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窈娘。”
    阮窈下意識就要把染血的衣褲藏起來,直至听見裴璋喚她,原本慌慌忙忙的手陡然一頓。
    “這是怎麼了?”他嗓音溫和,吐詞一如既往的平緩。
    她一顆心一直怦怦跳個不停,此刻見到他半絲不慌的樣子,也極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
    裴璋將那些被血髒污的衣褲從她手中拿開,然後撫上她的背,輕拍著她的背心安撫她。
    “先止血要緊,旁的調養可以容後再議。”他讓女醫隨手下的人去配藥,待帳中沒有旁人了,才低下眼,細細去瞧阮窈的神色。
    她當真是被衣褲上的血嚇壞了。
    這回意外小產,她吃的苦頭不算大,除去當夜出了血,隱隱有些腰痛以外,還遠不至于要臥病在床的程度。她依仗著自己素日身體健壯,又听徐醫師說她並無大恙,更是將心放回了肚子里。
    這些血阮窈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流的,似乎連痛覺都沒有,難不成真是血崩了……醫女說什麼子嗣艱難,可相比起自己的性命,子嗣又算得了什麼?
    想到這兒,阮窈臉上血色褪得一干二淨,緊張地抓住裴璋的衣袖︰“醫師說我要躺著……”
    她正想推開他扶著自己的手掌,身子就是一輕,整個人已然被他打橫抱起。
    裴璋走了數步,隨後將她穩穩地放到帳中小榻上。
    阮窈連聲都不出了,只是怏怏地垂著腦袋,沾著濕氣的烏發還有幾縷黏在頰旁,一張臉孔白膩得幾近透明。
    “不必害怕。”他眼眸微動,輕柔地將幾縷碎發為她撥到耳後︰“我不會讓你有事。”
    說是不害怕,可她又怎麼能不怕……
    這會兒再細想方才醫師說的話,阮窈心神都亂作一團,無法冷靜下來,胸口一陣陣地發悶。
    她打小就不喜歡孩子,更未曾想過要為裴璋生孩子,可她終究對往後仍有許多期許,亦會想著待到戰亂結束的那一日,自己的霉運也好轉些,一旦擺脫眼前的困境,她若遇到心儀的男子,自然還是要婚嫁的。
    自己心里不願意生,與被迫沒法子生,究根結底是全然不同的兩回事,傻子也知曉該怎麼選。
    再一想到時至今日的種種身不由己,阮窈的眼淚就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臉頰也因為哭而漲得通紅。
    “你當然不害怕了,”她這會兒見著裴璋的臉便又氣憤又委屈,淚珠滑落得愈發快,像是又細又急的驟雨︰“明明是你的錯……怎麼痛的人不是你……懷孕的人也不是你!”
    他低下眼看著她,而後蹙起了眉。
    見裴璋沒有出聲,黑沉沉的眼眸里也不知究竟是喜還是怒,阮窈愈發覺著自己命苦,與這樣一個脾性古怪的男人糾纏至今,連嫁也嫁不出去,兩段姻緣全都毀在了他手上……
    直至裴璋取出巾帕給她擦淚,她的眼淚仍是停不下來。
    他無奈嘆氣,溫熱的指腹拂過她的眼尾,又俯身吻掉正緩緩下落的那一滴淚。
    像是某種致歉,又像是在為她舔舐傷口。
    “窈娘,不可再哭了。”裴璋頓了頓,又道︰“我听聞女子若在小產後流淚過多,會落下一見風便要紅眼楮的毛病。”
    “胡說八道……”阮窈抽噎了一下︰“哪有這種病……”
    嘴上這般說著,可她也算是哭夠了,漸漸停下淚來。
    她當然知曉眼淚無用,不過是發泄情緒罷了。然而心底的怒氣不論如何也散不去,怪來怪去,唯一能怪的人還是眼前這一個。
    任裴璋怎麼安撫,阮窈都不肯理睬他,還將臉也別了過去,不願看他。
    直至她手中被輕輕放入一個堅硬而冰涼的東西。
    阮窈下意識低頭看過去,先是一愣,隨後猛地抬起頭看他,一剎那連寒毛都豎了起來。
    是匕首!
    是她哭得太久,又出言辱罵他,以至于裴璋徹底失了耐性,要逼迫她自刎嗎?
    種種雜亂的想法猛然涌上心頭,像是令人窒息的潮水。阮窈盯著他漆黑的眼,嘴唇顫了顫,就听到他緩聲開了口。
    “身孕只怕此生是不能夠了。”
    裴璋垂眸望著她手上的匕首。
    “若你實在是氣惱,便……刺我一刀罷。”
    第83章 抽刀不願見他去死……可也不想他活著……
    彼此兩兩相望,裴璋直直凝視著她。
    若明若暗的一雙眸,像是點了水的墨,濃得化不開。他唇上還沾著些許濕痕,是方才吻落的淚。
    阮窈茫然了片刻,而後神色很快就變得惱火起來︰“公子何必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態,當真以為我不敢嗎?”
    裴璋听了,默不作聲,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再一根一根地慢慢扶到刀柄上。
    指尖陡然觸到這塊冰涼寒鐵,她下意識就想往後縮。然而他卻不許她松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阮窈被他逼得不得不反握住匕首,手心逐漸滲出些許細滑的冷汗。
    “你瘋了……”她嗓音發啞。
    裴璋沉默了一下,深濃的睫羽顫了顫,目光隨後落于她的腰腹上。
    “我知你心中怨我憎我,如今又因喪子再添一重心結。這孩子是我與你的骨血——”
    他停頓了許久,然後緩慢地閉了閉眼,仍舊能在手掌上見到那一夜猩紅的血。腥甜而溫熱,仿佛怎麼也流不盡,最終化為某種濕黏的暗傷。
    “你的痛楚,我無法以身代之,卻也不該只由你一人承受。窈娘,倘若日後你想要為人母,我們……”
    “我不想。”
    阮窈下意識便打斷了他。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她回想起那些往事,忽然覺得眼楮有些發酸。
    自己那時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從他身旁逃走不是嗎?誰料會因此種下一個苦
    澀的果實,還一日日的在她腹中生長、壯大。
    “我本來就沒有想過要當母親,更不會生下這個孩子。”
    阮窈很少露出眼下這樣認真的神色。
    裴璋被打斷,怔怔地盯著她,臉上驟然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說著,繼而有眼淚落下,輕輕滴在他的手背上。濕潤的水珠微帶著涼意,卻灼得他那塊皮膚猛然發燙,猶如火炙。
    他被這滴淚拉回那場濕冷的雨簾中,恍惚間,也有著另一個女人曾這樣對他流過淚。
    阮窈的聲音很輕,接著說道︰“你身邊人人都說我與你是雲泥之別,你族人更不會接納我,我……連外室也算不上。這孩子來得不正,即使出生也不會得到世人的贊許與喜愛,倒不如不要來這世上走一遭。”
    她停頓了一下,眼睫不停地顫動。
    “你為何覺得我不會娶你?”裴璋直勾勾盯著她,眼尾浮起一抹微紅的水光︰“道觀那夜我曾問過你。”
    阮窈只覺得嗓子發苦︰“……你逼我嫁給斷袖、欺辱我、用鎖鏈鎖我、還想給我灌藥,轉頭卻說要娶我?那我問你,這樣長的時日里,你何曾將我看作同你一樣的人?我不被允許走出大門,不能忤逆你半分,與養個貓兒狗兒又有何區別?你現在說想要娶我,豈非可笑嗎?”
    她忽然感到十分疲憊,連流淚的力氣也不再有了︰“公子就不能放過我嗎?過往種種恩怨糾葛難斷,我不恨你了,我們……一筆勾銷。”
    裴璋握住她的手驀然一顫,眸中水色更重,眼底又像是燃起了兩團幽暗的火,分明冰冷,卻灼得她心上一抖。
    他慢慢俯身,一言不發地環抱住她,雙臂越收越緊,二人連發絲都交纏在一處。然後沉默了許久,才低聲問道︰“窈娘……你心中當真沒有我嗎?那時在道觀里,你為何不動手……”
    阮窈的腦袋伏在他肩上,鼻端、唇齒中皆燻染著他身上那股藥味。她安靜地任由他抱著,低垂下眼,繼而抬起手,將那柄匕首朝他胸口送。
    利刃削鐵如泥,不需費多大力,刀尖瞬時便刺入皮肉中。
    裴璋悶哼了聲,手臂猛然一僵,身子隨之顫了顫,卻並不躲。
    見他寂然不動,阮窈握住刀柄的手忽而有些發抖,卻不論如何也無法再往深處刺。
    血沿著他的衣袍緩緩滲出,暈染開來,像是一片暗色的深影。
    直至匕首“ 當”一聲掉在地上,裴璋疼得幾乎再抱不住她,蒼白的手指死死按在榻上,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心里果真是有我的。”他嗓音虛啞,如同清晨即將消散的霧,眸底卻涌動著近乎癲狂的暗芒。
    阮窈下意識回抱住他發軟的身軀,眼中忽地綴滿了淚。
    *
    醫女從西帳走出來的時候,一直忍不住低頭去瞧自己藏在衣袖下的手。
    指縫里還黏著兩滴雞血,是方才往衣袍上淋血時不慎沾到的。
    再想著那女子被嚇得發白的臉,醫女不停地嘆氣。
    她實在後悔今日隨著那冷臉侍衛過來,以至于惹上這樣的麻煩事。然而不論是為著高的嚇人的診金,亦或是為著自身安危著想,她都不得不撒下彌天大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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