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內院。
王大夫將銀針逐一收入匣中,對守在一旁的吳成凱夫婦道︰“老夫人脈象已趨平穩,險關算是過了,今夜需靜養,明日再看。”
吳刺史緩緩松了口氣,輕輕拍了拍身旁夫人的手背︰“你也累了,先回去看看孩子,這里有我。”
“老爺您也要注意身體,不可太過操勞。”夫人點頭,轉身離開了屋子。
吳成凱正欲送王大夫出府,卻見管家快步上前,低聲稟報兩位靈使在正廳等候。他心知必有要事,便囑托管家好生相送,自己匆匆趕往正廳。
雲眠和風舒坐在廳內,吳元凱進來後,不及落座便急切地問︰“兩位靈使,听說下午去提審了李啟敏,可曾問出褚師鄲的線索?”
“暫時還沒有。不過我們還有一事需要吳大人相助。”風舒道。
“風公子請說。”
“我想對刺史署衙的所有人進行核查,包括屬官和僕役。”
“這是和褚師鄲有關嗎?”吳成凱有些不解。
風舒點點頭︰“李啟敏交代,那魔將烏逞曾經收買過大人身邊的人,圖謀私開城門,但他只知有此事,卻不知那是何人。如今烏逞已死,只能逐一排查。”
吳成凱神情變了變,眼中卻有些狐疑,並未立即接話。
雲眠見狀,便道︰“陛下明日就要到了,我們最好是在陛下來之前,將此隱患徹底除掉,不然若被陛下知道了,那麻煩可就大了。”
“我手下竟有這等吃里扒外之徒!”吳成凱霍地起身,一拍桌案,“查!必須徹查!本官這就吩咐下去,令所有人全力配合二位!”
“此刻是酉時末。”風舒站起身,望向窗外漸沉的天色,“到明日破曉不過五六個時辰,我們須得在天亮前將此人揪出。”
署衙就在吳宅前方,風舒與雲眠並未直入正堂,而是去了堂後一間僻靜值房。此處原是書吏整理卷宗之所,此刻臨時充作了問話之地。
“低階屬官沒有機會接觸到皇帝,褚師鄲若要行刺,絕不會將工夫浪費在此等角色上。”風舒執起案上茶壺,斟了一杯溫茶,推到雲眠面前。
雲眠將茶杯端在手中︰“正因他們不會是褚師鄲,所以就從他們這里問起,不會打草驚蛇。”
話音剛落,一名年輕小官便被引入屋內。他顯然未曾經歷過這般陣仗,垂首躬身,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下,下官錄事陳明,不,不知二位上使有何垂詢?”
“坐,坐下說話,不必拘謹。”風舒隨意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自己先落了座,雙腿舒展地架在前方小凳上,一派閑散。
那小官誠惶誠恐,只敢挨著凳沿淺淺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風舒打量了他一下,語氣尋常地問︰“看你臉色有些發白,可是身體不適?”
“回上使,沒、沒有,下官身體一向還好。”
“唔,那就好。”風舒指尖輕輕敲著扶手,像是忽然想起般問道,“這半個月來,可察覺你的同僚或是上司里,有誰行為有些異常?”
小官面露茫然︰“異常?上使指的是……”
一旁的雲眠開口︰“是否有人近期身體抱恙,或是告病?”
小官聞言,蹙眉苦思了片刻,才遲疑道︰“下官平日多在文書房做事,見不著幾位大人,常見的那幾位,好像都有些不大爽利。趙主簿前幾日跑肚子跑得厲害,錢書辦則是前個兒不當心崴了腳。”
風舒看了眼雲眠,隨即從桌上果盤里抓了一把干果,塞到小官手里︰“好了,沒事了,去吧。這果子味道不錯,嘗嘗。”
小官捧著一把干果,有些發懵︰“就,就問這些?”
風舒已經重新靠回椅背,隨意地揮了揮手︰“嗯,去吧。”
問過話的人,都被引至另一間廂房歇息,與未問話者隔開,且需得滯留至明日方能離去。署衙內大小官員皆知事關重大,而且這是兩位靈使,即便那心有不願的,也不敢顯露半分,個個皆是低眉順眼,配合異常。
先前那名小官退下後,如此又陸續問了十余人,從末流束官到尋常差役。
待這一批問完,差役奉命去帶下一批人,值房內暫時只剩他們二人。
雲眠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頸,側過頭,看見風舒還是那副閑散姿態,長腿舒展,靠在椅中。
他自己端坐了半晌,見著風舒這模樣,更覺腰背酸脹,心想這人既毫無儀態,自己又何必如此拘著,便也將身子往後一靠,腦袋枕在了椅背上。
第95章
風舒起身,踱至他身後︰“這把椅子的背靠,可以放平一些。”說著,伸手在椅背某處一按一推,雲眠便隨著椅背緩緩向後傾去。
“風某略通一些舒絡的手法,可以為雲靈使解解乏。”風舒低沉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雲眠剛想婉拒,便覺兩根手指已按上他的雙鬢。
那手指指腹溫熱,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在他的鬢角穴位上緩緩揉壓。他覺得緊繃的頭腦真的舒緩不少,那拒絕的話便又咽了回去,索性安然受之。
安靜中,他听見風舒低聲問︰“這力道重不重?靈使覺得可舒服?”
這聲低語,卻像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頓時蕩起層層漣漪。
雲眠眼前倏地閃過一副畫面,幼童跪坐在少年身側,賣力地為他捶著腿,仰起臉笑嘻嘻地問︰“這力道重不重?夫人覺得可舒服?”
屋內一時靜極,只听見雲眠逐漸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他倏地睜開眼,撞進了風舒正俯視著他的目光里。那雙眸子濃黑深邃,但看著他的的眼神,卻是溫柔中帶著笑意。
這是他朝思暮想的眼,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雲眠怔怔看著他,嘴唇翕動,一個稱呼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在看清對方臉龐的瞬間,腦中一個激靈,猛然清醒,有些倉促地坐起身。
“怎麼了?”風舒並未退開,只低頭看著他。
雲眠心髒還在劇烈跳動,他突然轉頭,死死盯著面前的人,又抬起手,重新去捏他的臉,查看他耳後皮膚,甚至拉開他衣領查看脖頸,試圖找到任何偽裝的痕跡。
他抿著唇一聲不吭,顧不上自己多失態,這行為有多麼無禮。他知道自己醉後已查看過一次,但那迷迷糊糊地作不得數,他必須清醒地、仔細地再確定一遍。
風舒微俯身,任由他在自己臉上又捏又刮,甚至用指甲在耳後刮蹭,刮到皮膚上起了幾道紅痕。
雲眠終于收回手,失魂落魄地呆坐著。過了片刻,他才恍然想起風舒,慌忙解釋,啞著聲音道︰“抱歉,剛才我,我可能嚇著你了。我,我可能最近沒休息好,有點,有點……”
他語無倫次,沒能說下去。
“沒事。”風舒柔聲道,“我一點也不介意。”
“……謝謝。”雲眠垂下了頭。
風舒看著他的發頂,身側的手指一根根捏緊,又一根根松開,說了句︰“我出去轉轉。”
雲眠如釋重負︰“好的。”
院子里有疏疏蟲鳴,空氣里浮動著夜間濕涼的氣息。風舒在檐下站定,閉上眼,深深吸氣,壓下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沖動,平定自己也險些失控的心緒。
他忽然轉向左側,回廊陰影處,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踱了出來。
“周哥。”風舒低聲喚。
周驍從暗處走出,看上去有些風塵僕僕︰“趙燁那邊戰事吃緊,所以我出了谷,想去看看,路過雍州,便順道來看看你。”
“谷里一切都好?”
“嗯,有薊叟守著,沒什麼問題。”周驍低聲問,“你這邊如何?有朱雀族的消息了麼?”
“烏逞那里沒問出什麼有用的,”風舒揉了揉眉心,“但他透露,褚師鄲應該知情,我眼下正在追查褚師鄲的下落。”
周驍看向前方那屋子,又收回視線,打量著風舒︰“那小龍沒認出你吧?”
“他還記得我。”風舒看著前方,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卻有些發苦,“不過有玄叔親手做的面具,他瞧不出任何端倪。”
周驍觀察著他,沉默一瞬,放緩了聲音︰“你要真想和他相認,就去認吧,何必如此煎熬自己?”
風舒看向遠方,搖了搖頭︰“相認之後呢?我遲早要動胤真靈尊,若他知道我的身份,夾在中間,該當如何自處?他最好是什麼都不知道,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再說吧。”
周驍暗暗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你自己拿主意吧,既然你這里沒事,那我就先走一步。”
“好。”
周驍幾個縱躍,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風舒又在廊下站了片刻,這才轉身回屋。
他一進門,便見雲眠已恢復如常,正端著茶盞,見他回來連忙起身︰“風兄,方才我——”
風舒大步過去,笑吟吟地托起他手臂︰“雲靈使怎麼這般客氣?其實都怪風某這皮囊生得過于俊俏,才惹得你如此愛不釋手。要怪,就怪我這張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