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終結這一切。”
“至于我是不是他的玩具......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會選擇做出對的事情。”
虞微臣臉上的笑容緩緩凝固,看著虞清慈臉上屬于虞家血脈深處的冷漠與決絕。
許久,他重新發出一聲近乎贊許的笑。
“......很好。”
“清慈,”虞微臣說,“你終于......長大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分被背叛的憤怒,反而充滿了欣慰與疲憊。
“我會認罪。”虞微臣轉過身,接著說,“棋差一著,我會認輸。”
“進化已經完成,我沒有遺憾。”
“不過,”他重新回頭,看向虞清慈,說,“清慈,拜托你轉告為義。”
“在此之前,我想見他一面。”
第81章 詛咒
審訊室厚重的金屬門在虞清慈身後關上, 他坐在輪椅上許久沒有動。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心,許久, 才拿起手心, 找到那個他爛熟于心的聯系方式,發出一條信息︰
[他認罪了。執行前, 想見你一面。]
城市的另一端, 傅為義沒有很快地回復。
因為, 幾小時前, 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自搜救隊長。
“傅總.....找到了!在下游十公里外一處被斷木卡住的岩洞里......有呼吸!傅總,人還活著!”
從座位上站起時,牽動了腿上的傷口, 傅為義卻似乎感受不到疼痛,按下房間的緊急通訊鍵, 說︰“備好醫療專機, 根據救援隊的坐標, 尋找最近的降落點。”
直升機巨大的轟鳴聲撕裂了山谷的寂靜,探照燈刺眼,將懸崖下方那片被暴雨和山洪蹂躪得一片狼藉的河岸照得亮如白晝。
艙門打開的瞬間,傅為義沒等舷梯完全放下, 便從近兩米高的機艙一躍而下,不顧腿部傷口的疼痛, 徑直穿過正在忙碌的搜救人員, 走向那處被臨時照亮的岩洞。
然後,他看見了孟勻。
他安靜地躺在一張簡易的急救擔架上,渾身覆滿了干涸的血污與深色的泥漿,身上的衣物破碎, 與血肉模糊地黏連在一起。
他的左臂上纏著簡陋的止血繃帶,已經被血浸透,右腿則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顯然已經骨折。
那張臉,慘白,雙目緊閉,呼吸微弱。
何其相似的場景。
近半年前,那個同樣潮濕的夜晚。
循著定位,在港口邊的河岸,找到了一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濕透的身影。
那時的傅為義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即便被打得半死,也依然死死攥著他的婚戒的人,覺得那份卑微而瘋狂的愛意,是一場足夠有趣的游戲。
這事實上,應當是他和他的開始。
而現在......
看著那個更加破碎的身影,置身事外的興味和從容已經消失。
如孟勻所說,這次,不是謊言。
違背傅為義的意志,做出這樣的犧牲,是對傅為義的羞辱,傅為義不允許他死。
他走到擔架旁,緩緩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對方眼角的一塊泥污,看見了那道淡淡的傷痕,還有冷的,蒼白的皮膚。
“生命體征怎麼樣?”他問身後趕來的醫療組長。
“......非常微弱,傅總。”組長為難地說,“失血過多,多處骨折,加上嚴重的低溫癥和肺部感染......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把他帶回去。”傅為義說。
當直升機降落在傅家莊園頂層的私人停機坪時,夜色已深。
周晚橋和季瑯早已等在那里。
艙門滑開,他們先看見的不是傅為義,而是被七八個醫療人員小心抬出的移動icu病床。
看清病床上那個面目全非,但仍有生命的人影時,季瑯臉上出現了毫不掩飾的震驚和怨毒。
周晚橋皺了皺眉,目光越過病床,落在隨後走下飛機的傅為義身上。
傅為義看了他們一眼,跟著那張病床,對早已等候在此的醫生下達了命令︰“把他送到我的醫療室。”
*
數小時後,傅為義的書房內。
他終于有時間打開他的私人手機,看到了那條數小時前傳來的消息︰
[他認罪了。執行前,想見你一面。]
指尖在微冷的屏幕上劃過。
虞微臣。
送給傅為義“進化”,送給傅為義謎團,送給傅為義爆炸和山洪。
現在,還想送給傅為義什麼?
就在這時,周晚橋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手術還在繼續,李醫生說情況比預想的要復雜,但暫時穩定住了。”他伸手,踫了踫傅為義的眉心,說,“別擔心,一切都很順利。”
傅為義笑了笑,選擇不承認,說︰“我沒因為這個擔心。”
他將手機屏幕轉向周晚橋︰“你看看。”
周晚橋略略凝眸,沉默片刻,問︰“你打算去嗎?”
“你覺得呢?”傅為義反問,“我要去嗎?”
周晚橋蹙眉思考了片刻,說︰“我覺得......要。”
“但他說的話,你不能全放在心上。”
季瑯的聲音這時也從門口傳來︰“阿為,你要去什麼地方?”
“虞微臣認罪了,但說要見我一面。”傅為義說。
“你要去嗎?”
“周晚橋建議我去,你覺得呢?”
“我陪你去吧。”季瑯立刻說,“在門口等你。”
“那就後天上午。”傅為義說。
“好,我去安排。”
*
兩日後,傅為義的車隊無聲地駛離了傅家莊園。
車輛穿過繁華的市中心,向著城市邊緣那座戒備森嚴的所在駛去。
道路兩旁的景物逐漸由奢華變得蕭索,最終,高樓徹底消失,只剩下灰色的高牆與沉默的電網。
淵城第一監獄,最高安全級別探視區。
金屬和強化玻璃構成了這里的一切,每一步的回響都被厚重的隔音材質吞噬。
傅為義告別季瑯,獨自穿過數道厚重的安保門,在防彈玻璃前坐下。
很快,對面的金屬門被打開,虞微臣在兩名獄警的押送下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整潔的灰色囚服,身上仍舊沒有任何鐐銬,步伐依然從容,姿態依然挺拔,若不是環境所限,看起來更像是一位要去參加學術研討會的儒雅學者。
沖著傅為義微微一笑,他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了通訊話筒。
“你的眼楮,”通過話筒傳來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又綠了一些。”
傅為義唇角輕勾,說︰“您見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完全是。”虞微臣笑了笑,“我是想看看,我最完美的作品,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為義,你本該是完美的,純粹的,超越凡人的存在。”
他輕聲嘆了一口氣,說︰“但你還是被污染了。”
在傅為義說出什麼話諷刺之前,虞微臣話鋒一轉,問︰“孟勻,還好嗎?”
“托您的福,半死不活。”
“我為你準備的禮物,竟然被他拿走了。”虞微臣說,“你確實是我完美的作品,能夠讓這麼多人,心甘情願為你赴湯蹈火,連死都不怕。”
“輸給你,我也不算遺憾。為義,你本該進化得比我更完美。”
“是嗎?”
對方仍然在彎彎繞繞,傅為義很想知道,虞微臣到底想說什麼。
虞微臣向前傾了一些,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和殘酷的眼神,組合在一起,顯得有些詭異︰
“我是輸了,但是,傅為義,沒有我,你活不了多久。”
“你和棲川孤兒院那些孩子一樣,都已經是殘次品了。”
“殘次品?”
“當然。”虞微臣又彎彎唇角,笑容里帶著造物主般的悲憫和惋惜,“你本來是多麼完美的藝術品,為義。”
“沒有多余的情感,沒有不必要的羈絆,擁有絕對的理智和絕對的力量。”
“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但看看你現在。”
“你救了欺騙你這麼多次的孟勻,對囚禁你的清慈心軟,寬恕了殺死你父親的周晚橋,仍然寵愛那個反咬了你的季瑯。”
“你看,你救了他們,寬恕了他們,依賴著他們......為義,你正在變得軟弱。完美的你,本該將他們全部碾碎。”
“情感是病毒,為義。它正在侵蝕你的基因,讓你的身體從內部開始坍塌。”
“你眼楮里的綠色,就是污染與腐爛的開始。”
“很快,你的力量,你的理智,你的一切,都會被它吞噬殆盡。”
“我是輸了。”虞微臣坦然承認,“但是,傅為義,沒有我,你活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