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

    辦公室里只剩下恆溫系統運轉的聲音,低低的嗡鳴,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壁里呼吸。艾莉希亞端著咖啡,看著那扇門。門是灰色的,金屬的,和議政大樓里所有的門一樣——上面有一塊小小的玻璃窗,可以從外面看到里面,也可以從里面看到外面————現在那塊玻璃是空的,只能看見走廊對面的牆壁。
    常規會議?艾莉希亞並不知道具體的內情,亞瑟來她身邊工作不到一個月,這是他第一次請假。
    她把咖啡放下,杯底踫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她看了看窗外。太陽往下沉,天邊是橙紅色,像什麼東西在燃燒。防護罩的藍色光暈在夕陽下變成一種奇怪的紫,像淤青,像皮膚下面的血在慢慢散開。
    她意識到自己應該回家了。
    她結婚四個月,但”回家”這兩個字指向的不再是她一個人住的那間公寓。那間公寓還在,識別系統里還有她的身份,她買下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會在里面住一輩子。有時候她會想起那間公寓,想起窗戶對著的城市天際線,想起客廳角落里那盆她總是忘記澆水的植物——那盆植物現在怎麼樣了?死了嗎?還是還活著,在無人的房間里,慢慢枯萎?
    她站起來,把咖啡杯放進回收槽,拿起文件夾,關掉桌上的燈,走出辦公室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夕陽的光穿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個長長的橙色長方形。那塊光正在慢慢移動,慢慢縮小,再過一會兒,太陽就會完全落下去,這間辦公室就會陷入黑暗。
    飛行器在停機坪降落,引擎熄火的聲音,旋翼慢慢停下來的聲音,金屬冷卻的輕微 噠聲。艙門滑開,外面的空氣涌進來,帶著傍晚的涼,還有某種植物的氣味,是花園里那些樹嗎?她不知道那些樹叫什麼名字,“艾拉里克大概知道,”艾莉希亞想,“他的母親喜歡植物”。
    結婚前她一個人住——那間公寓在聯邦中央區的高層,第四十七層——窗戶對著城市的天際線,能看見其他建築的燈火,能看見懸浮航道上穿梭的飛行器,像發光的蟲子在夜空里飛來飛去,客廳夠大,大到她可以在里面走上二十步,臥室也夠安靜,有聲學隔板,外面的噪音傳不進來。
    一個人住綽綽有余,她可以想吃飯就吃飯,想睡覺就睡覺,累了倒頭就睡,不用換衣服,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不用解釋自己為什麼三天沒出門或者為什麼凌晨四點還醒著。
    只要母親不打電話過來,一切就是自由的。
    現在她住的地方不一樣。
    別墅,三層樓,有花園和停機坪,有一個丈夫,還有管家。有人在門口等著,有人問她要不要喝茶、晚餐想吃什麼、今天累不累。有人在浴室里放好了水,水溫剛好,有人在臥室里鋪好了床,床單換過了,有人在衣櫃里準備好了明天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
    這些事情以前她都是自己做的。
    廚房在主屋後半部分,穿過客廳,穿過餐廳,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她還沒走進去就聞到了番茄的氣味︰一種酸甜的,混著某種香料的味道,到底是羅勒還是迷迭香,她分不清。
    艾拉里克站在島台後面切洋蔥,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很有節奏,咚,咚,咚,像鐘在走。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細細的血管,圍裙系在腰間,白色的棉布上面有一點紅色醬汁,已經干了,邊緣發硬,變成暗紅色。
    艾拉里克听見她的腳步聲,抬起頭。
    “回來了?”
    “嗯。”
    她在島台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金屬的凳腿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她看著艾拉里克繼續切菜︰洋蔥被切成很薄的片,每一片厚度差不多,邊緣整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透著光,能看見洋蔥的紋路,一圈一圈,像樹的年輪。空氣里彌漫著洋蔥的氣味,辛辣的,刺鼻的,她的眼楮開始發酸,有什麼液體在眼眶里聚集,但還沒有流下來。
    他們認識四個月,結婚四個月,她知道艾拉里克偶爾會自己做飯,雖然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番茄炖牛肉,奶油蘑菇湯,烤羊排配迷迭香,不過他會做得很好,每一道都做得很好。但還是說到底,到頭來就是那幾樣,從來不變,從來不嘗試新的。
    艾莉希亞又想起亞瑟。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亞瑟也做飯。他的廚房永遠是亂的,案板上堆著切了一半的蔬菜,洗碗池里泡著早餐的盤子,鍋里冒著泡,咕嘟咕嘟,他一邊炒菜一邊回頭和她說話,圍裙系得歪歪扭扭,每次都要她幫他重新系,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就是懶得系,系完如果他手里空著的話就會轉頭來親她,或者喂她吃的,如果艾莉希亞太忙了不能到他的公寓,他就會打包然後自己去找她,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隱秘的角落里喂她吃飯。
    亞瑟做飯的時候會放音樂,什麼都听,有時候是很吵的搖滾,吉他和鼓聲震得玻璃杯在架子上輕輕顫抖,他會跟著節奏晃,肩膀左右擺動,有時候還會拿著鍋鏟當麥克風假裝在唱歌。他做的菜大部分時候都很好吃,但偶爾也會有很難吃的時候,都是在他嘗試新菜系的時候,他會放錯調料或者忘記計時,把肉燒焦或者把湯煮干,然後亞瑟會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說下次一定會更好。
    但艾拉里克不一樣——他做飯的時候廚房永遠是整潔的,用過的東西立刻放回原位,台面上沒有多余的雜物,動作有條不紊。他也放音樂,但只放古典的,鋼琴曲,提琴曲,沒有人聲,沒有歌詞。
    現在客廳里傳來的是肖邦的夜曲,到底是某一首,她分不清,音樂斷斷續續飄過來,和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某種奇怪的和弦。音樂從那台老式黑膠唱機里流出來——那是他母親留下的,深棕色的木質外殼,邊角磨損了,漆皮剝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更淺的木頭。他堅持用真正的黑膠唱片,說全息聲場太完美了,沒有雜音,沒有瑕疵,失去了某種他形容不出的東西。唱針落在溝槽里的時候會有沙沙聲,細小的,連續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听不清在說什麼。
    “法案的事怎麼樣了?”他問,頭也不抬,刀繼續落下,咚,咚。
    “還在推進。保守派反對意見很多。”
    “意料之中。”他把洋蔥撥到一邊,洋蔥片在案板上滑動,堆在一起,開始切番茄。刀刃陷進果肉,紅色的汁水流出來,沿著案板的木紋蔓延,流到邊緣,滴在台面上,很小的一滴,很快就會干掉,留下一個淡紅色的印記。“餓了嗎?還要一會兒。”
    “你怎麼今天突然想下廚?”艾莉希亞問。
    他沒有回頭︰“今天回來得早。”
    肖邦還在繼續,鋼琴聲忽高忽低,像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那首曲子她听過很多次了,但她從來沒認真听過,從來沒試圖記住它的名字。
    “對了。”艾拉里克說,一邊用鏟子翻動鍋里的東西,牛肉和洋蔥和番茄混在一起,顏色變深了,變成一種濃郁的紅棕色,“萊茵哈特家最近有點麻煩。”
    艾莉希亞的手指頓住,大理石的表面很涼,涼得能感覺到台面下方的溫度調節系統在運作︰“什麼麻煩?”
    “聯邦貿易委員會在調查他們。數據造假的指控,听說已經立案,叫你的助理也注意點,他不是也是萊茵哈特家的孩子。”
    “你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
    “商界的朋友。消息還沒公開,大概明後天才會報道。”
    艾莉希亞沒有說話。亞瑟今天說要回家族處理事務,是因為這件事嗎?常規會議。他是這麼說的“常規會議”,還有布倫納說的摩擦和這個有關嗎。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艾拉里克這時候才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廚房的燈是暖色的,光線從上方落下來,在他臉上形成一些陰影,眼窩的陰影,顴骨的陰影。他的眼楮在這種光線下顯得很深,綠色的虹膜里有一圈更深的顏色。
    “你的法案需要他們的技術支持。如果調查坐實,萊茵哈特的數據可信度會受質疑。你需要準備備選方案。”
    “我知道了。”
    他點頭,轉回去繼續做飯。鍋里的醬汁開始冒泡,紅色的,濃稠的,氣泡從底下升上來,在表面膨脹,破裂,發出很輕的聲音,噗,噗,噗。
    “去換個衣服吧。還要炖一會兒。”
    艾莉希亞從高腳凳上下來,穿過餐廳,走向樓梯。餐廳很大,那張能坐十二個人的長桌佔據了房間的中央,桌面是深色的木頭,打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現在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燈光落下來,在桌面上投出一個淡黃色的圓。
    經過客廳的時候,黑膠唱片還在轉,圓盤上的紋路在燈光下閃著微微的彩虹色,唱針落在溝槽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肖邦的夜曲快要結束了,鋼琴聲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有人在漸漸入睡。那種聲音很老舊,讓她想起某些已經不存在的東西。她不知道是什麼——也許是某個時代,也許只是一種感覺。
    樓梯是旋轉的,一級一級往上,牆壁上掛著一些畫,風景畫,靜物畫,有幾幅是艾拉里克母親收藏的,有幾幅是結婚後新添的,她分不清哪些是哪些,這個房子里有太多東西和艾拉里克的母親相關,即使她從未見過這位因為意外而逝去的女人,也總是能夠和她的回憶打上照面。
    她換衣服的時候脫下今天穿的那套西裝——深灰色,褲裝,平底鞋。她盡量避免自己穿裙裝和高跟鞋,除非確實有必要和被要求時。剛進入政界的時候有人建議她穿得”更女性化一些〞,他們是這麼說的——“更女性化一些”——好像女性化是一種可以穿在身上的東西,好像她現在的樣子不夠像女人。但艾莉希亞沒有理會,她父親也沒有說什麼。她的父親從來不管她穿什麼,只要她想做的事情,他從來不阻止。倒是她的母親伊莎貝拉對此頗有微詞,倒不是因為她沒穿裙子,更多的不滿是她覺得女兒在走她父親維克托的老路,對一些不應該在意的事情吹毛求疵。
    她換上家居服,柔軟的棉布,貼著皮膚。
    晚餐在餐廳里吃,那張能坐十二個人的長桌只有兩端放著餐具,他在一端,她在另一端,中間隔著很長的距離,說話要稍微提高一點聲音,對方才能听清。餐廳很安靜,只有刀叉劃過瓷盤的聲音,金屬踫撞瓷器,很輕,很脆。天花板上的吊燈調得很暗,光線落在餐桌上,在白色桌布上投出一個昏黃的圓,圓的邊緣是模糊的,和黑暗融在一起。
    艾莉希亞吃了一口牛肉。肉炖得很爛,入口即化,幾乎不用嚼,醬汁的味道很濃——番茄的酸甜,洋蔥的甘味,這些味道在舌根上停留了幾秒。
    晚餐結束後,艾拉里克說他有文件要處理,去了書房。艾莉希亞坐在客廳里,沙發很軟,陷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彈簧在里面震動了一下。她打開腕上的光幕看明天的日程,藍色的字符在空氣中浮動,在她的視網膜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會議,會議,還是會議——十點的听證會,兩點的跨黨派午餐會,四點的委員會審議——她看了一會兒,覺得眼楮累了,藍色的光有點刺眼,把光幕關掉。
    客廳很安靜。黑膠唱片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唱針還搭在最後一圈溝槽上,圓盤還在轉,但已經沒有音樂了,只有那種規律的 嗒聲,唱針踫到溝槽末端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時鐘。
    她想起剛才艾拉里克告訴她的消息︰萊茵哈特家、數據造假、調查、她應該給亞瑟發個消息問問。她的手指在光幕上移動,調出通訊錄,找到他的名字,停在那里。
    但她又不想問。
    問什麼呢?問你為什麼說謊?問你是不是有麻煩?問你需不需要幫忙?問你——艾莉希亞想起他手上的那只表。
    她把光幕關掉。
    艾莉希亞站起來,走向樓梯。走到二樓的時候,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燈光從里面漏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黃線。艾拉里克坐在桌後,手里拿著鋼筆,正在紙上寫什麼。墨水落在紙上,筆尖劃過去的時候發出沙沙聲,很輕,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墨水是藍黑色的,落在紙上會洇開一點點,邊緣有些毛茸茸的。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些陰影。他的顴骨很高,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寫字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眼楮只看著面前的紙。
    “有事嗎?”他的聲音響起來,沒有抬頭。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總是知道。
    “沒有。我只是——”
    她不知道怎麼把這句話說完。她只是什麼?只是路過?只是想看看他?只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進來吧。”
    她走進去,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深棕色的皮革,被她的體溫焐熱之後貼著後背,有一種奇怪的親密感。書房里有書的氣味,紙的氣味,墨水的氣味,還有別的什麼,木頭的氣味,皮革的氣味,他身上的氣味。
    艾拉里克繼續寫了一會兒,筆尖在紙上移動,一行一行,然後把筆放下,筆身在桌面上滾動了一小段,然後停住。
    “走吧。”他站起來,繞過書桌,向她伸出手。“去睡覺。”
    她把手放進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有一點粗糙,中指第一個關節上有一小塊繭,握筆留下的,摸上去硬硬的。他的手把她的手整個包住,手指扣著她的手背,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從書房到臥室,穿過走廊,走過那些掛在牆上的畫,走過那些從窗戶漏進來的月光,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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