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傅為義說話時並沒有看虞清慈,而是看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房間里的光線不算明亮,他的眼楮呈現出接近綠的漂亮顏色。
    他坦白得如此徹底,將自己累累的劣跡剖開,仿佛在為接下來的真心話鋪就一條無法辯駁的道路。
    “但是,是你先質問我,我才會說你喜歡我的。”傅為義開始將他剖析,“你是怎麼說的?”
    他模仿著虞清慈的語調,輕聲念出那句話︰
    “‘你對誰都這麼輕浮嗎?’”
    “你看,你說的是對誰都,重點從來不是輕浮。”傅為義緩緩地說,“你對我的品行本來就沒什麼期待,不是嗎?你真正在意的,是我不是是也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別人。”
    “你如果真的完全討厭我,對我毫不在意,只覺得被冒犯,會直接讓我滾,或者說更難听的話吧。”
    “但你沒有,你選擇了這個問題,要不是我認識你,我都會覺得這句話里充滿嫉妒和不安全感。”
    “所以,虞清慈,你不能怪我,是你讓人誤會的。”
    三言兩語,顛倒黑白,將虞清慈的防衛曲解成曖昧的信號,讓他根本無從反駁。
    傅為義微微傾身,單手托著下巴,凝視著對方,臉上甚至流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苦惱。
    “最過分的,是你後來又主動親我。”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討厭我嗎?我踫你一下你都要把手洗到脫皮,為什麼要那樣做?”
    “你走了之後,我一直在想,滿腦子都是這件事。”
    “然後我發現,我竟然......有點高興。我是不是和你一樣?一直以來,我這麼針對你,是不是也不是因為我討厭你......”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充滿不確定的語氣說,“而是因為我也......一直喜歡你?”
    空氣死寂了數秒,虞清慈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空白的震驚,隨即迅速被冰冷的厭惡所取代。
    “荒謬。”
    他終于吐出了這個詞,短促。
    “是啊,我也覺得荒謬。”傅為義非但沒有被激怒,反而點頭贊同,語氣里帶上了更深的困惑,仿佛他也同樣被這個“真相”所折磨。
    “可是,如果這很荒謬,你為什麼那麼做?你討厭我,為什麼回吻我?你嫌我髒,為什麼還要在我睡著的時候,給我蓋毯子?”
    傅為義歪了歪頭,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虞清慈的眼楮︰“虞清慈,你言行不一。這讓我很混亂。”
    虞清慈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對我毫無感覺,你應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的聲音輕了一些,不像往日一般具有攻擊性,“畢竟現在,只有你知道答案了。”
    壁爐里的火焰仍然在跳動,發出輕響,這點聲響反而讓兩人之間的沉默更加...震耳欲聾。
    虞清慈抬起眼,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淺茶色眼眸里,帶著幾分少見的慍怒。
    “傅為義,我沒有興趣和你玩游戲。”
    “後來...親你,是因為你很吵,我不想听你說話。”
    他極為罕見的多說了很多話,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
    “你不要隨便曲解我的意思,你也一點都不喜歡我。”
    傅為義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踱步到虞清慈面前,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蹲了下來。
    他仰起頭,使得兩人的視線處在同一水平線上,這個姿態看似謙卑,卻能夠將虞清慈的所有表情看得更清楚。
    “因為我吵?”他輕聲重復著虞清慈的解釋,“虞清慈,想讓一個人閉嘴的方法有很多種。”
    “你可以讓我滾,可以捂住自己的耳朵,也可以甩手走人,或者裝作听不到,這才是你的風格。”
    傅為義的聲音更輕了,“但你偏偏選了最復雜、最親密、最會讓我誤會的那一種,你是在告訴我,這是你處理噪音的標準流程嗎?那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榮幸。”
    克制,果然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一個微不足道的破例,一次無法抑制的情緒化,此刻卻為虞清慈招來了無窮無盡的麻煩。
    他被傅為義的詭辯困在原地,越描越黑。
    “還有,虞清慈,你的最後一句話完全是錯的。”
    “我哪里一點都不喜歡你了?”
    傅為義托著下巴,唇角帶著些微弧度,火光將他的臉分成明部與暗部,輪廓深刻,陰影搖曳,卻因為光線的質感而並不銳利,顯得柔和。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譏誚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暖光映照得透亮,幾乎呈現出一種惑人的、淺綠色的光澤。
    讓虞清慈想到金綠色的貓眼石。
    “你難道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了嗎?”
    “第一次見你,我就給你送了花。”傅為義親昵地呢喃,仿佛在追憶一段純真的往事,“那時候,我才七歲呢。”
    “是你一直不喜歡我,還把我的花扔到了地上。”
    傅為義所說的一切,都確實發生過,虞清慈不否認。
    但是發生的原因,方式,以及人物動機,虞清慈都有不同的看法。
    十七年前,傅為義跟著父親第一次到虞家做客。
    那年虞清慈十歲,傅為義七歲。
    虞清慈坐在母親留下的花房里讀書,卡薩布蘭卡百合的香氣充盈著整個空間。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被過濾成柔和的光暈,落在盛開得如同雪瀑的純白花瓣上,空氣溫暖而濕潤。
    這是父母去世之後,虞清慈最喜歡的地方。坐在母親最喜歡的花束中間,潔淨,純粹,寧靜,適合獨處,且在虞家最不容易被打擾的地方。
    是十歲的虞清慈唯一的、也是最完整的庇護所。
    然而在那天下午,被允許在虞家閑逛的傅為義闖了進來。
    他隨意地參觀了花圃,不知道用什麼標準挑選了一朵花,徑直走過去,伸出手,“ 嚓”一聲,清脆地折斷了那根挺拔的花睫。
    捏著那朵被他賞賜了自由的花,傅為義走到虞清慈面前,用後來的虞清慈所熟識的語氣,將花給了虞清慈。
    “這朵花挺好看的,送給你。”
    “你就是虞清慈嗎?”
    “你和花一樣白,真神奇。”
    這是傅為義對虞清慈說出的前三句話。
    虞清慈沒有接過那朵花,他看著那截斷裂的花睫,看著那上面滲出的,透明又粘稠的汁液,看到了生命被暴力截斷時流出的鮮血,產生了一種近乎于想要嘔吐的感覺。
    花被折下之後,會失去生命力,失去原有的美麗,很快地死去,就算被妥善地保存也是一樣。
    虞清慈在很早以前就明白這個道理。
    他不喜歡被折下的花,這種被宣判了死刑的美麗。
    所以他拒絕了傅為義,說︰“不用。”
    七歲的傅為義估計是人生中第一次被拒絕,那張好看又傲慢的臉上瞬間寫滿了不能置信。
    他把那朵無辜的百合花,連同被冒犯的自尊,一起扔到虞清慈身上,說,“都摘下來了,你收著不行嗎?”
    淺綠色的花汁弄髒了虞清慈的襯衣,幾乎是瞬間,虞清慈就把那朵百合花拂到了地上。
    傅為義那時候的脾氣比現在更差,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花,冷笑一聲,說“不想要就算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就是傅為義所說的,虞清慈與他的第一次見面。
    並不愉快。
    離喜歡很遙遠,和兩小無猜也沒有關系,大概是結了梁子。
    成為了後來互相討厭,無數次交鋒的序章。
    可能也能算是一種命中注定。
    虞清慈結束了回憶,看著傅為義的眼楮,說︰“爭論過去沒有意義。”
    “好吧。”傅為義點點頭,從善如流,“專注當下確實更有意義,我听你的。”
    “不過,既然要專注當下,鑒于我們可能還要被這場暴雪困在這里很久,我們能不能拋下過去的恩怨,和平共處?”
    虞清慈沉默片刻,終于開口︰“......這取決于你。”
    傅為義再次伸出手,說︰“我很願意和你化敵為友。要和我握手嗎?達成協議?”
    虞清慈垂眸。
    握手言和,幾乎是孩子氣的行為,由傅為義做出,倒像是一種真的協議。
    若是十歲以下的傅為義對虞清慈這樣伸出手,虞清慈可能真的會願意。
    “這是我第二次伸手了。”傅為義說,“虞清慈,你可別總是拒絕我的好意。”
    然後虞清慈抬起手,松松地握了握傅為義伸出的右手。
    短暫的接觸,對方溫熱的體溫透過手套,貼到虞清慈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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