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里……不是賀閑的江湖。”她聲音漸低,染上幾分澀意,“師兄與我不同。我出身平凡,親人皆無紛擾,更沒有什麼血海深仇。可他要繼承的太多,要背負的也太多。就連他總逼我練琴也是如此……他本是愛琴之人,卻不願繼承‘大聖遺音’,只因他心有大義,心中有比琴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不知該如何向花滿樓解釋大唐的往事,可她清楚地知道︰賀閑並非迂腐之人。恰恰相反,他骨子里離經叛道——否則,她又怎會在視頻中看見那個截然不同的、黑衣凜冽的賀閑?
青衣是他,黑衣也是他。
人本就是復雜的、多面的。正因窺見他不同往常的模樣,他才逐漸從單薄的游戲設定中掙脫,變得越來越真實、越來越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就像此刻,這個會同她置氣、有喜怒哀樂的賀閑,如此真實。
花滿樓以扇輕敲左手掌心,沉吟道︰“雲姑娘的意思,在下大致明白了。若真如你所說,賀兄的確背負甚多。但人總歸要活在當下——就像此時此刻,他不也正陪在你身邊麼?同樣的,你也正陪著他。”
“至少這幾日相處下來,在下並不覺得賀兄心有不願。”花滿樓一語中的,“他是真的排斥這片江湖,還是……僅僅在賭氣?”
“我不知道。”雲舒嵐又一次搖頭,她已數不清今晚搖過多少次頭。“但若真要我說……我倒覺得,賀閑會喜歡上這里的。”
因為在這里,他可以活得更肆意。再無須背負血海深仇,也不必困于師門舊事。賀閑愛琴,便可以隨心撫琴;他擅劍,卻不必再磨礪那把愈見鋒冷的殺人劍。
有朝一日,賀閑一定能成為真正名揚天下、亦無愧于心的大俠。
唯有這一點,雲舒嵐從未懷疑。
有些人生來就不普通,賀閑就定然是其中之一。即使在劍網三中也是如此,能夠脫穎而出成為眾俠士的專屬俠客,賀閑又怎麼會是什麼泛泛之輩呢?他本就該是那長安策馬的少年郎。
“我大概知道該怎麼做了。”雲舒嵐握緊拳頭,“實在是太謝謝你了,花公子。”
花滿樓展開手中折扇,輕輕搖擺,“在下能幫到雲姑娘可是再好不過了,畢竟,我們可是朋友。”
“沒錯,我們是朋友。”雲舒嵐笑意更濃,“既然是朋友,花公子以後也不要這麼客氣的喊我雲姑娘了,直接喊我名字就是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舒嵐。”花滿樓風度翩翩,“禮尚往來,舒嵐也不要再喚我花公子了,在下家中行七,叫我七童就是了。”
“多謝了,七童。”
“無妨。”花滿樓停下腳步,轉身向後,“天色不早了,該回去早點休息了。再不回頭,接你的人可就要生氣了。”
雲舒嵐茫然,她轉過身順著花滿樓的視線望去,只見熟悉的青衫白衣遙遙站于樹下。
雲舒嵐突然踮起腳尖,沖著不遠處的人舞動手臂。
“賀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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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15
“幼時我只知道,手中七弦可為益友,兩側雙耳當為知音。如今卻大有不同。”
“益友、知音,非琴非耳,而是江湖相伴,可徹夜暢飲之人。”
雲舒嵐怔怔地望著屏幕上自動播放的劇情。賀閑的頭像在對話框里亮起,耳機中傳來那無比熟悉的聲音。
不久之前,這個聲音還柔聲同她道了晚安。
同樣的,她也還記得第一次听到這句語音時,曾興奮地向親友感嘆,賀閑清亮的男聲,簡直像一道利劍直接撞進她的心坎,越听越是上頭。因此哪怕最初他的語音只有寥寥數字,她也總喜歡反復點擊,一遍遍聆听。
“知我者,謂我心憂。”
耳機里的聲音仍在繼續,雲舒嵐早已心亂如麻。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她無意識地伸出手,輕念屏幕上浮現的詩句。原來她忘了——早在與賀閑做俠緣任務之時,他們就已有過這樣一番對話。
自詡對賀閑了解的她,其實在生活的磋磨後,也忘記了許多當初欣喜的小細節。就像,這游戲她也是斷斷續續,反反復復的在玩罷了。
戒不徹底,又再難堅持。某日來了興致就會重新打開,又哪天突然不悅,輕輕一個卸載,再見又不知是何時了。
詩無題,曲名卻喚《非耳》。
千言萬語忽地涌上心頭,這一刻,她突然有太多話想對賀閑說。可當她茫然環顧四周,才驚覺前日種種仿佛大夢一場——她還是那個普通平凡的自己,不是那個可執雙劍、一招退敵的秀蘿,身邊更沒有那個說“要與她同歸”的賀閑。
雲舒嵐嘴角牽起一絲苦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我這是怎麼了……明明這里才是我家啊。”她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熟悉的小熊睡衣,又望向屏幕中央正穿著新校服轉著圈圈的小秀蘿,神情一片恍惚。
鼠標滑動,她熟練地點開好友列表,下意識地想找個親友好好吐槽一番。
“怎麼……全是空的?”
她難以置信地反復開關界面,可無論反復多少次,好友列表始終冷冷清清地顯示著︰0/0。
“我兩百多個好友呢?!”她急得手指發顫,即使這些好友中有一多半都已經是小信封了,她卻仍然舍不得點下刪除。每個熟悉的id背後,都是一段美好的回憶。緊張過後,她下意識地想要強制關閉游戲,電腦卻在點擊右上角的時候忽然白屏——卡死了。
雲舒嵐急得眼眶微紅。
“打客服!”她反應極快,一把抓過手機。屏幕亮起的一瞬,她卻驀地僵住——日期顯示︰2024年?
現在不是已經2025年了嗎?!
霎時間,頭痛欲裂。是啊,她明明早就完成了賀閑的俠緣任務,今天本該是去太極宮當老板躺拍的……怎麼會又重新做起了早已完成的俠緣任務?
她方才特意把手機放在身邊,不是為了等著解玲瓏買直升丸子嗎?
手機從顫抖的指間滑落,雲舒嵐慌亂地扯下耳機,試圖隔絕游戲里那首再熟悉不過的背景音樂,慌亂間全然忽視了游戲中另一個熟悉的提示音。
太多的不可能撲面而來,雲舒嵐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乎喘不過氣。
“我要打客服!”雲舒嵐猛地睜開雙眼,怔怔望著頭頂熟悉的床幔,掙扎著坐起身大口喘息。心跳如擂鼓,指尖因死死攥住薄被而泛白。
冷汗沿額角滑落,很快濡濕了胸前的一小片衣襟。
她維持著僵坐的姿勢,良久才突然卸了力,任由自己重重倒回榻上。
雲舒嵐抬手覆住雙眼,低聲喃喃︰“這只是個夢嗎……真可笑啊,我到底算什麼呢。”聲音漸低,如同她一點點沉下去的心。
迷迷糊糊的,雲舒嵐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床上躺了多久,她身體疲憊,眼皮沉的抬不起來,可偏偏腦子卻混沌中帶著幾分清明。想睡又睡不著,要她爬起來清醒一下也做不到。恍惚間,只能繼續躺著。
“雲舒嵐?”
半睡半醒時刻,木門被敲響,門外賀閑的聲音傳來,雲舒嵐听得並不真切。先是敲門呼喊她一聲,後又過了不知多久,賀閑的聲音再次響起,敲門聲也愈演愈烈。雲舒嵐想起身回應一二,嘴巴張張合合,除了一點氣音再發不出任何聲響。
她大抵是病了吧。
放棄抵抗後,雲舒嵐苦中作樂的猜想賀閑什麼時候才能進來發現她病倒了。昨夜三更後,三人才慢悠悠的回到客棧,夜里天寒,昨夜她休息前便覺得有些頭疼,開始還以為是因心事所困,現在想想,其實根本就是那時候就受了寒吧。
難怪,頭疼還做了那種夢。
雲舒嵐不太舒服地動了動肩膀,門外的敲門聲停下了,又可能是她已經迷糊的听不清楚了。
在她昏昏沉沉即將再次睡著之前,賀閑的聲音再次響起了。這一次不再是門外模糊不清的聲音了,低沉略帶擔憂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手溫熱的手,輕輕貼在她額頭。
“頭疼麼,可是昨夜著涼了?”賀閑摸了摸雲舒嵐的額頭,還好不是很燙。
雲舒嵐胡亂點點頭,整個人蜷縮在被子里,用盡力氣發出聲音,“有點疼,估計在低燒吧。”她費勁力氣想要翻身坐起來,又被賀閑制止住了。她探出手,“想喝水。”
賀閑無奈,扶著她撐起身,讓她能借力低頭小口小口喝水。
“喝完水就好好休息吧,我去外面替你開點藥。”
雲舒嵐抬眸,“我不想吃藥,你奶我兩口行不行,對我讀個一指回鸞吧,驅散一下我身上的病。”溫水沁潤干澀的嗓子,她覺得自己稍微活過來了一點,都有閑情逸致對著賀閑開玩笑了。
當然,夢想能成真那就再好不過了。
反正,方才她嘗試偷偷奶自己,往自己身上丟翔舞那些技能是沒什麼用的。
“我……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