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天家相比,無足輕重麼?
他想起臨行前的夜里,嘯哥緊緊摟他在懷,埋首在他肩頭的低語︰“真想去京師殺了他。”
怎能不恨?誰能不想?
他當死麼?
他若死了,這風雨飄搖的家國又當如何?
李肆此次歸來,原本一心殺了神霄真人。可此時他定定地看著官家,目光困擾彷徨,漸漸想入了神……
--
李肆不是一位思想者。不知權謀心術,不知制衡博弈,不知治國安家之策。他沒在學堂讀過一日書,除了禁軍兵書以外毫無涉獵,除了習武打仗以外從無見聞。
他同曾經迷茫的嘯哥一樣,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是力挽狂瀾的豪雄,不是救世救國的支柱。
——如此的他,此時該做什麼?
--
沒等他想出一個答案。官家盛怒之後,急火攻心,突然捂著胸口連聲呼痛,隨即便栽倒了下去。
趴伏的李干當抬起頭來,連忙喊道︰“陛下的心病又犯了!來人!趕緊去請國師與福王!”
話音未落,院外接連傳來兩聲高呼。
“哥哥!!”“陛下!”
正是湊巧,去城頭作法的福王與國師恰好歸來。二人如天降甘霖,挽救了這一片慌亂、一塌糊涂的場面。眾宮人忙不迭退出屋外,留二人作法施救官家。
李干當命陶實等人將黎綱暫且收押在皇城司,等候官家醒來後發落。李肆擔心黎帥使,想要跟去,卻被李干當拉住。
李干當低語道︰“你且留下。”
--
靜室之內,國師如往常一樣,取了福王之血作藥引,與自己所帶的藥丸一起,混入茶水之中,喂昏睡的官家服下;接著又與福王一起,盤腿打坐,喃喃作法。
不多時,官家扶著沉重的頭顱,悠悠醒轉。國師與福王便都趕緊跪地作禮。
福王現在與官家十分親近,作完禮便趴伏在榻邊,親熱地捉著官家冰冷的手,淚眼婆娑︰“皇帝哥哥,可嚇死小弟了!”
官家虛弱不言,只握緊了他的手,又看了國師一眼,渾濁雙目中透出信任依賴。
三人敘話了幾句,李干當在外低聲報道︰“陛下,聖人來請安。”
人稱皇帝為官家,稱皇後為聖人。此時趕到的便是正宮娘娘,也是太子的親母。
皇後與官家夫妻情深,從未有過嫌隙。听說夫君又犯心悸,急忙趕來探望。國師與福王都與她作禮。她敬過國師,又喚福王作“叔叔”,取的是“太子之叔叔”之意。
皇後賢淑謙恭,也是滿目微濕,感懷道︰“又有勞叔叔與國師了,若不是二位一次次仙法相救,真不知當如何是好。”
二人都連連謙讓。福王喬慎更是淚眼漣漣︰“嫂嫂這樣說,是抬舉小弟了。小弟自幼孤苦,從未得過人間暖情,能得哥哥這般愛憐疼惜,是小弟三世修來的福氣。小弟恨不能粉身碎骨,只換來哥哥身體安康……”
他長期失血,一身瘦骨,蒼白弱小,又聰慧嘴甜,又卑微虔誠,更加引得哥哥嫂嫂心生憐愛。
一家人又敘過幾句暖心話,正是兄友弟恭之時。李干當伺機進屋,垂首報道︰“陛下,已將黎綱暫且押下,如何發落,還請示下。”
官家一听這倔黎就頭疼,扶著太陽穴,黑著臉不說話。皇後不便出言干政。倒是國師眼露凶色,朝喬慎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
喬慎心領神會,捉著皇帝哥哥的手便軟聲道︰“哥哥,黎綱仗著年前守城時的小小功績,既迷惑了百姓,也迷惑了哥哥,讓哥哥以為他真能救下魁原。誰料他此去魁原三個月也沒能破敵,早已暴露他昏聵無能。哥哥從前真是錯信了他!小弟此刻也是悔恨萬分!”
他慣會順著官家的心情說話,官家思及此,也是氣得掌心微顫。
喬慎又道︰“哥哥,小弟今日隨真人在城頭作法。親眼見他帶回了軍隊,卻沒能帶回一輛戰車,這難道不是欺君之罪麼?眼下大敵將至,他不思御敵之策,反而要污言穢語,大逆不道,依我看,哥哥今夜便斬了這賊子,莫要留他到明日了!”
--
喬慎情緒激動,聲音極大。屋外的李肆听得臉色越來越冷,拳頭也偷偷攥了起來。
--
屋內,官家雖然慍怒,卻仍有幾分理智,嘆息道︰“慎弟單純天真,仍是赤子之心。但這黎綱,如今卻是斬不得啊。”
這位趕鴨子上架的官家天性懦弱,又遭百官裹挾,又遭百姓裹挾,哪頭都不敢得罪。他虛弱地闔上雙目,嘆道︰“斬不得,也押不得,傳出什麼風言風語,怕是又要引起民變。李干當,暫且將他軟禁宮中。待與宰執們商議之後,再行發落罷。”
(注︰宰執,大 時宰相與執政的合稱。大 並非只有一名宰相,宰相有數名,由同平章事等職擔任,總攬政務;執政則包括參知政事、樞密院長官等,分掌軍政要務。)
“喏。”
李干當垂首告退。官家突然想起什麼,又道︰“他帶回那兩萬軍,全都並入仙火軍,交由國師安排。”
此言一出,神霄真人眼露喜色,滿意地又瞟了喬慎一眼。
喬慎乖覺地眨了眨眼。目的既已達到,便也不再提那晦氣黎綱,只繼續說些好話,哄哥哥嫂嫂開心。
--
李干當匆匆行出屋外,見李肆眼中的怒氣已然遮蓋不住。他心中感嘆,福王並不真的單純天真,但這李小郎君才是真的赤子之心。
他匆匆走過李肆,低語道︰“你隨我來。”
李肆眼楮還瞪著屋內,不知小弟是吃錯了啥藥,變了這般狠毒心腸。簡直恨不得撲進屋里,脫掉小弟的褲子暴揍一頓屁股,替大姐和姐夫行個家法。
李干當扯了他好幾下,才將氣憤不已的他給扯走了。
--
李干當帶李肆回到皇城司班房,安排了軟禁黎綱之事,又帶李肆行了回京復命的手續,將表面功夫安排得滴水不漏。
入夜之後,李干當尋了個無人之機,將一套小黃門的服飾交予李肆換上。又尋了一些面泥,將李肆的臉抹得蠟黃,連五官也看不分明。
雖是如此,宮中也並沒有這麼高的小黃門。李肆垂首縮脖,佝僂腰身,腿腳微彎,隨李干當去了後宮。
--
夜色昏暗,李干當提著一只燈籠,讓李肆拎著一只食盒。二人一路走來,連句盤問也沒有。
他們特意繞了路,避過官家所居的福寧殿,東拐西拐不一會兒,便到了另一座精致殿門前。
守在門邊的小黃門見是李干當來了,也沒有絲毫盤問,作了禮便引他二人入內,送到門邊,便就退下了。
李肆一路垂頭遮面,隨李干當入了屋內,這才悄悄抬起眼來。
他驚訝地看見了榻邊的喬慎。
李肆記憶中,喬慎原住在後宮的角落、特別冷僻的偏殿。不僅居所簡陋,下人們還敷衍了事地對待他。
可是此時的喬慎一身錦衣紅袍,擁坐在柔軟繁麗的綢被中,桌上擺放著豐盛的各式果子與茶水。榻邊香爐清煙,室內彌漫著李肆說不上名的精致香氣。
喬慎只微咳一聲,屋內外的下人便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李干當也退到屋外,闔上房門。
李肆十分訝然。見到小弟,他原本應該欣喜的,可是城頭和靜室中的兩次相見,都讓他拳頭發癢。
他生著氣,卻仍是心軟,先開口喚道︰“小弟。”
喬慎原本緊張地看他,听他喚了這聲,喉頭一顫,啞聲道︰“四哥。”
“你還好麼?”
“大姐還好麼?”
倆人異口同聲道,說完都愣了愣。
喬慎面上神色一垮,霎時再也壓不住哭意,眼圈頓紅。李肆瞧他這樣,頓時心疼也蓋過了生氣,走上前去生澀地張開雙臂。喬慎便撲進他懷里,兩顆豆大的眼淚砸落在李肆肩頭。
李肆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殘忍。大姐將小弟交予他照顧,他卻迫不及待地跑回去見嘯哥了,只將小弟獨留在了這吃人的宮城里。
小弟瘦得可怕,面色慘白。明明滿屋的錦衣玉食,卻只養出一副枯骨,遠比數月前李肆臨走時還要形銷骨立。
李肆心里難受自責。可喬慎並不這樣想,四哥臨走時曾經想殺了神霄真人以絕後患,是他自己阻止的。
喬慎只掉了兩顆眼淚,便振作精神抬起頭來︰“你回來便好。大姐、姐夫、三哥還好麼?有容伯的消息麼?”
李肆簡要地跟他說了眾人的近況,魁原城里的老管家容伯也一直在章知府、王總管的關照下,讓他不用擔心。隨即便問他︰“你為啥要讓官家殺了黎帥使?是不是神霄真人逼迫你的?我今夜便去殺了他!”
喬慎攥住他衣角,搖頭道︰“我知道官家不敢殺黎帥使,不過說來哄哄他。你放心,宰執們也不敢諫言殺他,左右不過將他繼續軟禁著。我猜到你今日或許會跟黎帥使一同回來,我請李干當找你來,就是要跟你說︰不能輕易殺了神霄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