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淚水浸濕張知遠身前的襯衫,喬葉緊緊抱著他,泣不成聲。
喬妮的愛不純粹,讓喬葉恨也恨的不純粹。
第?二天,喬葉腫著眼楮跟張知遠站在一起接待來賓。
老家的親戚匆匆的吊唁,又客套的安慰幾?句,紛紛找借口離開,喬葉維持著漠然的態度,同樣對他們客氣有加。
送走他們,喬葉見到梁阿姨和程凱雲。
兩人的一句問候,又讓喬葉酸脹的眼楮冒起熱氣,梁阿姨心疼的把她摟進懷里?,聲音哽咽︰“辛苦你了葉子,一個人堅持這麼久,累了吧。”
喬葉吸吸鼻子,不想讓她擔心,拉過張知遠的胳膊說︰“沒事,有他在呢。”
梁阿姨說好,握著兩人的手看著他們︰“家里?沒長輩幫襯,你們以後要好好過日子,葉子脾氣急,小遠就多包容些?。”
張知遠垂落在身側的手勾住喬葉的,在掌心里?攥緊,他說您放心。
不止對梁阿姨,也是?喬妮。
喪事結束後,兩人帶著喬妮的骨灰,回了老家。
繞著盤旋的路,車子最終停在一處老舊的小區,這是?喬葉外公外婆年輕時?分的職工樓,年歲太久,外面的牆體用的還?是?紅磚,充滿歲月的痕跡。
下車的時?候,喬葉被一個急匆匆路過的中年男人踫到,倆人同時?後退,那人說了句不好意思,無?意瞥過喬葉一眼,目光頓住。
喬葉扶好骨灰罐子,抬頭去看他。
無?聲的對視以男人狼狽離開收尾。
張知遠走過來問︰“誰啊,認識嗎?”
喬葉盯著他遠去的背影,半晌,平靜的收回目光︰“不認識。”
打開屋門,老舊的塵灰撲鼻而來,家里?的每個角落都維持著曾經的模樣,喬葉先帶著張知遠給外公外婆上柱香,接著把喬妮安放在他們身旁,對著他們恭敬地磕完頭後,喬葉看著並排在一起的一家人,酸澀感從心口蔓延到全身上下,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她抱住張知遠,埋在他的身上,手緊緊攥住他的衣擺,沒有說話,可張知遠能感受到她的悲傷和失落。
他回抱住喬葉,更加用力︰“我在。”
索性來都來了,喬葉帶他參觀家里?,她從櫃子里?翻出一本相冊,很厚重,封裝精美。里?面是?喬葉的照片,跟外婆的合照最多,還?有零星幾?張喬妮跟外公的。
“你長得像外公。”倆人並肩坐在床邊,張知遠見了外公年輕時?的老照片後,給出這樣一個評價。
喬葉從夾層里?撈出一張喬妮十五歲的,定?定?的看了許久,輕聲說道︰“其實我長得最像她。”
張知遠抱緊了她︰“我以後常陪你回來看看。”
喬葉搖頭︰“不要,我們就只?有忌日這天回來。”
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喬妮是?以這樣草率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就讓她成為別人口中那個走出小鎮,闖蕩社會的叛逆女孩吧。
“勞煩問一句,從小時?候開始算,追你的人應該也排到法國?了吧。”張知遠在她的帶領下翻完這本相冊後得出一個事實,他老婆從嬰兒開始,就是?個頂個的大?美女,完全沒有尷尬期和非主流時?期。
喬葉把相冊合上物歸原位,臉上罕見的多了些?局促︰“其實沒有,我小時?候都沒朋友,我們這地方不大?,流言蜚語就跟插了翅膀一樣到處飛,我呢,從小就是?被家長們明令禁止接近的人。後來換了環境,情況才?有所改變。”
所以除了外婆,喬葉對這里?一點都不留戀。
活在指指點點中,是?件很痛苦的事,尤其是?孩子們那種天真而殘忍的審判,喬葉小時?候可孤僻了,要不是?被外婆哄著,她連家門都不願意邁出一步。
通常來說,安慰一個人的方法,是?要跟她比慘,喬葉說這個可算是?撞到槍口上了。
張知遠指指嘴角已經淡掉的傷疤,頭一回跟她提起這樁往事︰“我跟你差不多吧,我小時?候活的也挺慘,家里?一群神經病,外面也好多小屁孩兒罵我是?怪物,都不願意搭理我,每回有兩人任務,我都是?被剩下的那個。有了疤之後就更是?,不知道哪個癟犢子傳的謠言,說我在給大?哥當馬仔,疤是?跟人打群架留的。”
他被那個家塑造了怪異的脾氣和性格,同齡人的疏遠和畏懼,讓張知遠更為孤僻和冷漠。
喬葉輕嘖一聲,好奇的問︰“那你什麼時?候去的疤?”
“高考之後,掙了第?一筆錢。”張知遠捏著她的手指回答。
起初這麼做,是?覺得如果他變得好看一點,是?不是?會有人願意跟他來往。後來發現這純屬痴心妄想,別人還?是?會因為他的貧窮和怪脾氣而疏遠他。
張知遠不再白費功夫,他想的很簡單,讓自己成為一個在別人眼里?有利可圖的人,自然會有人聞著味兒來主動跟他結交。
這很省心也很高效,最重要的是?,對方的目的明明白白,他不用絞盡腦汁去猜。
這種想法對喬葉亦然,喬葉需要他的錢,那他拼命掙錢,只?要有足夠多的錢,就能留住她。
喬葉摸摸他的傷疤,沒說什麼,她轉而收拾起屋子里?的箱子,張知遠在縫隙中看到一絲酒紅色的布料,他用指尖勾勾,明知故問︰“這是?什麼?”
喬葉被吸引過去,把衣服的全貌露出來,看著在下擺堆積成花束的舞裙,埋藏著的記憶被喚醒︰“是?我最常穿的裙子。”說完她又反應過來,嗔笑著在他手上拍了一下︰“你不是?經常偷看我跳舞嗎,難道沒見過這條裙子?”
哪有經常?哪有偷看?
張知遠不欲跟她爭辯,大?腦被這條裙子勾起的回憶佔據。
喬葉是?跳國?標舞的,一種奔放活潑的舞蹈,裙擺搖曳起來,像最明艷嬌俏的紅玫瑰,一顰一笑盡是?風情。
因為擁擠和趕課而產生的煩躁,都被無?意瞥過的一眼抵消。
他很難忘記那個畫面,並時?時?回想。
“你不是?說要給我換帶泳池的房子,不如這樣,等你換了,我穿這條裙子跳舞給你看。”喬葉把舞裙拿出來,仔細的疊好。
張知遠從後面環抱住她,往前稍壓,掛在喬葉背上︰“不是?說不想再跳舞了嗎。”
喬葉努努嘴,表現的渾然不在意︰“是?不想跳給別人看。”
他又不是?別人。
張知遠瞬間明了她的意思,這三?天以來連續緊繃著的神經終于得到片刻喘息,他輕輕柔柔的親吻著喬葉的脖頸,手掌在她身上四處點火,他想自己需要一些?安撫和鼓勵,這讓他能更精神抖擻的面對未知的風暴。
三?天的喪期一過,張知遠馬不停蹄趕回公司。
產品的無?限期推遲讓整個項目組都人心惶惶,王昶自張知遠離開的那天起就沒睡過囫圇覺,他覺得這次不一樣,那種石沉大?海的沉默讓人莫名心慌。
見到張知遠,他才?總算找回幾?分踏實感。
“他們怎麼說?”
“這次都沒回信,就說還?在審訊中,讓等。銀行今天也打了電話,委婉的催促我們及時?上交利息。”
張知遠點頭,無?言的走進辦公室,思索許久,他撥打了一通電話。
“墨叔,是?我。”
“你怎麼有空聯系我?遇到事兒了?”
“對,vanquish3.0系列被相關部門卡證了,我想請您出手幫個忙。”
“喲,你求我,可是?不常見呢,做好出賣良心的準備了?”
張知遠無?聲的攥緊拳頭,久久沒有回答。
直到听到對面那惱羞成怒的一聲︰“你丫玩兒我呢,就仗著我舍不得你這顆好苗子?去你大?爺的,煩死?了,我管行了吧,你等信兒吧。”
“多謝您。”
電話掛斷,張知遠這才?松了口氣。
墨謙,是?智創公司成立初期的第?一個投資人,他有不計其數的財富,他喜歡投資喜歡挑戰更喜歡看一個人實現從無?到有的過程。他投資張知遠,並在他身上看到跟自己如出一轍的狠勁兒,他想讓張知遠做他的接班人,循循善誘讓張知遠跟著他一起干。
但張知遠沒同意,因為他的錢來路不正。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張知遠不會聯系他,他賭的就是?墨謙心里?還?念著挖他走,舍不得看他被玩兒死?,好在他賭贏了。
墨謙出手後,一直沒有回信的有關部門終于給出了結果,審核過了,接下來要等的只?有經營許可證,按照正常流程,一個月就能出證。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王昶心有余悸︰“嚇死?個人,今晚總算能睡著了。”
張知遠估摸著時?間,淡聲說道︰“銀行也在催,睡得著嗎你。”
王昶一拍腦門︰“對啊,我都把這事兒忘了,利息,還?有咱們前期的宣傳費用還?都沒著落呢。”
一步慢步步慢,按照原本的計劃,現在正是?產品上市坐著收錢的時?候。誰都沒想到竟然會在前頭耽誤那麼久。
貸款的事一直是?王昶在負責,張知遠讓他給銀行打電話,看是?否有更合適的貸款方案拿來應急。
銀行經理倒也負責,根據他們目前的財務狀況和實際需求,給出了合理的方案,錢用的急,再加上還?有筆貸款的本金沒還?,錢是?可以貸,但利息調的很高。
“這種貸款方案是?你們新推出的嗎?怎麼我去年沒听你提過?”王昶看著合同思索。
銀行經理答的滴水不漏︰“我們都是?根據客戶最切實的需求擬定?方案,您現在的訴求跟那個時?候不同,我給您推薦的方案也不同。條款上寫的很清楚,您可以找律師仔細看看。”
張知遠粗略的看了一遍合上︰“今天先不簽,我考慮一下。”
銀行經理笑容不變︰“好的,您認真考慮。”
送走他之後,王昶根據經驗發表意見︰“我覺得挺合適的,雖然利息高一點,但我們的實際情況擺在這里?,他們能給的已經很多了。”
張知遠認同這點,但他心里?總覺得不踏實︰“給陳律打個電話吧,讓他過來一趟。”
陳律師長期外包他們公司的法務,認真檢查合同後,給出結論︰“利息稍高,但符合你們目前的財務狀況,其他部分沒有問題。”
張知遠一直單手撐下巴沉默的坐著,他用牙齒餃著嘴唇里?側的一塊軟肉,反復啃咬,等到陳律給出這句話,他放開那塊肉,對陳律說︰“合同可以簽,在此?之前,先給我擬一份離婚協議書。”
這份貸款合同風險太大?,再考慮公司目前的經營狀況,他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哪怕有萬分之一的閃失,他都要優先保障喬葉。
...
訓練完後,喬葉依舊丟了半條命,但她眉毛和隻果肌飛的很高,看得出來心情不錯。
“我跟你說,今天ella第?一次夸我,我的天啊,那個魔頭竟然也會夸人!”
張知遠知道這個人,因為喬葉幾?乎每天回家的路上都在對她進行瘋狂控訴,說她是?沒人性的訓練機器,目的是?鋸掉每個女孩的後腳跟,尤其是?她的。喬葉算是?破格參加訓練的,要想服眾,就得拿出更優秀的成績。
喬葉自己也清楚這點,所以她只?是?嘴上抱怨,訓練起來比誰都刻苦。
張知遠安靜的听她說完今天所有的喜怒哀樂,才?從後座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她。
“公司要辦一筆貸款,風險很高,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假離婚一下,我把所有夫妻共同財產都轉你私人名下,萬一出現什麼問題,不至于無?路可退。”
喬葉先是?驚訝,緊跟著想到前段時?間他口中的問題,再結合張知遠近日來的忙碌,很快就想明白︰“不是?說已經解決了嗎?”
“是?,但這東西跟打怪差不多吧,消滅了一個boss,還?有另一個,現在是?我的技能冷卻?時?間,所以不得不尋求外援。”他試圖用玩笑話來緩解喬葉緊皺的眉心。
“那也沒必要離婚吧,有什麼風險我們一起承擔啊。”喬葉並不贊同,她甚至故意說氣話︰“還?是?說你想弄假成真,真的跟我離婚?”
張知遠一口咬在她的唇邊,惡狠狠的說︰“我才?不會跟你離婚,我要死?死?纏著你,永遠都不放過你。”
喬葉眼含羞意的推他,開始認真看這份協議,張知遠把一切都劃給了她,他自己名下什麼都沒有,要是?敢離開她,他就得去喝西北風,這個守財奴摳搜怪,怎麼可能會舍得。
“簽了吧,以防萬一,要是?我真的玩兒完了,還?得靠你養我。”他靠著椅背懶洋洋的笑,指尖輕點在簽字的地方。
喬葉還?在猶豫︰“要不算了吧,我覺得沒必要。我享受了你的財富,也相應的要承擔風險和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