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抱著我,讓我的手指貼著她的手指,在黑白鍵上跳躍。她會告訴我,每一個音符都有自己的靈魂,只要用心听,就能和它們對話。”
“那時候,她會笑,會親吻我的額頭。”
傅為義看著那架鋼琴,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靜嵐谷那個被暴雪圍困的漫長下午。
他記得自己是如何因為無聊而故意制造噪音,胡亂地敲擊著琴鍵,逼迫那個一向不耐煩的男人不得不妥協。
他記得虞清慈坐在琴凳上,即便戴著手套,指尖落在黑白鍵上時,依舊專注而優雅。
對方教的第一首曲子,是那首簡單到近乎幼稚的《小星星》。
那時的傅為義只覺得好笑,覺得這是又一個可以用來消遣和挑釁虞清慈的游戲。
事實上,他精準地踏入了對方從未對任何人開放過的、屬于過去的深淵。
虞清慈教給他的,是從母親那里繼承的,僅存的,關于愛的全部遺產。
“但只要我父親出現,她就不會再笑。”
“我那時候不明白什麼是偏執狂,什麼是恨。”
虞清慈的語氣仍然平靜,“我只知道,我的父親用他的方式,將他最愛的東西留在了身邊,也親手將它毀滅。”
他的目光從鋼琴上移開,最終落回到傅為義的臉上,那雙淺茶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種可以被稱為痛苦的情緒。
慢慢地,虞清慈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傅為義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用右手,捏住了左手手套的邊緣。絲質的布料被一點一點地從他修長的手指上剝離,如同褪下一層蟬翼般脆弱的舊皮。
最終,那只極少裸露的、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徹底暴露在花房溫暖的陽光下。
虞清慈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指尖壓抑著顫抖。
然後,他微涼的指尖輕柔地、試探性地,貼上了傅為義的臉頰。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個人都細微地僵了一下。
傅為義沒有躲。
他任由那只輕輕顫抖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臉上,感受著對方指尖傳來的、真實的涼意與細膩觸感。
他抬起眼,清晰地看到虞清慈因為這個簡單的動作而緊繃的下頜線,以及那雙努力維持著平靜、卻泄露出無盡脆弱的眼眸。
虞清慈的指腹極其緩慢地,近乎眷戀地,從傅為義的顴骨滑到他的唇角,仿佛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的存在。
“傅為義,你知道最開始,我為什麼沒有收下你的花嗎?”
第83章 遺囑
“為什麼?”傅為義配合地問。
“我不喜歡被折下的花。”虞清慈的目光從傅為義臉上移開, 緩緩落向周圍那些盛開得近乎完美的百合,慢慢地說,“它會讓我......想到我母親。”
傅為義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虞清慈的意思。
“折下一朵花, 佔有它, 將她養在花瓶中,看著它慢慢凋謝。”虞清慈的眼睫微微垂下, 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我不喜歡。”
“但是, 我好像用了同樣的, 錯誤的方式。”
此刻,那張總是倦怠冷肅的臉上,出現了毫無防備的裂痕。
非常少見的, 傅為義沒有說出什麼刻薄的話,等待著虞清慈的發言。
虞清慈似乎也並未期待他的回應, 他只是在嘗試將自己剖開, 交給傅為義。
“孟勻給我寄了報道。”虞清慈說, “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
“你和他一起喂鴿子,你帶我去過的那里。”
“不久前,也是他告訴我,你和季瑯一起走之後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
“我叔叔一直告訴我, 要用理智和邏輯去控制一切,尤其是情感。”
“但是......”他停頓片刻, 承認, “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其實不喜歡我,之前做的,所有的一切,只是把我當成有趣的玩具。”
“所以, 我必須找到一個辦法留住你。”
“我把你關起來,給你戴上鐐銬,用藥物控制你的身體和精神。”
他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罪行,像是在念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
“我以為只要把你變成我的,只要讓你只能依賴我,你就不會再離開。”
“我不想重蹈覆轍,最後卻發現,我走在了同一條路上。”
虞清慈終于抬起眼,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傅為義從未見過的、深沉的痛苦與掙扎。
“傅為義,我沒有希望你原諒我。”
“你對我開槍的時候,我甚至很慶幸。”
“慶幸什麼?慶幸殺死你的人是我?”傅為義問。
虞清慈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仿佛回到了那一刻的釋然。
“慶幸你沒有變。”
他說。
花房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窗外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之後,傅為義驀地笑了,反問︰“我已經變了,你不覺得嗎?”
他抬起手,覆上虞清慈的手背,將他的手緩緩上移,直到指尖觸踫到眼角。
“看我的眼楮。”
“我知道。”虞清慈說。
“傅為義。”
他又叫了傅為義的名字。
“嗯?”
“我以前......”虞清慈頓了頓,“覺得你的眼楮像貓眼石。”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虞清慈。”傅為義說,“我其實一直很好奇,你喜歡我多久了?”
“第一次你給我蓋毯子的時候,你是不是就已經喜歡我了。”
虞清慈思考了一下,誠實地開口︰“我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
虞清慈並不擅長感受感情,世界對他來說,始終如同隔著他佩戴的手套,感知並不真切。
但是,如果說,每次都會克制不住停留的視線,不經意間總是分散的注意力,以及因對方而起的、難以抑制的情緒波動,這些,能夠被稱為懵懂的喜歡的話。
那虞清慈喜歡傅為義的時間,應當已經很久很久。
否則,應當不會一開始就如此濃烈,足以將兩個人都摧毀到如今的地步。
傅為義笑了笑,忽然問︰“你給我講這些,是想我怎麼做?”
“......沒有。”
沒有想你怎麼做。
虞清慈的目的是很單純的,想把傅為義所不知道的另一面告訴他而已。
他並不像虞微臣會說的那樣,是一個可悲的,沒有感受到過愛的人。
並非誕生于一片情感的荒漠,他曾被深愛過,也懂得什麼是愛,即便那份愛與巨大的痛苦相伴。
虞清慈擅長承受愛伴生的痛苦,他清楚傅為義的一部分變化是因為自己,這就夠了。
傅為義側過頭,似乎思考了片刻,而後再次忽然提問︰
“虞清慈,要是我有一天突然死了,你會怎麼做?”
虞清慈怔了怔,抽回了手,說︰“為什麼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傅為義的聲音平淡,卻不依不饒。
虞清慈低下頭,用行動拒絕回答。
傅為義有答案了。
非常少見的,他並不算高興。
從座位上站起來,他問虞清慈︰“你的故事講完了嗎?”
“嗯。”
“那我......”傅為義說,“準備回去了。”
“我還有事要做。”
虞清慈沒有再阻攔他,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了車。
回到公司之後,傅為義下意識想聯系副手,卻忽然想起來對方已經被他開除,只能讓秘書給他聯系了法務團隊。
“我要立遺囑。”他說。
傅氏集團的法務團隊效率高得驚人。
不到二十分鐘,以首席法律顧問為首的五人團隊,便已經帶著所有必要的設備和文件,安靜地站在了傅為義那間位于頂層、視野開闊的辦公室里。
辦公室內的氣氛肅穆得近乎凝滯。
他們每個人都穿著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表情嚴謹,動作間帶著頂尖專業人士的氣場。
但此刻,這份專業之下,卻難以掩蓋流動的、混雜著震驚與揣測的暗流。
傅為義才二十四歲,正值盛年,身體狀況在不久前的體檢報告中還顯示為“極優”。
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突然要以如此正式的、甚至稱得上緊急的姿態訂立遺囑,這在他們的職業生涯中聞所未聞。
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打開筆記本電腦,取出錄音筆和文件,一系列動作流暢,卻又都默契地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好奇心如同藤蔓,在每個人心里瘋狂滋長。
但他究竟為何如此?是知道了什麼足以致命的情報?還是......身體真的出現了他們所不知道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