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丈夫,她是你?媽難道就不是我媽了?你?倆踫到一起不得把這醫院吵翻天。我留下,誰都舒服。”
而且依照他?對喬妮目前的了解,她會顧忌女婿的身份對他?稍微客氣一點點,如果陪護的人換成喬葉,出院就會變得遙遙無?期。
口氣是冷硬的,可話卻是暖心窩的。這件事給喬葉的沖擊太強,以?致于她現在沒辦法用?正常的狀態面對張知遠。在她懷疑他?出軌,甚至開始搜集對自己有力的證據準備離婚的時候,張知遠竟然在默默收拾她的爛攤子,這種反差讓喬葉覺得很愧疚。
“那我們輪班,我白天留在醫院,你?晚上過來。”喬葉說完這句,見他?又?要開口,急忙伸手捂住︰“就這樣吧,听我的。”
听我的,這讓張知遠老?實閉嘴,是他?自己放出來的話,家里?大小事都是喬葉說了算。
跟值班的護士打聲招呼,倆人出去吃飯,就在醫院附近的粥屋,清粥小菜,隨便墊兩口。
喬葉低著頭,用?勺子舀粥,舀起再放下,半天也沒遞到嘴里?。
張知遠看的干著急,扔了筷子直接上手,端著碗舀滿一勺抵在她的唇邊,冷眉喪眼的樣子帶著些命令的意思︰“喝。”
喬葉有愧于他?,老?實的把粥水喝下去,接著又?是一口,她一邊慢慢咀嚼一邊抬眼去看張知遠。
臉還是很臭,但好像也沒那麼?生氣了。
張知遠太清楚她的飯量,粥喝到一半,勺子里?就開始減量,到最後每口就舀一點點,不是喂飯,是逗她玩兒?,喬葉在他?跟前從來沒有這麼?听話過,千載難逢的機會讓某人的狗尾巴都要搖起來。他?偷笑著收手,又?覺得太過窩囊,于是輕咳一聲,照樣擺起臭臉。
擦過嘴的紙巾被他?揉成團扔投擲進垃圾桶,倆人坐著不說話,張知遠用?筷子挑著碟子里?的黃豆吃,不說走也不說留,反正就是裝高冷唄。
“張知遠,我跟你?道歉,我不該只憑猜測就給你?定罪。”喬葉說的坦然,之前在心里?七拐八拐的彎終于走到直行線上。
黑色的筷子停頓在空中,張知遠裝腔作勢︰“就這?你?道歉也太沒誠意了。”
他?斜眼看人用?鼻子出氣的樣子讓喬葉看的火大,跟開著車遇到連續十八個減速帶的煩躁程度有的一拼。
她換了臉色,開始對他?冷嘲︰“你?就沒錯嗎?如果你?沒騙我,我怎麼?會多想?,別說都是為了我好不想?讓我知道,這本來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歸根結底,這事兒?怪你?。”
張知遠目瞪口呆,他?不知道錯是怎麼?又?繞回到他?這里?的,好吧,他?承認他?撒謊是不對,可遠沒到喬葉說的這種程度,難道不該是他?們倆各退一步,分別檢討一下自己然後握手言和嗎。張知遠覺得自己毫無?家庭地位,特?別是在喬葉譴責完他?之後,他?竟然詭異的認同她的邏輯並?為此感到愧疚。
“是,這事兒?怪我,我不該瞞你?。”
喬葉啞聲,把自己的愧疚也咽回去,輕咳一聲,鎖著眉心威脅︰“那你?以?後還敢騙我嗎。”
張知遠連連求饒,人高馬大的把腦袋靠在喬葉的肩膀上,做出保證︰“不敢,以後再說半句謊話,就讓我...”
“讓你?出門丟錢、投資賠錢、這輩子都掙不到半毛錢。”喬葉淡淡的補充完後面的話。
這對一個吝嗇鬼守財奴來說,無?異于是拿沾著鹽的刀子剜肉,張知遠听完頭都要炸掉,又?覺出不對味來,從她肩膀上仰起頭︰“不對啊老?婆,我要是混的這麼?失敗,咱倆日子還怎麼?過。”
喬葉毫不留情︰“當然是不過,我一定踹了你?找個更有錢的。”
張知遠不可置信的瞪大眼楮,接著默默抱緊喬葉。
女人,太可怕了。
溫暖的粥屋隔絕窗外?的寒冷和喧囂,所有的爭吵在這里?得到片刻平靜。
張知遠靠在喬葉身上,想?到喬葉是總在極力藏著的,不願意宣之于口的過去,第一次主?動開口問?她︰“問?個問?題,你?跟喬阿姨到底怎麼?回事,不想?回答的話...就叫我一聲老?公。”
感覺是在故意挑釁人,就為了她叫老?公,喬葉低頭瞪他?,帶著風的巴掌打在他?的下巴上。
張知遠沒皮臉的咧嘴笑笑,可心里?還是不可避免的為她又?一次的躲避感到失落,喬葉的嘴,真的好難撬開,說話也是,接吻也是。
他?正在這兒?自哀自怨呢,忽而听到喬葉很輕的一聲。
“老?公。”
張知遠一下子就呆愣住,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武林外?傳里?白展堂的絕招,葵花點穴手,穿越時空來到這兒?,點在一個因為一句稱呼而欣喜若狂的男人身上。
喬葉噗嗤笑出聲,撓撓他?的下巴,神色變得復雜︰“我和喬妮,大概要從很久之前說起了。”
……
喬妮的父母都是老?師,這意味著她從小就被要求必須品學兼優,她也不負眾望成為‘別人家的孩子’。
街坊四鄰都說,喬家的小姑娘淨會挑著父母的優點長,大眼楮高鼻梁,沒有哪處是不好看的,作為一個從小就活在別人的眼里?的孩子,喬妮也在不斷的夸贊中開始有意識的維護自己的美貌。
但喬康卻認為,學生就該有個學生樣,花費在打扮上的時間不如分給學習。
臉頰上冒出第一顆青春痘的時候,喬妮第一次有了反駁父親的沖動。
升入高中以?後,伴隨著和父親尖銳的矛盾一起來的,是喬妮在學校里?的名氣,她太漂亮,所過之處,總會引人駐足。
她享受這種追捧,但又?覺得不夠,所以?當?那個在學校里?被人同樣追捧著的男生來問?她要不要和自己交朋友的時候,她掩下心里?的激動,面上裝作高傲的拒絕了。
後來果然跟她想?的一樣,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讓人騷動,那個男孩追她一年,喬妮終于被打動,和他?開展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校園戀愛。
她不怕被父親知道,因為喬康任教的初中在另一個區,離這里?很遠,消息傳不出去。
空前絕後的關注度讓她的虛榮心達到頂峰,男友的帥氣體貼更讓她感受到因為父母忙碌而一直空缺的關愛。
她幾乎是被蒙蔽著雙眼和大腦在這段關系中亦步亦趨,她慢慢變的無?法拒絕男友的任何要求。
曠課、逃學、牽手、擁抱、接吻、上床。
直到她驚恐的發現月經已經兩個月沒再來過。
拿到孕檢報告單的那一刻,她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如果被父親知道,他?會暴跳如雷的將她趕出家門,並?將她視作人生最大的恥辱。
喬妮不敢聲張,偷偷找到男友,把這則消息告訴他?。
她幻想?著要過一輩子的男人在此刻露出體貼面孔下真實的嘴臉,那成了擊垮喬妮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喜歡你?吧,喬康是我初二的班主?任,他?當?著全班人的面打我一巴掌的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我等的就是今天,你?去啊,去告訴他?,你?懷的是我的種,哈哈哈哈哈哈哈氣不死他?!”
陌生而猙獰的笑容讓喬妮遍體生寒,她跌跌撞撞的跑回家,滿臉都是淚,迎面就撞上父母,塞在手里?的報告單被他?們發現。
喬康漲紅著臉,巴掌揚起在喬妮的臉上,他?聲嘶力竭︰“滾!丟人的東西,我沒你?這樣的女兒?,你?給我滾!”
喬妮捂著臉流淚,對父親的失望和憎恨空前高漲,她真的滾了。
帶著肚子里?尚未成型的孩子,拿著不多的積蓄,跑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她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她要報復喬康,也要報復那個男人。
她每日都活在恨里?。
日子一晃半年,喬妮積蓄見底,因為營養不良暈倒入院,被相識的人認出來。
再次醒來,就只有仿佛蒼老?了十歲的母親守在床邊,她見到孤身一人的母親,眼里?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
“妮妮,听媽的話,別再鬧了,跟我回家吧,孩子你?想?生…就生下來。”
“他?說了,讓我滾出家門。”
“你?這個傻孩子,你?爸他?…已經不在了……”
喬妮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她木著一張臉,任由眼淚布滿臉頰,視線落到隆起的肚子,木然又?被恨意取代。
都怪這個孩子,如果不是ta,怎麼?會有現在的一切?父親又?怎麼?會死?
喬妮在街坊四鄰小聲的議論中,挺著肚子回家,家里?已經沒了父親存在過的痕跡,可幼時父親送給她的鋼琴,似乎又?在歌唱。
喬妮不再說話、不再出門,靜靜地等著肚子里?那個生命的降臨。
那是個女孩,母親給她取名喬葉,寓意她是喬家這棵大樹上的枝葉,也要像綠葉一樣,郁郁蔥蔥,活力肆意,更要有堅韌的生命力。
喬妮對這些並?不關心,她在月子里?無?數次的想?掐死這個孩子,後來出了月子,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離。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真的會下手。
一路往北,直到燕北,喬妮在這里?開始了新的人生。
她熟練且沒有芥蒂的運用?自己的優勢,她不再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語,她唯利是圖,只有錢才能讓她感到安心。她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中間,做著最懂事的解語花。
一晃十年,舊音難忘,喬妮在燕北有了第一套自己的房子後,想?把自己年邁的母親接過來。
她皺眉看著跟在母親身後那個跟自己長得如出一轍的小姑娘,被錢填滿的心髒又?一次空虛。
“妮妮,媽老?了,不想?再折騰,你?把葉子帶走吧,我們是小地方,教育資源比不了大城市。”
喬妮意識到喬葉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和她緊密相連的血脈,也可能是她唯一的孩子。
她蹲下身,對著喬葉露出不熟練的笑。
“葉子,我是媽媽。”
第37章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一直跟著她, 直到上?大學。”
仔細想來,從十歲到十八歲,幾乎算得上?兩人關系的蜜月期, 喬妮還有耐心扮演母親的角色, 喬葉對她也仍抱有期待。喬妮給她提供優渥的生活和堪稱頂尖的教育資源,喬葉也按照她預想中?的那樣, 做著听話?的女?兒。
這種虛幻的假象在十八歲之後被打?破, 喬葉被她一刻不停的拽進?成年?人的世?界,跳舞成了她最痛恨的事情,她在旋轉跳躍的間隙看到喬妮對著男人露出的嬌笑,惡心的恨不得當場嘔吐。
她每次都想要逃離,每次都因為喬妮的乞求而心軟。
她開始憎恨喬妮, 可更恨的是懦弱的自己。
“所以你才說?,這輩子都不想再跳舞。”張知遠在月色下朝她投來一眼, 眼神?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好像只是在禮貌性的接話?。
他們已經從粥屋里出來了, 這會兒慢悠悠的往醫院走, 夜風很涼,喬葉把下巴埋進?圍巾里, 點了點頭。
“你跳舞還挺好看的。”張知遠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喬葉掀起眼皮問︰“你見過?”
張知遠輕嘖一聲?,口吻竟然有點兒嫌棄︰“大二?的時候借用你們學院的教室上?統計課, 那課不知道誰排的, 一天一節還都是早八,搞得我天天從舞房門口路過,真叫一個堵, 我每次都要早起十分鐘。”
音舞學院女?孩子多,漂亮女?孩子更多,喬葉記得同屆有好幾個都在娛樂圈摸爬滾打?,所以就有一些人,路過舞房的時候眼楮就跟黏在上?面一樣,這東西跟堵車一個原理,一個人慢半步,後面緊跟著都要慢半步,經過一串連鎖反應,門口比早高峰的高架還擁擠。
喬葉輕嗤一聲?,生出逗他的心思︰“哦,所以你也在里面擠著偷看我呢。”
張知遠好似被人踩腳,張嘴就是否認三連招︰“我可沒有,我那是被迫的,誰讓走廊就那麼窄,我不從那兒過怎麼去上?課。再說?了,擠在門口的就都是看你的?你怎麼這麼自戀啊。”
喬葉一點沒生氣,平靜的語氣里帶著一股冷幽默︰“你以前不是喜歡我,不看我看誰?哦,不會是還喜歡別人吧,從大一開始一年?表白一個,直到大四才輪著我,你這排名是倒序吧,把最漂亮最有難度的排在最後面,嘖,挺有心眼的。”
張知遠比剛才否認的時候還激動,就差在她面前跳腳了︰“你別瞎說?,誰一年?表白一個了,你親眼看見了?”
“哦,那你是怎麼在目不斜視的情況下看見我跳舞的?”喬葉說?著,伸出藏在口袋里的手,扒拉著張知遠的腦門,往太陽穴上?摸︰“側邊長眼楮了?”
她手真的很涼,張知遠被冰的浮起一層雞皮疙瘩,撈起她的手就包在自己手心里,這動作做的無比自然,就連喬葉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眼看著她要窮追不舍的問個明白,張知遠深吸口氣,破罐子破摔︰“跟個傻缺一樣擠著看你行了吧。”
喬葉抬起靴子用尖鞋頭撞他的小腿︰“給你一次重?新說?的機會。”
他是傻缺這沒錯,但這種勉強又敷衍的口吻算怎麼個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