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則琛的心頭間忽然涌起些許酸澀的情緒，就像碳酸飲料浮動在表面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露出，又被一個一個地戳破。
沉默著，沈則琛給季傾羽的傷口上完藥，又問他︰“需要用創口貼貼一下嗎。”
“不用了。”季傾羽看著自己那一小圈被碘酒涂成黃色的手指皮膚，斷然拒絕道，“這口子不湊近看都看不到，還貼創口貼干嘛，我是小孩嗎？”
“沈則琛，你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季傾羽不滿道，“就是被刀片割了一下而已，你也太緊張了，我在你眼里這麼弱不禁風的嗎？你是我媽啊？”
“抱歉。”沈則琛低聲說，“因為識清也跟你一樣比較怕疼，所以我一不小心多問了幾句。”
這麼怕疼的人，卻選擇了用割腕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沈則琛曾經听說過，割腕是一種特別痛苦而且漫長的死法，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只能靜靜地听著生命流失的聲音，而且需要來回反復切割，疼痛不斷疊加，直到一切全部消失。
他幾乎沒辦法去想象，究竟是承受著多大的痛苦，才會讓沈識清最後選擇以這種方式離開。
心髒變得沉重，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空氣仿佛變成了千斤重擔，壓在沈則琛的肩頭。
“沈則琛。”季傾羽陰沉沉地說，“我不是你弟弟。”
“我知道。”沈則琛回他，“你一向很討厭我管著你。”
頓了一下，沈則琛又說︰“我弟弟也是。”
季傾羽感覺自己的意思完全被曲解了，著急地反駁道︰“我的意思是我跟他不一樣！我是我，你弟弟是你弟弟，他討厭的我不一定討厭，他喜歡的我不一定喜歡！不要把對他的那套準則放在我身上！”
“……再多管管我啊。”他小聲說。
“什麼？”沈則琛問。
“就是、那個、怎麼說……”季傾羽忽然語無倫次起來，最後自暴自棄地破罐子破摔，“就是字面意思啊！”
“反正也沒有其他人會管我了，你是第一個，我並不討厭被你管著的感覺……所以再多管我一下啊，不要莫名其妙就覺得自己被討厭了好嗎！你這到底是什麼毛病！”
季傾羽一下子將心里話全部說出了口，盡管他覺得很羞恥，很不好意思，可他實在是忍不住。
“……你真的希望我管你？”沈則琛盯著他的眼楮問，語氣像是確認。
“嗯。”季傾羽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回答得萬分肯定，“我說了，反正也只有你一個人管我。”
“能夠成為唯一一個管得住本公主的人，你難道不覺得榮幸嗎？”季傾羽擺出一點驕傲自滿的神情，得意地說，“唯一一個哦。”
“挺榮幸的。”沈則琛淡淡地笑了一下，說。
季傾羽︰“……”
他愣是沒听出來沈則琛哪里覺得榮幸了。
“喂喂喂！”這時，房間門外傳來吳越的聲音，他敲著門問，“你們傷口處理好了沒有啊！公主你這快遞還要不要了？我給你搬進房間來了啊！”
季傾羽氣勢洶洶地去開門，又氣勢洶洶地從吳越懷里接過快遞，緊接著就給了吳越一個閉門羹，動作行雲流水，干脆利落。
只剩下被關在門外的吳越欲哭無淚。
“你買的什麼東西？”沈則琛好奇地問。
季傾羽蹲在地上拆開包裹嚴實的泡沫紙，本來拆得好好的，一听到沈則琛問這句話，立馬就用身體擋住了箱子里的物品，跟護食的貓一樣。
他不這樣做也許還好，動作太過刻意，反而引起了沈則琛的興趣。
沈則琛走到他身旁，季傾羽立刻阻攔，喊道︰“別看！不準看！”
可惜為時已晚，沈則琛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從泡沫紙里露出來的物品，出乎他的意料，是一堆書籍。
“這什麼？你買的書？”沈則琛再定楮細看，然後他看見了書的標題，從《戀愛手冊》到《如何讓你喜歡的人在一百天內也喜歡上你》《脫單秘籍》《戀愛心理學》……風格固定，指向性明顯，全都是一個類型的書。
沈則琛︰“……”
季傾羽︰“……”
“那什麼……你不要誤會啊，這是我的一個朋友拜托我買的，他有個想追的人才拜托我給他買這些書的，我正準備寄給他……”季傾羽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你哪個朋友？”沈則琛問。
“……”季傾羽心想，他哪來的朋友，就算編個名字也編不出來。
因為這個朋友就是他自己。
“好吧我說實話，這些書都是我自己買的。”季傾羽豁出去了，“但我也就……隨便買買，對，隨便買的，就是我前幾天晚上逛淘寶的時候偶然看見的，腦子一熱就下單了……”
其實是因為宣傳語寫得太誘人了，什麼“戀愛中的人必備的秘籍”“一百天內讓你的暗戀對象也喜歡上你！”“每個人都應該擁有的戀愛手冊”“保持絕對戀愛關系的三百種方法”，季傾羽看得心潮澎湃，等到他反應過來他這是中了消費陷阱之後，他已經下單了。
總之，這種書用處不大，尤其是在對象還是那個沈則琛的情況下，如果沈則琛是能這麼輕易用這些所謂的“秘籍”就追到的人，那季傾羽大概也不會喜歡上他了。
“……其實你不用買這些書。”沈則琛忽然說。
“什麼意思？”
“我覺得這些建議方法和秘籍都沒什麼用。”沈則琛說，“比起這些書，你這個人才是最重要的。”
“我重要有什麼用啊……我在你眼里又不是最重要的。”季傾羽小聲嘟囔道，語氣有點埋怨。
“你怎麼知道？”沈則琛盯著他的臉，認真地反問道，“我都不清楚的事情，你能這麼肯定？”
“……哈？”季傾羽迷惑不解道，“所以你是說……”
迎著季傾羽奕奕的目光，沈則琛平靜地說︰“我願意哄的人只有你一個。”
第93章
轉眼間就到了六月八號，這一天，是symptom回歸首舞台的日子。
晚上九點鐘，離演出還有半小時的時間，所有成員已經換好衣服做完造型，聚在待機室里準備上場。
吳越對著化妝鏡里的自己看了又看，搔首弄姿了半天，最後生出特別滿意的感慨︰“這不迷死我的粉絲？”
“……”甦睿形忍了又忍，又覺得似乎沒有給吳越面子的必要，問，“你那莫名其妙的自信心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我自己給我的啊。”吳越轉過身朝著甦睿形，他伸出手指比了個“八”，托住下巴，得意洋洋地說，“難得老天爺給了我這麼好的一副皮囊，我可得好好利用，畢竟我生下來就是吃這碗飯的。”
?
甦睿形都禁不住開始懷疑吳越是不是跟季傾羽在同一個屋檐下待久了，滿嘴說的盡是些只有季傾羽才會說出口的話，連季傾羽都沒他這麼不要臉。
況且季傾羽是毫無疑問有說這些話的資本，所以沒人會質疑他，而吳越的資本，甦睿形就不好評價了。
平心而論，吳越長得當然很帥，比大街上的路人高出幾個層次的那種帥，不然他也沒辦法作為男團成員出道，可是對比產生傷害，在季傾羽這個絕對門面跟前，吳越的外貌就完全被比下去了。
“我覺得可能是人靠衣裝。”甦睿形言簡意賅地表達著自己的意見。
“你什麼意思？！”吳越氣得眼楮冒火，“我的臉才是最好看的！衣服都是其次！其次！”
“好了，別逗他了。”沈則琛坐在化妝台邊，制止甦睿形道，“給吳越一點信心。”
吳越︰“……”
更沒信心了。
季傾羽手撐著腦袋，朝著吳越的方向笑了一下，笑容里滿是嘲諷︰“自己幾斤幾兩心中沒點數？”
全員︰“……”
這話好像怎麼也輪不到季傾羽來說。
“你們能不能別再打擊我了！”吳越急得跺腳，“我的自尊心也是很強的好嗎！”
情急之下，吳越開始跟個小孩一樣鬧脾氣︰“你們再欺負我，我就不跟你們玩了！”
“不玩就不玩，當我願意跟你玩一樣。”而季傾羽竟然也跟他斗起嘴來，模樣活脫脫就像兩個小學生，“別太看得起自己。”
“公主你冷酷無情！”
“對你我肯定冷酷無情。”
“停止。”沈則琛冷聲打斷他們，“兩個人都別說了，你們還記得現在是在舞台演出前嗎？”
吳越率先閉嘴，季傾羽也斂了囂張的氣焰，不說話了。
季傾羽懶得理他，站起身來，準備去待機室的外面透下氣，結果卻被吳越攔住，吳越極其夸張地喊起來︰“我去，為什麼明明是一樣的衣服，公主你穿著就比我好看這麼多？！”
吳越方才還在對這次的打歌服大加稱贊，因為這次回歸的衣服是公司聯合品牌專門為他們定制的學院風制服，白襯衫搭配挺括的西裝外套，衣領有華麗的金邊，胸前是燙金的徽章，袖口的銀紐扣閃著光澤。
再系上深藍色的格紋領帶，一套別具風格的學院制服就從他們身上展現了出來。
雖說是版式相同的打歌服，但季傾羽穿出來就尤為好看，襯得他身材筆挺修長，又不失青春的活力。
再加上季傾羽柔順的黑發搭在額前，黑發使得他整個人的年紀看起來更小，減少了尖銳的氣質，臉部看起來溫和許多，完全就像是從漫畫里走出來的制服男高中生。
“看呆了？”季傾羽微微勾起嘴角，對吳越說，“別看了，我怕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一點都不剩了。”
吳越︰“……”
季傾羽這家伙說話可真夠氣人的。
但下一秒，季傾羽就改變了行動的路線，他轉過身走到沈則琛旁邊，手撐在身後的化妝台上，側首望著沈則琛問︰“隊長哥哥呢？你看呆了沒有？”
唐突被扯進話題中心的沈則琛沒說話，只是抬頭望了一眼季傾羽，像是在考慮該給什麼回應。
“哥哥？我問你話呢。”季傾羽探頭貼到沈則琛跟前，臉靠得很近，盯著沈則琛看的眼神里帶著玩味，明顯是在故意捉弄，“你怎麼看？覺得好看嗎？”
沈則琛心想，難道他還能說不好看嗎？但是季傾羽的語調內容以及使用的昵稱都太過曖昧，沈則琛覺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季傾羽湊得越來越近，沈則琛能清楚地看見他眼影里閃爍的亮片和上挑的眼線，棕色的眼線只輕輕畫到眼角末梢，跟上次回歸的妝造完全相反，今天的妝造致力于打造清爽青春的風格，也正因為如此，季傾羽那張美到過于鋒利的臉竟然也看上去柔和了不少，何況季傾羽本身就自帶少年氣，憑借年齡的優勢很完美地消化了這次回歸的風格。
“很好看。”面對完美長相的季傾羽，沈則琛也覺得自己沒什麼說謊的必要，誠懇地回答道，“造型很適合你。”
“確定是造型適合我，而不是我適合所有的造型嗎？”季傾羽的臉色變得沉了點。
季傾羽是個把驕傲和自滿刻在腦門上的人，和謙遜內斂的沈則琛比起來，他們簡直就是正好相反的兩個人。
但有時候，相反才能互相吸引。
“嗯，是我說錯了。”明明知道季傾羽是在故意跟他咬文嚼字，沈則琛還是頗有耐心地笑了笑，只不過怎麼看起來都是皮笑肉不笑，“你人長得好看，什麼造型都好看。”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季傾羽才真心實意地笑起來︰“哥哥說得對。”
他又問︰“那我是不是最好看的……”
“沒完了？”沈則琛說。
在一旁圍觀的吳越摸摸自己胳膊上遍布的雞皮疙瘩，小聲地跟甦睿形說︰“我的媽，公主是不是吃錯藥了，我雞皮疙瘩掉一地了甦呆子……”
“沒，”甦睿形冷靜地答道，“我看公主挺正常的，還會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