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有安靜多久,還沒等傅為義到家,電話再一次響起。
“傅總,崔殊玉死了。”
“死因是突發並發癥。”
*
“看出什麼東西了嗎?”
周晚橋將卷宗攤開,他的手指帶著手套,緩慢地劃過紙頁,最終停留在一份打印的清單上。
“卷宗表面上看很完整。”他說,“記錄了現場發現的每一處痕跡,鄰居的口供,甚至......這份官方的財物損失清單。”
傅為義的目光隨著他的指引落在清單上,那上面用公式化的語言,詳細列明了丟失的現金數額、周晚橋母親的幾件首飾,精確到款式。
“你看,清單很詳細。證明了這是典型的為財而起的入室搶劫殺人案。”
傅為義沒有說話,他知道周晚橋的話還沒說完。
周晚橋抬起眼,看向傅為義,終于說出了最大的疑點︰“但是,這份清單上,唯獨沒有提被翻得最亂的書房里,我父親的工作研究筆記和項目文件。”
收回手,周晚橋打開了辦公室的投影,將一張舊照片投到了幕布上。
背景是書房,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片的主角是年幼的周晚橋和他的母親。氣質沉靜的女人張開雙臂,任由孩子撲到他的懷里。
周晚橋按動控制器,將照片的一角放大。
在他們身後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上,除了文具和一盞台燈,還清晰地擺放著一摞厚厚的、用深藍色硬質封皮包裹的文件。
“這是我父母出事前一周,在書房里拍的照片。”
而後他切換照片。
照片來自卷宗,拍攝的案發現場一片凌亂,書桌上,除了凌亂的書本,那摞文件消失了。
答案顯而易見。
“肯定是滅口。”傅為義下了定論。
周晚橋點點頭,說︰“虞家人應該以為我不知道吧。”
“畢竟我那時候,還那麼小。”
傅為義說︰“下一步,往哪里走?”
“陳教授和小崔的死因有問題嗎?”周晚橋問。
“沒有,處理地非常完美。”傅為義說,“路又被堵死了。”
“越是這樣,就越說明我們踫到了真相,不是嗎?”周晚橋安慰他。
“我會繼續查孟家留下的資料。”傅為義說,“還有......我會再想辦法去聆溪,查清楚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周晚橋點點頭,說︰“卷宗我會繼續看,還有關于我父親的研究方向,我會繼續順著這條線往下看看。”
略微停頓之後,他話鋒一轉,說︰“為為,你這兩天,是不是還在查那個參與收購孟家的基金公司?”
“是。”
“有什麼收獲嗎?”
“和你查到的東西應該大差不差。”傅為義說。
“突然查這個,是因為什麼?”周晚橋垂眸看向傅為義中指上的戒指,問。
傅為義略略揚眉,說︰“你猜到了,不是嗎?”
“你覺得那是孟堯?”周晚橋問。
“孟勻。”傅為義糾正。
周晚橋的食指在桌上敲了敲,說︰“關于這件事,事實上我知道一件事,你可能會感興趣。”
“什麼事?”
“關于......那場空難。”
傅為義有了興趣,“怎麼,你知道孟勻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我不清楚。”
“我只是恰好認識一個人,前幾天他告訴我,他很多年前,幫死去的孟家主母做過一場法事。”
“法事?”
“怎麼樣?價值足夠嗎?”
“你認識的人呢?”傅為義問,“我先听听是什麼法事。”
周晚橋說︰“我知道你會感興趣,預約了下午的時間,我們先吃飯吧,午飯後我給他撥視頻會。”
飯後,周晚橋果然撥通了視頻。
屏幕那頭很快被接通,出現的並非什麼辦公場景,而是一間光線昏暗的靜室。
四壁駁雜地貼著黃色的符紙,許多朱砂字跡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一位身形枯瘦,穿著不甚整潔的灰色道袍的老者出現在鏡頭前,頭發花白而凌亂。
“玄清道長。”周晚橋喊他。
老者仿佛沒听見,還在整理桌上一堆散亂的龜甲和銅錢,口中念念有詞。
周晚橋只能他高了一點音量︰“玄清道長,是我,周晚橋。”
玄清這才如夢初醒般抬起頭,渾濁的眼費力地聚焦。
“周......先生,你今天找我,是想問什麼?”
“道長,冒昧打擾了,不是我想問,而是我身邊的這位有問題想問。”
“問什麼?”
傅為義開口︰“道長,我想知道,八年前,你為孟家做了什麼法事?”
道長沒有回答,立刻看向周晚橋,“周先生,你我不是約定過,此事永不再提嗎?”
周晚橋微微一笑,說︰“這位是......孟堯生前的未婚夫。”
道長合上眼,面色疲憊至極︰“原是因果到了。罷了罷了。”
他睜眼,說︰“那不是一場祈福消災的法事,而是一場......有違天和禁術。”
“當年,聞女士找到我,要我救他注定早夭的兒子,求我逆天改命。”
“她說,有一人與他的兒子血脈相連,氣運相通,為何不能互換?”
傅為義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你的意思是......互換命格?”
答案竟然如此荒誕不經,卻又契合了所有不合邏輯的地方。
“是。”老道說,“是換命。”
周晚橋斂目,想起孟堯曾經對他說過的“不過我命格特殊,一般的鬼見到我,應該都會繞道走”。
“當年的空難,就是換命,是嗎?”傅為義問。
老道長嘆一聲︰“是。當年的淵城,唯有貧道會這一陣法。一時糊涂,為重金所惑,犯下數樁大錯。”
“此等逆天之舉,反噬極其嚴重。奪取來的命格終究是偷來的,根基不穩,氣運駁雜。”
“而施法者本人,無論成功與否,都會業報纏身,不得善終......你看如今孟家的下場,便是明證。”
“貧道如今也受了反噬,逆天而行,不可。”
周晚橋這時開口︰“道長,那這場陣法,成功了嗎?”
老道深深地看他們一眼,搖了搖頭,說︰“天道循環,豈是凡人能輕易愚弄。”
“我只知命數已亂,但換來的,換走的,究竟是什麼,恐怕無人清楚。”
傅為義饒有興致地追問︰“換命這麼容易的嗎?想換就換?”
老道搖搖頭︰“並非如此。”
“這項陣法要求嚴苛,除卻命格相合,還需是至親之人。”
“父母兒女,兄弟姐妹,妻子丈夫。”
“通過風水布局和日常起居,耗時數年,將二人氣場混淆綁定,方能最終施術。”
言罷,他嘆了口氣,說︰“再多的,貧道便不能告訴先生了。”
傅為義抓住了重點︰“妻子丈夫也可以?”
“道長,你做過幾場換命的法事?”
並非無端詢問,而是想起了他的父親。
如此相信風水玄學的傅振雲,怎麼可能放棄這個機會?
老道閉上眼,說︰“妻子丈夫是可以。剩下的,實在是天機不可泄露。”
周晚橋側目,看見傅為義臉上的若有所思,知道他顯然是猜到了什麼。
不愧是傅為義。
視頻掛斷,周晚橋問他︰“還滿意嗎?”
傅為義笑了,他靠回椅背,看著周晚橋,沒有立刻說話。
神神鬼鬼的東西,竟然能把這群稱得上上流的人騙的團團轉,不惜真的殺人索命。
“換命”。
人的命運,真的這麼簡單就能交換嗎?
傅為義不信。
等孟勻回來,他一定要親口問問這位當事人,被“換命”是什麼感覺。
“挺有意思的。”傅為義說,“你相信這個嗎?”
周晚橋笑笑,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是嗎?”
“迷信。”傅為義說。
他站起身,說︰“我先走了,晚上你來我房間。”
周晚橋點點頭,說︰“好。”
離開周晚橋的辦公室之後,傅為義讓副手送他去了孟家。
孟家的宅邸早已被貼上了封條,曾經精心打理的花園如今已顯出幾分蕭瑟。
冬日的寒風卷起枯葉,在空無一人的庭院里打著旋。
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一股混合著灰塵與舊日奢華的、凝滯的空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名貴的家具都蒙上了防塵的白布,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只有從布滿灰塵的落地窗透進來的、斜斜的日光,在空氣中照出無數飛舞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