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嵐頭暈勁還沒過去, 就听到了薛笑人的罵聲。
“墨酥兒。”
雲舒嵐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原本還在黏黏糊糊薛笑人的墨酥兒,耳朵一動,轉身沖著雲舒嵐跑了過來, 汪了一聲後圍著她撒歡兒。
薛笑人見了更是不忿,他陰沉著臉低罵, “不過如此。”
站在一旁的薛衣人呆愣在原地,他聲音沙啞, 雙唇顫顫巍巍, 用盡全身力氣才喚出一聲,“二弟。”
當年,他多稱薛笑人為“薛寶寶”, 直到最後悔不當初,方才喚他一聲“二弟”, 如今想來也是可笑至極。
還在低聲罵罵咧咧的薛笑人頓住身形,一聲“二弟”讓他無法繼續對薛衣人的到來裝作視而不見了。
雲舒嵐勾起唇角,急著讓她趕路的是薛笑人,現在當面相見了又不敢相認的還是他薛笑人。
自相矛盾一詞,在他身上體現的淋灕盡致。
“你們怎麼把他……”
薛笑人抬起頭十分暴躁,他正想質問雲舒嵐怎麼把薛衣人給帶回來的時候,薛衣人已經快他一步,大步沖到他身前, “真的是你嗎,二弟!”他神情激動,雙手向前探去,全然沒能注意到薛笑人戲謔的眼光。
手,穿透了薛笑人的身體。
薛衣人愕然,他反復幾次,確認自己無法觸踫到對方後,深深垂下了頭。
“薛衣人我們已經帶到了,這次你可滿意了?”看到兄弟二人僵持住,雲舒嵐忽然開口,她似笑非笑地望著薛笑人,“這一回你可不能再有別的理由招呼我倆了,既然要解除心魔,我想你還是更需要自己直面面對。”
盡管心中有了其他猜想,就當是為了報這幾日的仇,雲舒嵐也要對著薛笑人多說幾句。
“那,這里就交給你們兄弟兩個了?”雲舒嵐彎腰抱起腳邊的墨酥兒,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我和師兄就不打擾你們了。”
薛笑人頻頻皺眉,他正要再次開口,冷不防卻與剛好揚起頭的薛衣人四目相對。
看著那張老淚縱橫的臉,薛笑人失去了聲音。
趁著薛笑人不注意,雲舒嵐一手抱著墨酥兒,一手拉起賀閑,躡手躡腳的就要離開現場。
賀閑任由自己被拉著走遠了一段後,方才開口,“怎麼,你這次竟然不想留下听听他們兄弟二人說了什麼?”
雲舒嵐老實的搖頭,“我是喜歡湊熱鬧,但是這種煽情的場景還是算了吧。再者說了,其中一個是薛笑人,我就不覺得這畫面能有多好看。”她努力嘗試著想象兩人會出現的場景,不管哪一個都十分奇怪。
“薛笑人不像那種滿嘴溫情的人。”
就他那張動不動就神色扭曲的臉,加上那張淬了毒一樣的嘴,雲舒嵐實在無法想象他說軟話的模樣。
“我還以為你認為他有一顆赤子之心呢。”賀閑任由雲舒嵐牽著自己繼續往前走,只要同雲舒嵐獨處,他都是滿意地。
“他?赤子之心?”
不明白賀閑為什麼會有這種錯覺,雲舒嵐驚訝的直接站在了原地,手上無意識的用力,墨酥兒被抱得緊了有些不舒服,在她懷里掙扎起來。雲舒嵐心下一驚,連忙松了松手,壓低身子讓墨酥兒從她懷里一躍而出。
賀閑揮揮手,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一塊肉干,在空中搖晃一下吸引了墨酥兒的注意力,“好好,自己玩去吧。”他手上一用力將肉干拋起,墨酥兒後腿用力一口穩穩的接住了賀閑丟出來的肉干,搖著尾巴開心的往遠處跑走。
“還是少給它吃點吧,剛才我一只手都有點抱不動它了,現在給墨酥兒洗個澡它肯定是實心的。”雲舒嵐在一旁提醒,她與賀閑都是喜歡小動物的,本想著墨酥兒原本是掛寵,隨便多喂喂也無妨,結果這些日子這小狗越來越敦實了。
“好。”
賀閑答應的太快,雲舒嵐張張嘴沒說出半個字來。
“所以,你怎麼會覺得我認為薛笑人是赤子之心啊,他明明就是個冷酷無情的瘋子。”雲舒嵐仍舊不解。
賀閑斟酌著開口,“雖然你天天與他吵架,說著想直接把他超度走,但始終沒有這麼做,對他的事情也還算上心。”
“退一萬步講,就不能是因為我心地善良嗎?”雲舒嵐反駁,“我輕信花滿樓,與司空摘星結交是因為他們本質不壞,甚至是鼎鼎有名的大俠。可薛笑人,他本身就劣跡斑斑,發自骨子里的狠辣。”
“但是實際上是,花滿樓欺騙過你,司空摘星見你的第一面順走了你的腰墜。而薛笑人清醒後,除了出言不遜外,倒也沒做過什麼傷害過你我的事情。”賀閑言辭正經,“昭昭時至今日還在用記憶中的事情看待他人嗎?”
“若是如此,你不是說甦少英和玉天寶都是短命之人嗎,為何又願意與之結交呢?”
賀閑的話讓雲舒嵐啞口無言。
他句句屬實,讓雲舒嵐辯駁不出一句話來。薛笑人不是好人,卻從來沒有對不起過他們二人分毫。
倒不如說,雲舒嵐借著薛笑人的名頭反倒從中獲利。不管是提高聲望值還是解鎖新任務,一切都源頭都是突然出現的薛笑人。
甦少英、玉天寶,亦是如此。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樣究竟是對是錯。”雲舒嵐滿眼迷茫,“可他之前做過的錯事,就不該被記住嗎?”
“那就要看你怎麼想的了。”賀閑走到雲舒嵐面前,空著的手試圖撫平她皺緊的眉眼,“至少在我看來,薛笑人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不是讓你原諒他犯下的過錯——我們都沒這個權利。”
“我只是希望,你能用心去體會身邊的人和事,拋開曾經的記憶。”
“文字與記憶,同樣會欺騙你的。”
88
賀閑的話讓雲舒嵐魂不守舍。
她獨自走到涼亭,手里捏著不知從哪里薅來的野花,放空發呆。雲舒嵐舉起手中的小黃花,對準天空中的紅月慢慢旋轉。
“賀閑不像是無緣無故會說出這樣話的人,就算是真心想教訓我,他平時也不會講的這麼直白。”雲舒嵐下意識喃喃自語,“除了練琴時,賀閑說話向來文鄒鄒的,便是想勸誡人,也更喜歡引經據典。”
突然幾近平鋪直敘的說上這麼一大段。
“怎麼感覺是要發生什麼,他正在鋪墊?”雲舒嵐轉動小花的手突然停下,心底涌出一絲不詳的預感。
沒來由的打了個寒顫,雲舒嵐松開手任由小花隨風飄走。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打算去剛剛解鎖的第二區域看看,轉換一下心情。
雲舒嵐遛達著往前走沒一會兒就撞上了迎面走來的薛笑人,他急匆匆的大步向前,好像身後有什麼在追著他一樣。
“你怎麼跑這里來了?”雲舒嵐一個側步,擋住了薛笑人。“怎麼不和你兄長敘舊了,你執念解除了?薛衣人呢,你把他一個人丟在我家門口了?”
雲舒嵐一連串問題砸了過去,問的薛笑人本就混亂的頭腦直接宕機了。他木著臉,不知從哪個問題回答起,思索再三後緩緩開口,“薛衣人和賀閑在一起,你不用擔心。我是過來找你的,要說的就是你要問的。”
“你是來找我的?”雲舒嵐狐疑地看向他,剛才如果不是她側身把薛笑人擋住,這人肯定和她擦肩而過就跑走了。
“算是吧。反正,現在我是找你了。”薛笑人破罐子破摔了。
“你不想找我也沒關系的。”
薛笑人被雲舒嵐誠懇的語氣惹惱了,“我說有事找你就是有事找你,你到底听是不听,哪里來這麼多廢話。”
被薛笑人一頓說,雲舒嵐也來了脾氣,“是你有求于我的,我現在不想听了,不听了不听了,你不要講了。”她雙手捂住耳朵,搖著頭就要往外走,“正好,我還有其他事要忙,你不要和我說了。”
薛笑人被氣了個仰倒。
“你給我回來!”他追上雲舒嵐,“今天這個事,我必須要和你說!”
薛笑人也上頭了,攆著雲舒嵐跑了大半個桃林。
生無可戀的雲舒嵐滿臉疲憊,她突然停下腳步,“行了,你別追了,快說到底是什麼事?”她簡直要被自己和薛笑人的幼稚行為氣笑了。
薛笑人倒是不累,他雙臂抱在胸前,滿滿的自得,“現在知道不跑了?”
“你、快、說!”
“我見了薛衣人。”
雲舒嵐嘴角抽搐,她歪歪斜斜地倚著一棵桃樹,很是無奈,“我當然知道,拜托,薛衣人是我們幫你找來的。”
“可我還站在這里。”
薛笑人冷靜的說。
當初,雲舒嵐描述過她做赴九幽的場景。每一個解除執念的魂靈都會前往渡河,抵達往生極樂。
“果然嗎?”雲舒嵐長嘆一聲,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所以,見到薛衣人並不是你的執念,你和他動手了嗎?”
薛衣人嗤笑一聲,“沒有,但我知道他不是賀閑的對手。他太老了,賀閑和你掌握的技能更是我們從未見過的。你的手段尚且稚嫩,他或許可以靠經驗取勝,但他沒什麼能勝過賀閑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