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別別,我沒有想打听你隱私的意思,你不用刻意說這些。”
她發誓,她真的不想惹人傷心。
這些痛苦她深有體會,並不是能輕松說出口。
白昭越是替人考慮,謝震東堅如磐石的內心越加松動,尤其她的情緒一直穩定,冥冥之中給了他傾訴的欲望。
“我想說呢?”
反轉來得太快,白昭根本無暇反應。
“听,還是不听?”謝震東微微躁動起來,他干脆拿起擱在窗台邊上的打火機,來來回回按著。
像是牆上滴答滴答在走的秒針,暗地里在給她數著時間。
時間超過他的預期,謝震東耐心用盡,擔心白昭執意要走,這才以懇求的目光看向門口。
“能不能替我分擔點?”
白昭沒想到,再三確認謝震東不是在鬧著玩,才點點頭重新回到客廳。
她沒走到陽台,只在沙發邊緣坐下。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腿上,標準的傾听姿態。
客廳和陽台相隔不遠,謝震東把她的舉動盡收眼底,眼下將煙點著,深吸了一口再沒放回嘴邊。
“想說什麼都行。”白昭先一步開口。
她的意思很簡單,謝震東想說什麼她便听什麼,那些難以啟齒的部分並不用違背內心,她不過是來替他分擔情緒,犯不著句句屬實交代出來。
謝震東懂,可他更想原原本本告訴她。
“全部呢?”他試探著問。
“可以,只不過——”
“不過什麼?”
白昭指了指謝震東手里正往下落著的煙灰,像是女朋友在警告冥頑不靈的另一半,仿佛他只要說個‘不’字,她立馬掉頭走人。
她說︰“你得把煙滅了,總這麼抽傷身體。”
第020章 溫柔到骨子里
謝震東不想給白昭營造一種刻意要跟她接近的心思, 在滅了煙頭之後,選擇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
他看起來心事重重,尤其真要開口說那些舊事, 表情多少有點不太自在。
白昭見他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便知他心里的坎還沒有過去。
“不想說也沒關系。”白昭看他,一雙眼柔情似水。
她從來不會用憐憫的目光看待別人, 當謝震東抬頭望過來的時候, 只見到了恰到好處的笑容。
溫柔到骨子里,是水鄉湖面蕩起的秋波。
“沒不想說。”謝震東手伸進口袋想要抽根煙緩解一下情緒, 摸了個遍才發現煙盒剛剛被他扔在了陽台上。
“……被你爸逮回家那會,我爸剛走。”謝震東自顧苦笑,“我爸要是還活著, 我恐怕還是一副吊兒郎當干不成大事的混樣!”
“所以他們是——”
“不是。”謝震東搖搖頭,“那會我還叫他宋叔叔。”
/
宋遠山和彭芝蔓青梅竹馬, 兩人從小一塊長大。
高中畢業後, 彭芝蔓選擇去外地打工, 宋遠山也想跟著一塊過去, 奈何家中只有他這麼個獨生子,說什麼也不同意。
宋遠山沒有辦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想著掙到錢或許就可以理所當然過去找她。
那個年代通訊不夠發達,宋遠山每周都會往彭芝蔓所住的職工宿舍打電話。
一個宿舍十來人, 接的次數多了, 調侃的聲音也就越來越多。
彭芝蔓不以為然, 回回都是斬釘截鐵地告訴其他小姐妹,這人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放在現在或許有人信,然而那個年代男女情愛單純。像他們這樣從小一塊長大, 後來結婚生子的不在少數,以至于有一次宋遠山再次打來電話,宿舍里一個小姐妹直接開起了不恰當的玩笑。
“小蔓,你相好又給你打電話啊。”一個宿舍都笑成了團,唯獨彭芝蔓自己萬分尷尬。
“我有相好,下回可不許再胡亂猜了。”話是朝宿舍小姐妹說的,卻被听筒里的宋遠山听了去。
他笑著在電話里說恭喜,說哪天回來一定要帶給他看看。
再之後,宋遠山的電話少了,彭芝蔓也真談起了戀愛。
等到兩人決定結婚,這才知道宋遠山早在兩年前已經跑去外地打工。
彭芝蔓也就再沒見過宋遠山。
她過著她的小日子,和謝騰達攜手一塊打拼,後來便有了謝震東。
謝震東八歲那年,與鄰村十歲的孩子打了一場架,順理成章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孩子王。
上山摸知了,下河摸螃蟹,他帶著一幫屁點大的孩子惡作劇做盡,最終閑言碎語傳到了彭芝蔓和謝騰達耳朵里。
兩人關起門來狠狠教訓了一頓,甚至為了示威,謝騰達咬著牙用皮帶給了謝震東兩鞭子。
以為這樣他能長長記性,哪知謝震東天生反骨,越是給他施壓他越是不肯服輸,甚至偷偷翹了課出去游蕩,再也無心學習。
那段時間,夫妻倆工作剛剛有了起色,疏于管教加上早早開始叛逆,使得謝震東像個不學無術的混混,同學見了懼怕,老師見了頭疼。
偏偏夫妻倆信誓旦旦,覺得自己生的兒子腦袋瓜特別靈光,各種送禮托關系,總算是將他送進高中學校的大門。
這忙,就是宋遠山幫的。
宋遠山多年之後才回到江城。
老友重逢的場面,彭芝蔓開他玩笑,問他怎麼不把老婆帶來一塊吃飯,宋遠山笑著搖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娶妻生子。
彭芝蔓以為這其中定有什麼隱情,擔心自己口不擇言中傷到對方,便拉來謝震東,口口聲聲說是讓兒子替她挽回面子。
這之後,謝震東一直親切地稱呼宋遠山為宋叔叔。
謝震東相當喜歡宋遠山,沒事總纏著他講天南海北的趣事,時間久了謝震東甚至覺得跟宋雲山相處要更加舒服自在。
“宋叔叔,你比我爸有趣多了。”十幾歲的毛頭小子無意說了句實話,卻當場遭到宋雲山黑臉。
謝震東不明所以,以為對方責怪他不懂得尊敬父母。
高一那年冬天,謝騰達生了場重病,再也沒能從搶救室出來。
彭芝蔓抱著冰涼的尸骨死死不肯松開,眼看著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謝震東只能紅著眼狠狠吼了一頓。
“媽,我爸已經死了!”他說了實話,彭芝蔓卻沒能接受,狠狠給了一巴掌。
“你爸要不是為了你,至于忙成這樣?”彭芝蔓雙眼猩紅,惡狠狠地盯著,仿佛他才是導致父親去世的罪魁禍首。
謝震東呆滯三秒,轉頭跑出了人群。
那天,距離新年僅僅不到三天。
……
“後來”回憶拉的太遠,謝震東沒能立馬回歸現實。冥思苦想了一陣,他才咧開嘴角,緩緩擠出一個無比難看的笑容,“過年再也跟我沒有關系。”
“你媽媽呢?”白昭試探性問。
謝震東冷笑一聲,“她和宋遠山早在我高中還沒畢業就在一塊了,可笑的是我大學畢業才知道。”
“所以你放棄計算機,選擇修車也跟他們有關?”
“算是。宋遠山修車出身,我想試試自己能不能超過他。”
“超過呢,能說明什麼?”白昭沒想到謝震東如此坦誠。
“不能說明什麼,但會很爽,比當面跟他對峙強上百倍!”謝震東眼神陡然變得犀利,提及自己不計後果所做下的決定,他甚至不用醞釀,快速脫口而出。
白昭倍感意外。
拿自己的前途做賭注實在大膽,可她無法質疑他,畢竟不是誰都可以把心頭一熱的事堅持到底。
謝震東有著超乎這個年紀該有的理智,他看似油腔滑調什麼也不在意,實際上內心冷靜的可怕。
/
長達一個小時的時間里,白昭耐心听完謝震東這幾年來努力創業的辛酸,她未表現出崇拜或是欽慕,平淡的面容像是在听一件人盡皆知的故事。
只在對方說起宋遠山今日來這的目的,她才輕輕皺起了眉頭,不重的提氣聲讓謝震東及時停止了說話。
“憐憫我?”謝震東望過去,此刻白昭的臉色並不算太好。
“不是。”白昭搖搖頭,坦誠道︰“我只是在想,至少阿姨還是愛你的。”
“什麼意思?”
“阿姨沒在高中的時候告訴你,在我眼里她就是成功的母親。”
白昭回望過去,眼里滿是羨慕,“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跟我爸離婚了,這麼多年我也沒見過她,所以讓我附和你的那些言論,我想我可能沒辦法做到。”
“你的意思…我錯了?”
“錯與對其實只有你自己清楚,不是嗎?”白昭側過身,面對謝震東面帶質疑的詢問,她反而揚起臉,露出淺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