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眠說這到這里,突然頓住了。
風舒饒有興致地听著,半晌沒等到下文,便抬眼問他︰“而且什麼?”
雲眠看著他的眼楮,那眸子濃黑,沉靜幽深,最底下卻又亮著兩簇光。
他心里突然一跳,有些倉促地別開臉︰“沒什麼。”
——而且你長了雙最好看的眼楮。
就和他一樣。
靜了片刻,風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小嘴還挺能說,什麼松啊風啊,月啊山的,哪兒學來的?這套詞兒沒少哄人吧?是不是百試百靈?”
雲眠被他這話一刺,先是一愣,隨後一股不滿就涌了上來︰“我不是想安慰你嗎?怎麼反倒說起我來了?再說了,我們神宮上下,誰不是品貌俱佳?那個用得著我這麼費勁巴拉地哄人?”
“嘶……”風舒按住心口,眉頭皺起,“口口聲聲說我美玉在櫝,骨相好,皮下俏,結果句句都往我骨子里扎。外皮被你捅破了不說,連里面的心肝脾肺都要被你刺得稀爛。這下好了,里外沒一處能看。”
雲眠便又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解釋︰“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風舒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漬,一邊將挽起的袖口放下,一邊道,“好了,走吧。”
“去哪兒?”雲眠仍有些忐忑。
“心煩,得逛逛。”風舒語氣里帶著幾分寥落,目光望向遠處,“每次意識到自己貌丑後,就忍不住瞎琢磨。你若得空,陪我走走?”
雲眠順從地道︰“那走吧。”
兩人離開州府大牢,剛在街上走出幾步,便被人給認了出來。
“這不是幫我們守下城的靈使嗎?”
“真是。”
“是恩公啊!”
……
這一聲既出,周圍人都圍了上來,將兩人裹在中央。二樓茶樓支起的窗戶里也探出腦袋,都紛紛沖著兩人道謝。
兩人便也向著四周頻頻拱手回禮。
“靈使大人!”兩名書生擠入人群,各自手里捧著托盤,上面端放著筆墨紙硯,眼神懇切,“可否求二位賞留墨寶?讓咱們也沾沾仙靈之氣。”
風舒並未推辭,提腕,蘸墨,筆尖懸于紙上。
雲眠見狀,便也從旁邊書生捧著的托盤里取了另一支筆。
他瞥見風舒筆鋒游走如龍蛇,轉眼已寫好,擱筆。
紙上墨跡未干,上面的字沉渾有力︰千家燈火暖,萬戶歲平安。
落款處是三個小字,雲眠懷疑是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竟然真的是匣美玉。
真是臉皮厚如牆,怕是十架沖車都撞不破。
雲眠心中嘖嘖有聲,翻騰的腹誹幾乎要冒出喉嚨,卻不影響他筆鋒流轉,寫下一行清俊的字︰巷陌炊煙穩,人間歲序安。
寫完,他在詩末端端正正落款︰神宮雲使美美龍鎮岳
風舒站在一旁,目光飛掠過那串落款,唇角輕輕向上勾起。
雲眠還在給那兩名書生說話,那廂幾名姑娘已攥緊了手中的荷包香囊,只待他回身,便要擲出。
風舒瞥見了,突然上前幾步,笑逐顏開地張開雙臂,擺出一副坐等香囊墜懷的坦然模樣。那幾名姑娘一愣,面面相覷,隨即嗤嗤低笑著鑽進人群,不見了。
風舒這才施施然轉身,負手于背,踱了回去。
好不容易擺脫了這些圍觀人群,兩人這次選擇了那稍僻靜的路,緩步而行。
雲眠問道︰“方才我審訊李啟敏時,你去哪兒了?”
風舒漫不經心地回道︰“你猜。”
雲眠想了想︰“獄卒說牢里還關了魔,莫非你是去審訊魔了?”
“不錯。”風舒坦然回道。
“那你問出什麼了?”雲眠見風舒轉頭看向自己,立即補充,“我們既然都在查那褚師鄲的下落,就應該同心協力,互通消息,不要保留。”
“你說得有道理。”風舒點點頭。
雲眠立即豎起耳朵,身子也往他那方靠近。
“那魔告訴我,夜讖已經煉制出了能易容的傀儡,可以化作另外人的模樣。”
“易容?”雲眠面露遲疑,“這不算稀奇吧?戴一張面具不就行了?”
風舒看著街邊的小攤,嘴里道︰“這種易容不是改換面容,包括身形也能改變,堪稱一個難以分辨的替身。”
雲眠臉色微變︰“傀儡不都是按固定模子煉出來的嗎?怎會變成旁人模樣?”
“夜讖煉傀,確實先有模子,所以你見到的魔兵,很多形貌相同。但就在不久前,他煉出了一種新傀,成形後,可自行改換一次樣貌。”
雲眠聲音壓低︰“你的意思,那褚師鄲現在可能正扮作別人?”
風舒沉默不語。
雲眠越想越不安,語速加快︰“他扮成別人做什麼?我們又不認得他,他變來變去有何意義?”
風舒抬眼看他,目光沉沉︰“若他扮的是你身邊之人呢?”
雲眠霎時色變︰“我方才審問李啟敏,他說褚師鄲半個月前就離營未歸,若他真能改頭換面,這半個月他去了哪?”
“半月之前,城內疫病突發,為了阻絕蔓延,曾在夜里開過一次城門,悄悄將病歿者運出城外。”風舒道。
雲眠輕輕抽了口氣︰“你是說他趁那一次機會,已經混入雍州城?此刻就藏在城內?”
風舒這次沒有回答,雲眠腦中念頭叢生,心頭也一片亂。
前方人又多了起來,一個小販挑著沉甸甸的籮筐匆匆擠過。風舒極為自然地伸出手臂,輕輕一帶,將人攏向自己身側,擋開了那笨重的籮筐。
雲眠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對周遭渾然未覺,只由著風舒不著痕跡地護著他,在人群中緩緩前行。
“對了。”他突然抬頭,眼神灼灼地看著風舒,“你方才裝作會看病,去替那老夫人瞎治了一番,是不是懷疑她是那褚師鄲假扮的?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夜讖煉的傀能改換形貌,是不是?”
風舒將他往旁邊牽,避開了兩名行人,贊許地點頭︰“你很機敏。”
雲眠緊盯著他,等他繼續,他便又低聲道︰“我確實懷疑老夫人。因那傀儡雖能改換形貌,卻難以與新的軀殼徹底融合,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排斥之癥。方才她突然發病,我便借機探了探。”
“結果呢?”雲眠追問。
“我以前還能探出這類傀儡的真假。”風舒輕輕嘆了口氣︰“但方才從牢里那魔的口中問出,褚師鄲及其部分傀儡,如今已能完美隱藏魔息,平常法子無法探出真假。”
雲眠心頭一緊︰“也就是說,老夫人仍可能是他?”
“當然。”
風舒目光掃過旁邊小攤,從袖中摸出兩枚錢,從那草靶子上取下一個糖人,遞給雲眠,邊走邊繼續道︰“假設老夫人是褚師鄲,那麼他必定要先接觸本尊,暗中觀察,模仿她的一舉一動,這樣扮著才像。不過眼下我們要排查的人太多,已來不及細查她一人,只要確保她無法靠近陛下便是。”
雲眠听得專注,下意識便接過了糖人。等到回過神,有些發愣地看向風舒。
風舒抬手揉了下他的發頂︰“腦子轉得快,這是獎你的。”
他轉身繼續往前,雲眠握著糖人,怔怔望著他的背影,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再一次涌上心頭。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過,眼前之人,終究不是心底惦念的那一個。這念頭一起,突然便意興闌珊,只剩滿腔索然。
風舒回過頭,見他耷拉著腦袋,連糖人也垂在手中。
“怎麼了?”風舒停步問。
雲眠悶聲不響,把糖人塞回他手里,埋著頭從他身旁走過。
風舒看了眼手中糖人,笑問︰“不喜歡這只雞?”
雲眠腳步一頓,又突然轉身,將那糖人奪了回去,狠狠地咬下, 嚓一聲,便咬掉了腦袋。
“哎呀……”風舒倒抽一口涼氣,“這般狠心,好生殘忍。”
雲眠獨自往前走,走出幾步後,才聲音低低地嘟囔︰“……什麼雞,明明是朱雀。”
雲眠吃掉糖人,將那些悵然心思驅走,又開始琢磨之前的事。
他轉身望向緩步走來的風舒,眉頭微蹙︰“可我還有一事未想通,你為何篤定褚師鄲是混進了刺史府?若他是為了行刺吳刺史,那怎麼到了現在都還沒有動手?”
風舒在他面前站定,沒有說話,但眼楮微微發亮,帶著一種無聲的鼓勵。
雲眠垂下視線,繼續往下推測︰“他如果藏進刺史府,卻不是為了殺死吳刺史,那麼……”
他突然停下聲音,猛地抬頭看向風舒,神情大變。
“冬蓬和成蔭哥去迎陛下了,應該明日上午便會到。”他聲音有些發緊。
風舒低聲接道︰“因此褚師鄲的目標從來不是吳成凱,而是皇帝。刺史府這邊,只要讓皇帝不進入就行了,下榻在其他地方。但他必定會接見本地署官,我們需得搶在前頭,將那些署官的底細摸清,排除所有可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