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小的縣居然還做了這等防備,”張參道,順手在李肆肉嫩的臉上掐了一把,“快使出你那鷹犬牌牌……哎!咋又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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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扔下來一個帶繩的竹筐。二人小心地跨過幾排陷馬坑,將皇城司的令牌放進筐里。令牌上去之後,上面探出一個戴頭盔的腦袋,審視了他倆一番,朝後揮了揮手。
不多時,兩扇城門便從中緩緩打開一條窄縫,二人便先後側身而入。
一進去,便有幾把刀重重壓在他二人肩上。里頭是座半圓形的內甕城,四面小城牆上也站著幾個弓手,都勾弦對準了他們。
(注︰甕城,修建在城門外的一圈小城牆,呈半月形或方形,有時也修在城門內,作用是保護城門,為守城留出防御空間。)
李肆緊張地四顧。張參倒是輕松得很,轉了一圈眼珠,好奇道︰“甚麼時候修的甕城,以前可沒有。”
城樓下來了一個全副戰甲的年輕頭領,二十來歲年紀,執著那皇城司令牌,以跟張參相同的河東口音道︰“非常時期,請恕下官無禮。敢問二位官人是甚身份,為甚到此?”
張參拄了李肆一把。李肆板著臉,努力整理措辭,緩緩開口道︰“我……是京師龍衛軍教頭,奉命往魁原城執行軍務……因魁原被圍,一時難入,需借貴縣驛館休整。”
張參听說他是教頭,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昨夜他可沒說過這個,難怪他身手這般利落,原來這麼小的年紀便已是教頭了。
他是京師那邊的官話口音,加上令牌在手,那小頭領已信了一半,又多問道︰“上官既從京師來,可認識一位同來的道長?”
李肆睜圓眼楮,先前那沉靜高冷的形象頓時破功︰“長得像馬的?會噴火的?”
那小頭領愣了一下。張參在後頭笑出了聲。
那小頭領尷尬道︰“咳,是,是吧。”
“是我的同行人。”李肆道,“還有一個長得像豬的力士。”
張參笑得更大聲了。那小頭領尷尬道︰“咳,不是獅頭力士麼?”
李肆頗為認真地解釋︰“面具摘了以後是豬臉。”
張參在後頭拄了他一下,低笑道︰“小馬駒,你快閉嘴罷。”
好在那小頭領為人正經,不是個會生事取笑的。他令下屬放下兵器,將皇城司令牌奉還,揖禮致歉道︰“二位上官,剛剛多有得罪。標下是本縣的捕頭劉武,二位請隨我來。”這便帶著二人穿出甕城,向城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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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一邊走,一邊主動問那小捕頭︰“請問馬道長在何處?”
“本縣驛館簡陋,道長一行人多,住不下,現下都住在縣衙里。”
張參突然插嘴道︰“人多?有多少人?”
“標下知道官人們此行遭遇了山崩,死傷慘重。現在道長一行尚有二十六人。”
張參疑道︰“既是非常時期,沒有身份牌牌、來歷不清的二十幾個軍漢,你們竟敢留宿在縣衙里?”
小捕頭面上又露出尷尬來,想來他應當也覺得此舉不妥。他轉頭看了一眼張參,問道︰“听口音,上官可是本地人?”
張參道︰“正是蟻縣人,十五參軍,外出八年了。”
小捕頭驚道︰“竟是同鄉!”他得知張參久經沙場,又多一份同鄉之誼,便開口嘆道︰“馬道長向咱們縣大老爺展示了仙火奇術……”
“甚麼術?”張參疑道。
小捕頭也不說那文縐縐的場面話了,嘆道︰“道長噴了個火,咱們縣爺很喜歡,直夸是奇術。”
張參樂道︰“我倒要看看是個甚麼噴火大馬!”他回頭問李肆︰“真有那麼神?”
李肆問完馬道長的下落,就不說話了,一直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被張參拄了一下,才遲緩地點頭道︰“火很大。”
小捕頭又道︰“道長今晨還升壇作了法,說是他師尊傳的甚麼兵法,能讓外面的人看不見咱們縣。”
張參︰“那我倆在外頭咋看見了?”
小捕頭︰“這……”
他顯然也不信那道長,奈何勸不住鬼迷心竅的縣太爺。因為不知面前二人除了“同行”之外與馬道長有何關聯,他也不好再多嘴多舌,這便收了嘴,沉默地領二人繼續往縣衙去了。
第6章 不得動武
蟻縣雖小,卻是五髒俱全。一路走去,市集、茶坊、酒樓、藥鋪、學堂、廟觀,樣樣皆有。城內道路並不是什麼方正格局,地勢也並不平整,小巷彎曲縱橫,石階上下交錯,時不時便要爬坡上坎、拐彎轉道。若沒有小捕頭在前,外人來了定要迷路。
當下大軍臨城,街巷上雖然人丁蕭條,但店鋪、攤販都還開門營業,也有零星縣民在街巷上來往,生活尚算平靜。
小捕頭見張參一路四顧,便又開口道︰“城中一些人家近日遷走了。敢問上官家住甚麼地方?若還在城里,標下可派人通知家屬。”
張參開了開口,啞了一會兒道︰“不勞費心,父母早亡,沒有家了。”
此言一出,一直在旁邊發呆的李肆轉頭看了他一眼。
“小馬駒,瞅甚?”
李肆不跟他斗嘴,乖乖地又把眼光收了回去。
張參看他心事重重,便湊過去,把他往邊上擠了一擠,二人離前方帶路的小捕頭遠了一些。“咋了?在想甚?”
李肆仍垂著眼,問道︰“你說進蟻縣要辦一件事,是啥事?可以跟我說麼?”
張參沒說,仍是問︰“咋了?”
李肆抬起頭,一雙純淨的黑瞳定定地盯著張參,坦然問︰“我要在這里殺人,會害你的事嗎?”
他心里直覺光天化日提刀殺人的事會牽連張參,更別提馬道長現在是縣太爺的座上貴賓。帶隊的指揮使又死了,那二十幾個軍漢也不知會倒向誰邊,應該沒那麼好殺。
可他答應了指揮使一定要殺掉馬道長,更別提馬道長還害死了二叔。
可要是礙了張參的事,張參就不還他蠟丸了。
他問的時候心下憂慮,沒想到張參聞言一樂︰“這算個甚?小馬駒,你要殺誰?我幫你哇。”
蟻縣縣衙不大,但也是五髒俱全。過了門口的石獅,再越過兩塊“誣告加三等”、“越訴笞五十”的告牌,繞過影壁,進入第一道院子,左右兩邊便是衙役班房與牢房。
班房是縣衙捕役、雜役等的值班之所。但此時一溜過去三五間班房,滿滿當當地擠了二十二個軍士,都被繳了兵器,好吃好喝地喂著,在屋里或坐或站,百無聊賴。
對面的牢房,只關了兩個惹是生非的閑漢,門外卻站著八個衙役,腰上都掛著刀。衙役們都得了捕頭的囑咐,看似在看守牢房閑漢,眼楮卻都往對面班房瞟,生怕這些猛壯軍士們有何異動。
張參李肆跟著小捕頭一進來,那些軍士便齊刷刷站了起來,都擠在門窗邊張望。把對面八個衙役嚇得趕緊站直身體,手扶刀柄。
那些軍士認出了同行的李肆,開始竊竊私語,對李肆倒是沒有什麼敵意。張參綴在最後,朝他們齜出兩顆虎牙,燦爛一笑,反而令他們眼神緊張起來。
張參大跨幾步上前,貼在李肆耳邊問︰“你要殺哪個?”
李肆不自然地偏了偏頭︰“不是他們。”
“噢——”張參意味深長地,“懂了。”
懂啥了?李肆莫名地看他一眼。
“殺那噴火的吧?”張參貼著他耳朵又道。
李肆把他推開,小聲“嗯”了一聲。
“噴火的咋招惹你了?”
這話一時半會兒說不清,前面的小捕頭又回頭張望,李肆便閉了嘴。小捕頭請他倆在大堂前稍候片刻,自己也陪他們站著,叫了一名衙役去堂後請示。
三人立在堂下。李肆和小捕頭都規矩筆直地站著,張參卻是晃著腦袋左顧右盼,端詳起案桌上的擺設和堂上“明鏡高懸”的牌匾——他只認得出個明字,一日一月,甚為簡單。
突然從西邊側院里,奔出一個滿面匆忙、襆頭都歪了的年輕書生,看衣冠是個小文吏,眯縫著眼楮往三人一望,急匆匆地過來道︰“悟之兄!正要去城門尋你!可大事不好了!那妖道又蠱惑咱縣……”
小捕頭大咳一聲。那小吏猛歇住腳,眯著眼又仔細一看,作揖道︰“失禮失禮!不知二位貴客在!”
小捕頭咳道︰“咳,兩位上官從京師來,與‘仙師’是一路的。”
小吏結巴起來︰“拜,拜見兩位上官。仙,仙師正與咱縣大老爺講經論道,在下這便去通報……”拔腿要往堂後遛。
小捕頭︰“回來!已經通報了,你回院里去!”
小吏連連作禮,貼著牆就逃了。
小捕頭朝張參李肆看了一眼,尷尬道︰“是衙內新聘的押司,年紀尚小不懂事,請二位見諒。”
李肆沒說話。張參爽朗道︰“無妨無妨,我們與那妖道也不算是一路的。”
那妖道,不是,那仙師正如小吏所言,在後堂與縣大老爺講經。兩人都穿著道袍,坐在堂中的太師椅上,在檀香繚繞間品茶說道。豬頭,不是,獅頭力士抱臂站在道長身後,被煙霧燻得昏昏沉沉,躲在面具後頭偷偷打起了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