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找你。”
她的聲音很低,悶悶的。
“在你搬走後的第一個周末,我就去找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
“嗯。”她點了點頭,“那時候我還不會開車,也沒有現在的能力。我是偷偷爬進莫妮卡的酒窖運貨車里溜出來的。我在那個破車廂里躲了整整六個小時,才到了你搬去的那個城市。”
我能想象那個畫面。
那個哪怕鞋子上沾一點泥都要尖叫的小公主,為了找我,蜷縮在骯髒的貨車車廂里。
“那你……為什麼沒來見我?”
“我去了。”維羅妮卡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飄忽,“我知道你的新家在哪里,那是栗子街402號,一棟白色的兩層小樓,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橡樹,對吧?”
我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那是我的舊址,每一個細節都對。
“我就坐在那棵橡樹上。”她淡淡地說,“很多個晚上,我就坐在那根正對著你臥室窗戶的樹枝上,看著你在里面做作業,看著你因為做不出數學題而抓頭發,看著你抱著那個丑得要命的泰迪熊睡覺。”
“天哪……”我捂住嘴,“你這是跟蹤狂嗎?”
“也許吧。”她自嘲地笑了笑,“但是mouse,我不敢進去。”
“為什麼?”
“因為……我害怕。”
維羅妮卡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總是充滿了自信和傲慢的眼楮里,此刻流露出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脆弱。
“我看見了你的新朋友。”
她說。
“有一天下午,我看見你帶了兩個女孩回家。她們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和你討論著電視劇。”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很格格不入。”
她苦笑了一下。
“我沒有那種正常人的生活。如果我跳下去,敲開你的窗戶,你會用什麼表情看我?”
“是驚喜?還是……尷尬?”
“我害怕看到你臉上出現那種‘哦,那個怪胎又來了’的表情。我害怕你已經融入了新生活,而我只是一個尷尬的舊時陰影。”
“所以我退卻了。”
“我只敢在樹上看著你,然後在天亮前偷偷溜走。”
我听著她的敘述,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我一直以為她恨我,以為她忘了我。
原來,那個時候的她,也和我一樣,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那份脆弱的自尊,害怕被對方遺忘。
“笨蛋。”我哽咽著罵了一句,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如果你那時候跳下來,我會高興瘋的。真的。”
維羅妮卡輕笑了一聲,親了親我的頭頂。
“我現在知道了。”
“那後來呢?”我擦了擦眼淚,繼續問道。
維羅妮卡挑了挑眉,恢復了幾分得意的神色。
“我知道你想考艾斯頓大學。你曾經和我提到過無數次,還在牆上貼了這所學校的海報。”
“所以,我也必須來這里。”
“但是這對莉莉姆來說並不容易。”她嘆了口氣,“莉莉姆是有領地意識的生物。這所大學所在的州,原本並不是肖氏家族的狩獵區。我要搬過來,必須得到莫妮卡的允許,還需要和這邊的‘地頭蛇’打交道。”
“莫妮卡一開始堅決不同意。”
“我求了她好久。”維羅妮卡撇了撇嘴,“為了讓她松口,還幫她干了整整三個月的苦力。”
“苦力?”我有些好奇,“什麼苦力?幫你媽媽殺人嗎?”
“不,比那個慘多了。”
維羅妮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臉上露出一種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她讓我去整理家族的收藏室。”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那里堆滿了這幾千年來家族收集的各種破爛玩意兒。莫妮卡這個老古董不信任電腦,她非要我把每一件藏品的來源、詛咒類型、解除方法,全部用手寫的方式,抄錄進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羊皮紙名冊里。”
“而且!”她憤怒地比劃著,“她要求必須用古拉丁文!有些藏品甚至還是活的,比如那個會尖叫的曼德拉草標本,我每寫一個字它就要叫一聲,吵得我神經衰弱。”
“我整整抄了三個月!手都要斷了,那簡直是對我的精神虐待!”
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想象著不可一世的維羅妮卡,戴著手套,在一個陰暗的房間里,一邊忍受著曼德拉草的尖叫,一邊苦逼地用鵝毛筆抄寫拉丁文的樣子。
“笑什麼笑!”維羅妮卡不滿地掐了掐我的腰,“我這都是為了誰?”
“為了我,為了我。”我趕緊討饒,心里卻暖洋洋的。
“而且,為了能提前熟悉環境,我還跳了兩級。”維羅妮卡驕傲地揚起下巴,“你知道這有多難嗎?我要在白天忍受那些無聊的人類課程,晚上還要去和這邊的其他異種勢力談判,確立我的狩獵權。我那時候每天只睡兩個小時。”
“但是……”她低下頭,看著我,目光變得柔和,“當我在開學那天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值了。”
我靜靜地听著,眼眶又有些發熱。
原來在我以為我們漸行漸遠的那些年里,她一直在為了向我靠近而拼盡全力。
我躺在她的臂彎里,手指無意識地在她絲綢般的睡袍上畫著圈。
氣氛變得溫馨而安寧。
但我心里還有一個疑問。一個一直橫亙在我們之間,讓我耿耿于懷的問題。
“既然你為了我做了這麼多……”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那你那麼多男朋友是怎麼回事?”
維羅妮卡愣了一下。
隨即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沒好氣地說道︰
“那還不是因為你,克洛伊!”
“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懵逼,“關我什麼事?我又沒讓你去跟他們約會!”
“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那年嗎?”
維羅妮卡坐直了身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那天你問我︰‘vee,你媽媽是lesbian嗎?’”
維羅妮卡模仿著我當年的語氣,雖然有點夸張。
“我當時說是。然後……你做了一個表情。”
“什麼表情?”
“你皺了一下眉,然後往後縮了一下。”維羅妮卡盯著我,眼神里依然帶著當年受傷的痕跡,“你說︰‘哦,那樣……是不是有點奇怪?’”
我努力回憶著。
是的,我好像確實說過。但那時候我才十一歲!那是一個對性取向還懵懵懂懂的年紀,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兩個女人在一起很少見。
“你知道那句話對我打擊有多大嗎?”
維羅妮卡苦笑了一聲。
“從那天開始,我突然意識到,人類世界的運行規則和莉莉姆是不一樣的。在你們的世界里,‘正常’的女孩應該喜歡男孩。而兩個女孩在一起……是‘奇怪’的。”
“而且,那段時間,我明顯感覺到你在躲著我。”
“我傷心極了,mouse。”
她低下頭,把玩著我的手指。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奇怪’。所以我開始拼命地學習如何做一個‘正常’的人類女孩。”
“我看時尚雜志,學化妝,參加啦啦隊。而且……我觀察到,最受歡迎的女孩,通常都有很多男朋友。”
“所以我開始找男朋友。”
她攤開手,一臉的無奈。
“我想向你證明,我很正常。我和你一樣,我也喜歡男生。這樣你就不會用那種異樣的眼光看我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來那些讓我嫉妒得發狂的戀情,那些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的時刻,竟然全是因為我的一句無心之言,和一場巨大的誤會。
“你知道我面對他們的時候有多絕望嗎?”
她翻了個白眼,開始吐槽。
“每次看到他們,我都想直接咬斷他們的喉嚨。”
“所以,我只能作弊。”
她狡黠地笑了笑。
“我用了精神控制。”
她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我就把他們控制住,然後叫他們愛呆哪里呆哪里去。”
“比如賈斯汀,我讓他去對著牆角數了三個小時的螞蟻。比如布雷登,我讓他去森林里跑圈,直到跑不動為止。”
“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再稍微修改一下他們的記憶,讓他們以為我們度過了一個火熱的夜晚。”
“噗哈哈哈哈!”
我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在床上打滾。
“天哪……賈斯汀還跟我吹噓說你是這世界上最熱情的女朋友……”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原來他是在對著螞蟻熱情嗎?”
“差不多吧。”維羅妮卡也笑了,她看著我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眼里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笑過之後,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