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心內一凜,捧劍的手便更使了幾分力。師父負手而立,威儀具足,訓示道︰“令月吉日,始賜寶劍。自今日始,汝當以凌虛閣訓為立身之本,啟濟世之志、擔蒼生之責、行俠義之道。汝可記得?”
他听見自己年幼的聲音說︰“是,弟子銘記。”
聞言姜止露出些微笑容,托他起身。簡禮已畢,師娘、師兄都圍了上來。向師叔笑眯眯地贊了句“可真是把好劍吶”,師兄便湊來興沖沖地道︰“好鋒利的寶劍!今後再輸給我,可不許說是劍的問題啦。”說著把他的朝光晃了一晃。師娘撫了撫他的發頂,溫和道︰“寶劍有靈,豈可無名?小沉,給它取個名字吧。”
他低下頭,端詳他的劍,片刻又抬起頭,恭順道︰“還請師父賜名為幸。”
眾人都夸他果是個孝順孩子,唯師兄朝他扮了個鬼臉。姜止也笑,卻並未賜名,只道︰“既是你的劍,還是你自己命名罷!你師兄的朝光也是自己命的。”他听了才作罷,想了想,道︰“光陰可惜,譬諸逝水。便叫‘逝水’罷。弟子也願自勉,今後勤加修習,不使師門蒙羞。”師兄叫道︰“好一個書呆!”
師父斥責師兄道︰“去!你自己不學好,還帶累你師弟。”還是師娘攔了一攔,說了句和軟話。羅師叔道︰“雖是好名,听著卻有蒼涼之意,倒不像是孩子取的。”姜止道︰“小沉自幼穩重懂事,哪像那一個!”但“那一個”此時已伴著向師叔說笑去了,一點沒把這邊的斥責議論放在心上。
羅師叔便道︰“景兒開朗,且根骨實在出眾,便是活潑些又何妨。師兄也不可管教太嚴,恐傷了那樣好資質。”一邊同姜止說著慢慢地去了。唯有師娘彎下身,朝他笑道︰“小沉,晚上想吃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另一邊師兄耳朵尖,听得這邊問,忙轉了頭來叫道︰“師娘!不必給我們留飯!我已同小沉說好了,慶賀他得了兵刃,一會兒去山里打兔子吃。”師娘便道︰“真是管不得你們!肉要細細烤熟了才能吃,不能吃生肉,小心肚子痛。”師兄笑道︰“我曉得的!”
向師叔听完笑問︰“你晚課又不做啦?”一語中的,師父還沒走遠,又當著師娘的面,把個師兄在那廂急得擠眉弄眼,半晌才找補道︰“晚課前肯定回來。”
他看著師兄,噗地笑出聲來。
夢中場景一晃而逝,像一點漣漪抹去一場歡笑。待水面平靜再凝神看時,手臂痛不欲生,他垂頭便見左臂上一大片皸裂皺紋︰“為什麼偏偏是我啊?!為什麼要奪走我的武功?!為什麼不直接要我死啊?!”他哭得昏天黑地,幾欲觸壁尋死。那時日里閣中怕他出事,每日都派人從早到晚盯著他。監視雖多,但看顧開解伴在他身邊的唯一個師兄。朝光丟在一側,師兄生怕他行動傷著自己,故將他死死摟在懷里。師兄沒有哭,但雙眼通紅,雙腮緊咬,兩鬢青筋迭動。他掙不開,死不成,最終只能伏在師兄肩頭號啕大哭。
夢里不知何處隱約傳來聲音,他朦朧著淚眼透過師兄的肩一看,見是師父和不知誰正背對著他們在廊中行走。那人說︰“實在沒有辦法了,少閣主已快將天下的好大夫請盡了,只是誰也拿這毒沒辦法。”師父沉默許久終于還是嘆了口氣︰“小沉命里有這一劫,人事已盡,他若是扛不過來送了性命,這也是沒有辦法。”他听了這話,心里更難受,卻不知哪里又跑出來第二個師兄,對著師父大喊︰“什麼沒有辦法!我偏要有辦法!”姜止喝道︰“無禮的混賬!難道我願意看著小沉死不成?他自己想不開,旁人還能怎麼樣?難道為了看著他,叫你同門們都不上進了?!”師兄梗著脖子一點不服軟︰“用不著旁人,我自己一個也盡夠了!什麼武功!只要小沉好好的,不學就不學了!什麼前程,我不要就不要了!”姜止氣得抬手就要打。
那一掌不知打著什麼,倏忽眾人皆如煙霧一般散去了。霧盡雨來,他看見了憔悴、狼狽、武功盡失的師兄。那雙眸子沉沉如夜︰“你要我的命,我給你就是。”倏忽卻亮若星辰︰“我從沒有對不起你,溫沉。”
夢里的逝水劈面刺去,已無還手之力的師兄卻挺身迎來。他本該是廢人一個了,但足下生風,渾身竟如神明般綻出萬丈金光,晃得溫沉幾乎睜不開眼。光芒太盛,他自然看不清對方的動作,自己先慌了神,出劍也沒了章法,一會兒是家傳的問虛十三式,一會兒又是無影劍法,亂了陣腳。勁風撲面,溫沉大叫一聲,脫夢還世,醒來冷汗涔涔。
四下昏暗,無燈無月。溫沉定楮四顧,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身處並不算熟悉的 莘指蟆W運拇 宋縷鶚輪 螅 槐僕聳 莘指笠慘訊噯樟耍 謕E嘶蛩闌蚺鴉蛺櫻 涫狄倉皇A肆閾塹氖 恕9 緱骼璧比賬 擔 敝兩袢眨 匪嫠 娜艘閹 N薅啵 閃順溝椎墓錄夜訝恕N魯僚Σ鵜跡 夾牡暮祓腧榻 鐶鳥拗謇錚 瓜褚壞廊狙 慕︰邸K 秀奔湎肫鷙芫彌 埃 腥聳嬲棺琶寄科驕參仕 骸啊 愫蠡諑穡俊 br />
他已經想不起當日听到這句問話的心情了,只隱約記得那在一片紛揚的白楊林里,對面女孩的神色稱得上一句悲憫,臉孔卻已經模糊不清。眾叛親離,覆水難收,竟像是一句讖語。如今天下群起討伐,那些門派里溫沉有些識得有些卻無甚記憶,但人人都稱同他有仇,溫沉自己倒一點想不起來了。許是殺的人太多了,又或是這天下第一的位置本就是烈火烹油,沒人能看著別人坐得長久。
但都無所謂了。
那些剿溫的隊伍里,唯有一支惹人注意。其人無名無派,無刀無劍,人人手中只一樣樂器耳。正如溫沉從前交手過那樣,他們以樂為刃,叫人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實在難纏得很。溫沉派人去打听底細,得到的回復是便連剿溫眾門也不知其究竟,連名姓也不知,彼此只以所使樂器相稱。甚麼“琵琶女”“箜篌君”“胡琴先生”等,不一而足,像個樂坊。
但溫沉已知其中領頭的那人便是從前的玉骨,自然以為是斷蓮台舊部。當年他親往墜佛湖滅門時實力尚未至頂峰,也還沒至斬草除根的境地,因此當年斷蓮舊部應還有不少殘余,今日果然成了心腹大患。困守 蕕惱廡┤比眨 魯撩棵克技按舜Χ際 職媚鍘5 鉅瓜桿跡 簿跗嬉 K 胗窆竅嗍兌簿茫 憂暗那迤 剮星 嗄晡醇 媯 趺慈緗竦菇 繳袼 刪土死忠羯比說拿せ跡課魯漣偎疾壞悶浣狻5 蘼鬯 耐範嗌僖陝牽 亂閻鏈耍 倉荒芤 烙Χ粵恕 br />
溫沉起身,預備喝口茶潤潤。他今夜新做的夢實在算不上個美夢。他撐起身子,手卻無意踫到一抹冰涼,垂頭一看,枕邊的逝水柄上的寒玉正盈盈生光。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想起了商白景,想起了他那早該尸骨無存的、天資卓越的師兄。他忽然想起某一日里他們正閑適玩笑,路途遙遙,無事打發枯燥旅程。師兄摘來一片樹葉,放在唇邊吹出奇怪的曲調。
一個不可能的想法電光火石般擦過腦海。溫沉悚然一驚,背後驀地生出一層薄汗。
第84章 84-百樂門
他為什麼會突然想到商白景?他甚至已不記得師兄的忌日了。
但人的記憶就是那麼玄妙的東西,越是刻意忘記就越是容易如影隨形。霜凜發作的每一次疼痛是他,入秋後每一縷桂香是他,還有朝光——仍好生安置在他舊日房間的劍架上,只是再未出鞘,于是世間再不記得這柄華美寶劍也曾絕世流光。不過如今連凌虛峰都沒了,又哪還有人顧得上留心一柄死人的舊劍呢?
但今日,沉酣時的夢境是他,逝水劍柄上的白玉是他。他是溫沉最不願意想起的人,但偏偏心念一動想到的都是他。那個驀然產生的奇異念頭令溫沉惶惑不已,反應過來時汗濕輕衫,初夏的夜晚里竟也感到些微刺骨的寒意。他明明孤身一人獨處室內,可溫沉總感到一股視線如芒在背。但待要凝神細查周遭氣息,卻又只是一場虛驚。
他……會不會還活著?
這個念頭無端閃過腦海,溫沉下意識攥緊了拳。他怎麼可能還活著!溫沉勸慰自己。凌虛諸峰素以高聳險峻聞名,無念峰更是直入雲霄,百年來墜入崖底的多少武功高強者都未能苟延性命。他商白景彼時已是廢人一個,又怎麼可能活著?
可是如若領頭人正是玉骨……以玉骨的資質,如何能成就如此秘技?以玉骨的心性,又豈能號令如此一支勢力?擅樂、天資卓著、習讀過越音秘法……天下會有如此巧合之事嗎?
溫沉不得不想到了這種可能,雖然它听起來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奇怪的是想到商白景還有可能活著的這一瞬溫沉既不恐懼也不緊張,短暫的驚駭之後他漸漸放松下來,五指松開,心態竟然稱得上一句靜如止水。他現在已是困獸猶斗了,向他復仇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再多一個也無妨。溫沉甚至想,是他……也好。
正這樣思緒漫漫,外間忽然又響起熟悉的兵戈踫撞之音。這些日子來總是如此,剿溫眾門日夜不息,溫沉甚至都有些習慣了。溫沉此刻正巧醒著,他嘆了口氣,不必等人來回稟便自提了逝水出去,果見一干人又亂糟糟殺作一團。到底無影劍法威名顯赫,見溫沉出來,沖殺在前的數名剿溫之人便變攻為守,漸漸退後,警惕溫沉突然發難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