思。
‘您下回死的時候,能不能指明叫我接引您啊?我真的很想送您上路!真的!’
趙清雲︰“……”
這陰差看起來很年輕,也不知是不是地府也有三十五歲限制,趙清雲看著這年輕陰差覺得有些好笑。
很快他又意識到這話里的不同。
子女皆用驚愕的眼神看著陰差,追問︰‘陰差大老爺您什麼意思?我們父親不是今晚陽壽盡了,要去地府嗎?’
所以才會讓他們來接爸爸啊。
俗話說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你到五更,怎會突然不讓去陰間?
京爺陰差也難受︰‘有人替你們父親點了天燈問天借命,天道認可的。’
陰差話音剛落,就見一道縴細高挑的身影從外面走來,巫恆手里正拿著一只燭影搖曳的白蠟燭,正是從為首無人機上取下來的,長明不滅。
陳昭跟在後面,對上那京爺陰差的眼神,趕緊躲到一旁。
巫恆手執那只白蠟燭,學生們不知為何下意識讓出一條路,讓巫恆來到病床邊。
巫恆在病床邊半蹲下,看著面前骨瘦如柴的老者鄭重地問︰“趙清雲老先生,請問您是想繼續留在陽世,還是離開去歇歇?”
這是必須問的,方才點天燈只是詢問天道是否會為其容情而已。
周圍的學生听到這話,瞬間捂住了驚愕的嘴。
女兒一听道︰‘爸爸,和我們走吧,您太辛苦了,和我們去過幾年養老日子吧。我們等您太久了。’
這不是在詛咒希望自己父親快死,而是身為家人他們太明白趙清雲了。活著是永無止境的工作,從未有歇息的日子。
他緣不該如此啊。
趙清雲明白過來,他眷念地看著身前的一雙兒女,掙扎也只是幾個瞬息間,他渾濁的眼逐漸清明且堅定,道︰“你們再等等我。”
哪怕活著也是拖著病軀也無妨,哪怕四肢無法運轉,只要大腦清晰,他依舊能夠繼續完成國家交給他的任務。
那樣美好讓人期待的日子再稍稍等等他吧,他會再快些,再快點趕上那樣的日子。
‘爸爸!’子女傳來痛惜的輕喊聲。
巫恆輕嘆一口氣,趙青雲和趙清雲都想活著,然而兩者卻並不一樣。
有人踩在窮困之人頭頂享樂,有人想撐起窮苦民眾未來能享福。
巫恆把白蠟燭放在病床床頭,從背包里取出一包銀針,寸長的銀針走過白蠟燭燭火中消毒,開始施針。
陳昭湊過來幫忙,看到那一手有些沉默,這是引陽氣入體的上古巫術,而這陽氣來自于天地間。
大功德者,天道確實會格外容情,再多余幾年壽數,非是巫恆施針的效果。
周圍的校長老師學生們,緊緊閉著嘴生怕出聲驚擾,手卻因驚喜而不斷顫抖。
鏡頭記錄之下,他們肉眼可見著趙清雲老教授死白毫無血色的臉色有了變化。
身形依舊是消瘦的,但精氣神不一樣了。
就像是……像是,有了活人的陽氣。
在白蠟燭燃盡之前,巫恆把針收好,對著病床上呼吸逐漸均勻的趙清雲,開醫囑道︰“趙教授,待會兒我開個補氣血的藥方吃著。保持好心情,不要抽煙,盡量別熬夜,這幾個月先好好調養一下。”
趙清雲點點頭,看著兒女時有熱淚在眼中打轉,腦海里全是剛才兒女給他構制的未來養老生活的美好藍圖,他強行讓自己轉過頭來,看著在場驚喜若狂的老師學生們,試探性問道︰“我能去實驗室嗎?”
第51章
臥室內所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去哪兒?
“躺下!”
幾乎是異口同聲,一群人氣得顧不得對趙老的敬意了,脫口道。
學生們看著趙清雲敢怒不敢言,心里又無奈又擔憂。
這里面輩分最大的校長率先一步走來,握住趙清雲雖似枯槁但逐漸溫熱的手勸道︰“趙老啊,您就歇歇吧,好好歇歇,我向上頭申請替你批個假。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趙清雲看著面前的電腦還焦慮不已,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比方才松快了許多,他知道自己這條命算是吊住了。
但趙清雲並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在這世界上留幾天,他要在有限的生命里做更多的事情。
趙清雲嘗試對校長道︰“我覺得我身體好了很多,你們可以推著我去。”
氣兒順了,說話比方才利索了。
校長背著手看向巫恆高興又無奈道︰“巫大夫,我是管不了了,麻煩你管管你的病人吧。”
巫恆遇見過許多執拗不听醫囑的病患,處理也算是得心應手,他笑著道︰“趙老教授,我真的建議您好好歇幾個月。天道容情幾年壽命,最低七年最長十三年,但人皆是血肉之軀,您自己再次把身子骨搞壞,大羅神仙來了都沒辦法。”
“七”和“十三”在陰陽學說上都意義非凡,“七”被視為陰陽的分界點,人去世後,“頭七”的稱呼也源自于此。
華夏古代的計數單位為十二地支,而十三便代表著超越輪回,並且在佛教里也有功德圓滿之意。
巫恆作為上古巫醫,自是懂大巫們皆習的祝由術,而祝由術在醫科里正巧是第十三科。[注]
這也是天道容情後最多能給的壽數極限了,世間萬物沒有永生不滅的,所有生靈都要遵循自然法則。
在場所有人目光震驚,不可置信地看著巫恆。
“最少七年,最多還能再活十三年?”
這壽數絕對不少了!
不少人忍不住掐了掐手掌心,掌心傳來的陣陣痛意讓他們意識到是真實的。
明明剛才都在病床上彌留的老者,不到半個小時的功夫,就傳出還能再活十來年!這和做夢有什麼區別呢?
就連趙清雲自己都驚住了,他本以為還能撐個半年,最多一年也該離開了,結果還有7-13年的壽命?
這個壽數,足夠他替國家再培養出兩批優秀的接班學生!
可巫恆也說了,人皆血肉之軀,若他自己不愛惜誰都救不了。
王朗顧不得自己的身份,立刻激動道︰“巫大夫放心,我一定盯著老師,絕對不讓他看到一支煙!”
“我!我監督老師睡覺,超過22點他要是不睡覺,就……我就熄燈!對,就像學生寢室到點熄燈一樣,直接拉閘斷網。”另一個女學生緊跟著喊道。
校長如在夢里也跟著搭腔︰“那這樣,我得向上頭申請給趙老批強制假期,好好休息保持好心情。”
“對,還有還有……”
趙清雲看著一群“唱反調”的學生老師們哭笑不得,但心知都是為了他好。
如果,如果真的還能再活七年甚至十三年,那他確實可以小小地放緩腳步,這幾個月可以歇歇,空閑時候再看看資料。
“巫大夫,那老師的肺癌是否需要繼續去參加化療?”有學生問到了點子上。
癌癥的可怕他們見識到了,年前那麼健朗的老者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瘋狂消瘦最後變成皮包骨頭,甚至就在前幾天趙老都出現了便血的癥狀,癌細胞早已全身擴散達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如果想繼續活著,是否還要化療?可如果繼續化療,他們是真擔心趙老挺不住,別說七年,七個月都難。
巫恆詫異道︰“病都治好了,還化療什麼?”
在場所有人怔住,旋即發出狂喜的笑聲︰“!!好好好!”
狂喜之聲傳出公寓樓外,直接讓蹲守的學生和記者們一臉懵逼,什麼情況?
咋還笑了?
以前在新聞里看到有老大爺老太太患癌去旅游,之後就莫名其妙病愈了,還以為是謠傳,原來真有這種可能,或許皆是上天的垂愛吧。
趙清雲靠坐在病床上有些迷茫,繼續活著不用受肺癌晚期的折磨嗎?他本以為能苟延殘喘,哪怕病痛折磨哪怕癱瘓在床,只要他的大腦還能活動就足夠了,卻未想到還能有成為健康老先生的那一天。
趙清雲呢喃道︰“我,何德何能?”
他這一生所做本就是應該,小時被國家培養,如今有所成自當反哺祖國,何至于被天道如此容情垂愛?
趙清雲不由生出一種受之有愧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他更應為國家研發新型導彈才能無愧天地。
巫恆著重強調︰“所以趙老病友,我建議您好好休息,一定要遵醫囑。”
滿臉笑容的校長率先一步道︰“知道了,趙教授說他知道了,保證一定肯定配合大夫治病。”
學生們跟著歡呼附和︰“對對對,我們都听到趙教授說知道了,我們全當監督人。”
趙清雲︰“……”行吧,就當確實是他說了。
他確實知道了,巫大夫這般強調,是要好好保養這來之不易的身體。
此時的病榻前哪里還有剛才的凝重,滿是歡聲笑語。
巫恆便不再打擾他們父與子女,老師與學生之間,而是坐在一旁安靜地寫藥方。
‘爸爸。’目睹了這一切的小女兒用手捧著臉,慘白的臉流下淚來。
生不一定快樂,死也不一定痛苦。
身為子女,他們私心里是想讓老父親歇歇。
在別人眼里,趙清雲是國之脊梁,是學富五車的教授,但在他們眼里只是父親而已,一個不稱職的丈夫和父親。
趙清雲看著立在床邊的子女老淚縱橫,他和以前一樣又一次選擇了國家與理想。
一子一女就那麼看著趙清雲,明明他們已經想好一家在地府團聚後要做什麼,如今全成了泡影,甚至連擁抱都不敢,畢竟他們身上的陰氣對活人不利。
男魂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努力扯出一個笑臉,輕輕道︰‘沒關系的。’
‘我們會把家打掃好,一直等爸爸和我們團聚,總有再相逢的那一天。’
只是時間的問題,而他們這些家人最擅長的便是等待。
‘我們走吧,耽誤陰差白跑一趟了。’男魂歉意地對失魂落魄的京爺陰差說。
陰差一听趕緊從口袋里掏出了像工作證件的黑色木牌,對趙清雲熱情道︰‘趙老,這是我的工作證。我是京北區014號陰差,014!014!您記住,下次夢中呼叫014!隨時恭候帶您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