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立刻推門,傅為義反而饒有興致地抬起手,用指關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富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如同一種宣告。
不等里面的人回應,他按下門把,推開了門。
門內仿佛與宴會廳的喧鬧隔絕成兩個世界。
休息室里彌漫著一股清冷的、混合著皮革與雪松的淡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酒店靜謐的空中花園。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只拉開了一半,將室內的光線切割得明暗分明。
里面只有一個人。
他背對著門口,正在講電話,聲音沉冷低醇,背影頎長。西裝外套掛在門邊的衣架,灰色襯衫外套著馬甲,帶著一雙黑色的手套,渾身上下幾乎沒有露出一寸皮膚,唯有低頭時偶然露出的後頸膚色白得幾乎透明。
傅為義輕易地認出了他,叫出他的名字。
“虞清慈。”
那人沒有立刻回頭,又說了幾句話,掛斷電話之後,才側過身來。
“什麼事?”他的目光落在傅為義臉上,鴉黑的睫羽壓下,透露出淡淡的倦怠。
和傅為義的鋒芒畢露的傲慢不同,他的優越冷淡自足,是大多數人不會討厭的理所當然。
但讓傅為義厭惡至極。
唇角勾起一個完美的、挑不出錯的社交弧度,傅為義的語氣里卻帶著一絲故作委屈的熟稔,“虞總,我訂婚,你連杯酒都不肯賞臉,真是讓我傷心。”
他故意將“傷心”兩個字咬得很輕,听起來像某種調情與抱怨。
“怎麼,不想喝我敬的酒還是不想祝我訂婚快樂,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虞清慈淡色的唇開合,對傅為義說︰“訂婚快樂,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祝你。”
他沒有什麼表情,淺茶色的眼楮像兩顆打磨精細但沒有溫度的玻璃珠,臉上的顏色淺淡,線條卻濃郁,如同是一尊精致的人偶。
傅為義一步一步靠近他,皮鞋踩過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虞清慈站在原地,好整以暇似的,等著傅為義的下一步反應。
真令人惱火,虞清慈連身高都超出傅為義一些,讓傅為義只能掀起眼看他。
“太不真誠了。”傅為義在他面前很近的位置站定,臉上掛著戲謔的笑,“認識這麼多年,就這麼客套地祝福我,虞清慈,你真不夠意思。”
“那我應該怎麼祝福你?”虞清慈一派虛心求教的架勢,語氣和表情又都居高臨下。
仿佛撥冗來參加傅為義的訂婚宴已經是仁至義盡,再多的面子一點也不會給。
“我知道你想祝我什麼。”
傅為義扯住虞清慈的手腕,摸到絲質的手套,不讓虞清慈退開,湊到他眼前,低聲說。
“你肯定只想祝我婚姻不幸。”
虞清慈把手抽出來,理了理被傅為義抓皺的袖口,把略微錯位的袖扣重新對齊,扯了扯手套,向前傾了一些。
距離再一次被縮短,近乎曖昧,傅為義能嗅到虞清慈身上略微苦澀的氣味。
誰再進一步都能變成接吻的前奏,但是氣氛只有針鋒相對。
“如你所願。”
虞清慈吐字清晰。
“祝你婚姻不幸,怨偶天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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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都來露個臉~
關于大家的身高再做一個補充,本人仍舊是無法接受矮攻,所以是傅為義185,孟堯186.5,季瑯187,周晚橋188,虞清慈188.5,
感謝小數點讓我不用等差數列……
補充的預警︰
本文旨在探討愛情對人的正面及負面影響,包含大量的不健康戀愛關系,大部分角色追求愛情的方式都非常偏激,缺乏基本的道德觀念。
包括但不限于強制愛,s0m1,誘騙,精神控制等,但是做出錯誤選擇的人都會付出應有的代價,本人也不倡導這樣的行為!
第4章 訂婚
傅為義唇角的弧度真誠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愉悅︰“謝謝虞總的祝福。”
虞清慈直起身,淡漠地移開了視線,顯然不欲與他多言。
他越是如此,傅為義骨子里的劣性就越是被激發,越想拿他取樂。
虞清慈是淵城虞家的新一任家主,同為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繼承人,與傅為義自幼相識,長傅為義三歲。
從二人相識起,傅為義就幾乎沒有在他那張缺紅少綠的冷臉上見過特別的表情,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麼能引起他的情緒波動。
這讓傅為義總是很想用最粗暴的方式,去鑿開他那層冷淡的外殼,看看底下藏著的究竟是什麼,看看虞清慈失態、氣憤、悲傷究竟是什麼樣。
傅為義記憶中,虞清慈的唯一一次情緒波動,是他十三歲,虞清慈十六歲的時候。
傅家和虞家雖然在生意場上素有明爭暗斗的意味,不過大家族之間總還是保留著體面的來往。
那年春末,虞家老爺子過壽,傅振雲帶著尚在讀初中的傅為義前去赴宴。
虞家的莊園是一座英式風格的紅磚建築,白色的石質門廊前是寬闊的草坪。
陽光很好,將每一片草葉都照得發亮。
正式酒宴在主廳,年輕人們則被安排在通往花園的玻璃花房里等候。
虞清慈就坐在那里。
暖房里充斥著明亮的日光和馥郁的花香,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盛開的薔薇。
他穿得依舊一絲不苟,灰藍色襯衣扣到最頂一顆,手腕以下被手套嚴密包住。
明明是悶熱的季節,仍舊穿的嚴嚴實實。
他坐在一張白色的鐵藝長椅上低頭看書,背脊筆直,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所有的陽光與喧囂都隔絕在外,像一尊置于壁龕中的、線條冷硬的大理石雕像。
傅為義從樓梯口走下來,遙遙看見虞清慈的時候,忽然就起了點大膽的念頭。
虞清慈有潔癖,極重,從來不在公共場合摘下手套,再熱的天氣也幾乎不暴露皮膚。
傅為義想,若是突然踫他一下,他會是什麼反應?
飯後傅振雲與虞清慈的叔叔到書房談事,傅為義站在客廳落地窗邊,背光地看著虞清慈從花園方向走回來。
走得很慢,手套完好無損,襯衫仍舊扣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傅為義生來桀驁,最擅長的就是踩著界限挑釁人,眼里閃過一絲笑意,視線精準地落在了虞清慈袖口與手套間暴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那里是獵物唯一的軟肋。
而後他忽然走上前去,仿佛不經意地側身擋在對方面前,手卻極快地攥住了虞清慈未被袖口完全遮住的手腕。
只一瞬。
那是一截極白極冷的皮膚,膚色像漂過水的宣紙,冰涼,干淨,幾乎沒有血色。
虞清慈的反應卻遠比傅為義預想的激烈。
虞清慈的反應遠比傅為義預想的要激烈。他先是一愣,隨即那張人偶般的臉上神色驟變,猛地沉了下來,眉間出現明顯的褶皺。
他幾乎是帶著嫌惡,用力甩開傅為義的手,向後退了一步,甚至撞到了走廊的立柱。
“傅為義。”他的聲音低冷,指節緊握,帶著壓抑的怒氣。
傅為義卻只覺得有趣,他慢悠悠地笑起來,歪頭看他︰“我還以為你是裝的,沒想到真有這麼嚴重。”
虞清慈沒有理他,轉身快步進了客衛。
傅為義半是好奇半是惡意地跟過去,從門縫里看了一眼。
虞清慈站在洗手台前,用左手解開右手的手套,打開水龍頭,將水流擰到最大。
嘩然的水聲中,他反反復復地搓洗著那塊被觸踫過的皮膚,動作極快,帶著近乎自虐的力道,指節死死壓著腕骨,直到那片雪白的皮膚被搓出褪皮般的紅痕。
鏡子里,他的臉色比白瓷還淡,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下頜線條緊繃,眼底泛著驚人的冷意。
傅為義忽然不笑了。
憤怒,混雜著不解,他何時被人如此嫌棄過?好像是什麼骯髒的病菌,需要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去除。
這比任何直接的辱罵都讓年少的傅為義感受到憤怒。
就這麼惡心傅為義?
被他踫一下,手都要搓破皮了,還受不了?
要是踫到別的地方,虞清慈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皮剝下來。
大約十分鐘之後,虞清慈擦干淨泛紅的雙手,重新戴上了手套,從洗手間里走了出來,走過傅為義身邊時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傅為義懷疑此前,虞清慈事實上還不算非常討厭他,直到這次之後,兩人的關系就墜向冰點,此後唯有一直下墜。
不過傅為義不在意,虞清慈越討厭他,他反倒越高興。
這幾乎是一種從少年時代延續至今的慣性,傅為義偶爾反思,認為自己有一些幼稚,但仍舊樂此不疲。
“不想和我說話?”傅為義往前一步,擋在了虞清慈身前,語氣半真半假,“這麼久不見,我還以為你會主動來找我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