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哥還穿著最後一件單衣,他想去解開盤扣,給嘯哥擦一擦身體,卻突然被擋了一下。
李肆一愣,茫然地抬起頭。
張參捂著衣領口,含糊道︰“我自己來……”
這小愣鬼卻突然聰明了許多,眉頭一皺,硬要去拉扯他衣衫。
張參還想糊弄過去︰“你做甚……莫揩老子油……放開……”
李肆扯開了衣衫,望著他滿身纏裹的布條——滲著血,刺鼻的藥味——今日在山路上便聞見了,嘯哥卻說是殺了賊以後沒來得及清洗更衣。
張參眼睜睜地看著他兩眼又蓄了一汪淚。他濕著眼,怒氣十足地喊道︰“你又騙我!”
——身上這麼多傷,今晚還由著他、被他背回來!胸前的傷口全都被碾著了!嘯哥一路上不知道被碾得多疼!竟然還忍著裝沒事!!!
張參酒都被嚇醒了,連忙摟住他哄道︰“沒有騙,不不,騙了騙了,你莫哭,你听我說……”
李肆狠狠擦了擦眼楮︰“我沒哭!你快說!”
“這不是受傷,這是為了騙那梟賊頭目,都是我自己劃的,劃得很淺,不礙事,真的不礙事……”
張參摟著他,趕緊說今日如何裝作“劉縣尉”、如何將自己五花大綁、裝作受傷去騙梟軍的事,把一場惡戰說得輕描淡寫、稀松平常。李肆被他貼著耳朵一個勁說話,說得耳根子紅紅的,腦仁也嗡嗡地,但腦子里翻來覆去就兩句話——
嘯哥居然自己拿刀劃自己!
他怎會這麼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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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廚娘這時在外面敲門,送醒酒湯。臉色鐵青的李肆這才起身去開門,雖然生氣,但是先謝謝吳廚娘︰“有勞你,吳大姐。你趕緊歇息吧。”
吳廚娘問︰“小郎君怎的了?一臉不開心。”
李肆信任尊敬她,氣得索性跟她告狀︰“他又騙我,又受傷!自己劃了好多刀!”
吳廚娘也緊張起來,趕緊朝屋內問︰“大當家!可要叫個大夫?”
大當家在里頭中氣十足地喊道︰“大姐別去!就是一點皮外傷,大夫看過了。你不用擔心,早些歇息吧!”
這听起來確實沒有事。吳廚娘便放了心,朝李肆安撫道︰“小郎君心疼大當家。給他喝些熱湯,你們也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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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狀沒告成,更氣了。又氣又心疼地端著湯回來,他小心翼翼地把湯碗送到嘯哥嘴邊,說話還凶巴巴地︰“慢慢喝!燙!”
張參被他這小模樣樂得直笑,見他臉氣得更皺了︰“好好,不笑了。你放手,我自己端著喝。”
張參自己端著湯碗,因為燙,小口小口地啜著,無暇說話。李肆氣得在屋里轉了好幾圈,真是氣得不想理嘯哥了,可是又舍不得!他想起上次他倆鬧別扭好幾天不說話,是嘯哥先找他“倒歇倒歇”的。
他于是挽起袖子,坐回床邊,凶巴巴地說︰“我們倒歇倒歇!”
他一口京師話,說河東方言說得不準,但又滿臉煞有介事,樂得張參又想笑,被他瞪了回去。
張參于是先擺手示意他等一等,將湯喝完了放到一旁,才道︰“咳,倒歇吧。”
李肆凶道︰“你不該騙我!”
“是是,是我不對。不過也不是故意,我怕你擔心……”
“你早些跟我說身上有傷,我今夜便不背你了,也不讓你飲酒了。二叔說了,受傷不能飲酒的!你瞞著我,這樣不好!”
大老虎一臉老實︰“是是,是我不好。不過這傷也不重,不礙事……”
“你不許說‘不過’!有錯要改!不能找借口!”
“好好,是是。”
李肆是“倒歇”清楚了,可是嘯哥的態度軟綿綿的。李肆像一記重拳砸在稻草里,憋了一肚子的火還是沒有發出去。
張參見他臉還皺著,便又笑著來哄他︰“別氣了,都是我的錯。快些洗漱,早點歇息了。”
李肆嘆息一聲,起身去洗漱。脫了衣襖,擦了一遍身體,他鑽進被子里,老模樣將臉貼在嘯哥肩上,又嘆了一聲。
他嘆起氣來像個認真的小老頭。張參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實在難受。
李肆臉埋在他肩上,甕聲甕氣地說︰“嘯哥。”
“嗯。”
“你以後不許騙我。”
張參心說︰這事哪有說得準的,你嘯哥壞著呢,唉。嘴上卻道︰“好好好。”
李肆听他聲音就覺得不對勁,抬起頭一看,往他胳膊上搗了一拳︰“大老虎!”
老虎耳朵現在還在呢!在頭頂上動來動去,一看就心虛!
李肆盯著那兩只動來動去的毛耳朵,看了不一會子,氣頭就下去了——誰對著這樣毛茸茸的東西,還會生氣呢?
張參不知道他飛快地氣消了,听他半天沒說話,便側過身來,把他攬進懷里,低聲哄道︰“乖,不氣了。”
李肆一邊被攬過去,一邊嘆息道︰“嘯哥,我明天就走了,我很擔心你,我很舍不……”
他臉被摁進了胸前,熟悉的溫暖撲面而來,聲音戛然而止。
“……”
張參很疑惑,小愣鬼碎碎叨叨的,咋突然沒了聲。
再說句“舍不得你”來听听哇!
他莫名其妙地把肆肆的臉捧了起來︰“肆肆……咋又傻了! !你原來是一埋進這里就犯傻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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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因為暈乎過去,因禍得福,將這分離之前、本該痛苦不舍輾轉難眠的一夜,美美地睡了過去。
他嘯哥睡得比他差多了。一大清早地,帶著兩只碩大的黑眼圈,側身躺在他身旁,一只手撐著頭,神情復雜地看著他。
見李肆迷蒙地睜開眼,他嘯哥幽幽地開口道︰“小色鬼,我竟不知,你從第一次見面時就這麼色了。腦子不開竅,臉倒是挺開竅,難怪喝醉了酒也都往我這里埋。可真是美得你哇!”
李肆睡得懵乎乎,一句也听不懂,呆呆地問︰“啥?”
嘯哥齜出虎牙,一口啃在了他臉頰上!
“昂!!!”
第39章 欺負傻了
李肆臉蛋上窩著兩個深深的虎牙印,一臉委屈地往嘴里塞湯片子。臉上又痛又癢,他吃一會子,就忍不住停下來揉一揉。
可算知道前天早上醒來為啥臉那麼疼了!
可是他做錯了啥!
可是他前天又做錯了啥!
他那小馬腦子注定開不了竅,靠自己是想不明白的。可嘯哥也不願意跟他說!嘯哥咋這麼壞!
嘯哥咬完了他,就自去洗漱穿衣。現在正坐在他對面埋頭吃湯片子,時不時偷偷抬眼瞟他一眼,但他一看回來,嘯哥就又將眼楮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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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後,張參幫著他收拾起行囊——實在沒什麼可收,只有幾件換洗衣物、指揮使的錢袋、護理兵器用的油膏、粗布、木簽,此外,還有張參在魁原城里給他配的一小罐傷藥。
衣物的縫隙間,突然掉出一個灰綠色的小方塊。張參撿起來攤開一看,是一張曬干的荷葉。
張參拈著那張干荷葉,好笑道︰“你咋還留著這個?”
李肆伸手來搶。張參一側身躲開,另一只手臂一箍,趁機將他抱了個滿懷。
張參跟個搶小娃東西的惡霸一樣,一手將他箍在懷里,另一手將荷葉湊到自己鼻尖聞一聞——還帶著一絲蔗糖的甜香。
“旭哥送的糖,就這麼舍不得?”
李肆委屈地皺起臉。餅和糖是旭哥送的,可是將熱乎乎的餅捏碎了、蘸著糖一口一口喂他的是嘯哥。他留著這個是因為舍不得嘯哥。
咳,當然旭哥也有一點點舍不得,旭哥別生氣。
他伸手還要去搶,張參伸長手臂左右搖擺地逗他,氣得他往張參肩上又搗了一拳。
“哈哈哈!好了好了,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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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打打鬧鬧的,終于是將簡陋的行囊給收拾好了。
張參又將那塊龍紋玉佩塞進他衣襟里,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替阿慎仔細收著,到了京師再給他,免得他路上又丟了。”
又接著補充道︰“你手下那個十夫長,叫陶實的那個,是個實心實意的,可以多仰賴他一些。旁的人倒也不差,都是些好漢。但你記住,對任何人都要留個心眼,不要全然相信,尤其是日後進了官場。”
李肆已經是第二次听他說類似的話,但反正乖乖照做就是,便點點頭。
張參又多說了幾句,不外乎路上多加小心一類的叮囑。
吳廚娘倆口子也進來了,知道小郎君要走,一大早起來做了不少干餅給他帶上。張參也都幫他包好了收進行囊里。
小郎君要走了,吳廚娘忍不住抹起了眼角。張參忙勸道: “吳大姐,可莫逗他哭咧,你看他眼淚也包上咧。”
李肆包著眼淚依依不舍地謝過了吳廚娘倆口子,便要跟張參一起去大姐家接喬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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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還沒能出縣衙,陳小押司揣著鴿子急匆匆地追上來︰“團練!又來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