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自懷說著,士兵已經拿來了城防布圖,三人便沒有再敘舊,將圖紙在垛口旁的箭樓上鋪開。
柯自懷指尖點向圖紙︰“如今四門情況都不容樂觀。北門正面敵軍大營,對方將領是巫將墨敕,已有五架沖車列陣。柯某便在北城樓上布置了一萬守軍,滾木 石各五百方。”
手指移向東西兩方︰“東、西兩門,敵軍是北允軍的陳銘和劉非客。我已各派七千將士駐守,備滾木三百方,暫可支撐。”
最後重重點在西方︰“咱們這處是南門,情況和北門差不多,對方主將是巫將兀突野。我在這里同樣安置了一萬守軍,要應對敵軍的主力攻勢。”
他抬頭看向二人︰“四門將士加上城中守軍,總兵力五萬余人。”
“五萬余人?”秦拓敏銳地抬起頭,“不是說秦王殿下在此坐鎮?他的銀甲軍何在?”
柯自懷重重嘆氣︰“殿下半月前才離了青州,前來 州巡視,因此只帶了親衛隨行。豈料他剛離開,青州便遭匪軍圍攻。那匪軍也有數萬之眾,其中還有不少巫兵,所以銀甲軍主力被牽制在青州,沒法趕來增援。”
雲眠將城頭打量了一圈︰“那秦王殿下人呢?可是在別的城段上?”
他已有許久未見趙燁,此刻知他就在城中,就想去見見。
柯自懷卻看看左右,壓低了聲音︰“殿下在來 州的途中遭了伏擊,身上帶傷,如今在城內營地休養。為免動搖軍心,此事便尚未聲張。”
“受傷了?”雲眠聞言,立即看向秦拓。
秦拓眉頭緊皺︰“看來是北允軍設下的圈套。他們知道了秦王的行程,便在途中設伏,見未能得手,便一邊派人拖住銀甲軍,一邊大軍來攻 州。”
“這是非要置殿下于死地不可。”柯自懷道。
“那他傷勢怎麼樣?”雲眠追問。
“所幸未傷及要害,況且……”柯自懷突然輕咳一聲,神色略顯局促,“殿下的表兄也在營中照應。”
“哦。”雲眠點頭表示明白,一旁的秦拓卻抬起眼,“表兄?這是哪位深藏不露的親王殿下?”
“這……”柯自懷吞吞吐吐。
“莫不是周驍?”秦拓挑眉。
“正是周將軍。”柯自懷目光游移,“他與殿下多年故交,情同手足,是亦兄亦友的情誼。”
秦拓似笑非笑,雲眠卻沒注意柯自懷的局促,只轉過臉,撇了撇嘴,小聲嘟囔︰“燈籠魚。”
第108章
“周驍此刻在何處?”秦拓問。
柯自懷抬手指向北方︰“正在北城樓督戰。”
秦拓目光掃過城外黑壓壓的敵陣︰“看這架勢,最多一炷香,他們就會進攻。這第一戰最是艱難,沒有什麼花巧可言,唯一的戰術便是硬踫硬頂住。”
柯自懷道︰“如何硬抗,但憑玄羽郎吩咐。”
秦拓道︰“北城樓有周驍坐鎮,此處西城樓便交給雲眠。柯將軍,你帶著你的人去守住東南兩方城樓。我自居中策應,無論哪一方吃緊,立即揮旗為號。首戰即是血戰,唯有死守,方能求勝。”
“好!”
柯自懷一抱拳,迅速點過南城樓上的幾名校尉,命其一切行動皆听雲靈使調遣,隨即帶著親兵旋風般沖下城樓,一行人馬要前後趕赴東西兩門。
雲眠見過那幾名校尉,听他們稟報了防務,又檢視了一遍城上布置,轉過身,瞧見秦拓還未離去,只立于角落,身影半掩于城樓陰影間,目光沉靜地望著他。
雲眠走了過去,站在他面前,正要說什麼,便听城外響起了進攻的沉沉鼓聲。
“雲靈使。”一名士兵快步跑來,懷里抱著一副銀甲,“城頭上箭矢無眼,還請雲靈使穿上鎧甲。”
士兵說著,便將鎧甲展開,要為雲眠披上。
“我來吧。”秦拓伸手接過鎧甲,“你去忙你的。”
“是。”
秦拓展開甲衣,披在雲眠肩上,接著俯身,為他去系胸前的甲絛。
雲眠配合地張開手臂,垂眸看著秦拓的手指在絛帶間靈活穿梭。系到肋下時,秦拓將他半環在身前,如同一個擁抱,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秦拓全程一絲不苟,神情認真,最後調整了一下肩甲的位置,又伸手將雲眠束起的長發從領甲中輕輕理出,撥到身後。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半步,目光將雲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銀色的甲冑覆在了白袍之外,冰冷的金屬包裹著清瘦的身軀,少了幾分飄逸,卻添了凜然英氣與肅殺之意。
“好了。”秦拓低聲道。
他的目光依舊凝在雲眠臉上,向前略傾了身︰“你要面對的是魔將兀突野,務必要小心,不要逞強,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
雲眠看著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點了點頭︰“我知道的,你也是。”
士兵們已各自就位,秦拓不能再耽擱,轉身正要步下城階,袖口卻被扯住了。
雲眠左右瞧瞧,見無人在意這角落,便迅速湊近,在他唇上親了下,接著大步走向垛口,舉起令旗,一聲喝令︰“鳴鼓!”
秦拓望著那道挺拔的銀白色背影,指尖輕撫了過自己下唇,隨即轉身,快步奔下了城階。
四方都響起了喊殺聲,箭矢在空中尖嘯飛縱。整座 州城內街巷空蕩,門戶緊閉,只有士兵在奔走調動,腳步聲與馬蹄聲敲擊著地面。
一騎傳令兵沿長街疾馳而過,扯著已沙啞的喉嚨反復嘶吼︰“青壯男丁,速速去搬運石料,婦孺老幼緊閉門戶,不得出入!”
秦拓猛夾馬腹,直向北門方向沖去。
風聲在耳畔呼嘯,夾雜著遠處的鼓聲和混亂人聲。他恍惚了一瞬,仿佛時光倒流,多年前的夜晚,他也是這樣,在漫天火矢下奔向激戰中的城樓。
他此時心中的牽掛與當年一般無二,牽掛的仍是那個人。只是當年那個藏于宅中的幼童,如今已褪去稚弱,披上了戰甲,正立于這戰場的最前沿,獨當一面。
雲眠站在城樓上,看著北允軍抬著數架雲梯,緊跟著黑壓壓的攀城先鋒軍,朝著城樓方向發起了沖鋒。
“目標,雲梯隊!弓弩手,仰射——放!”雲眠一聲喝令,城頭上箭如飛蝗,射向了那些扛著雲梯的敵軍。
扛雲梯的敵軍中箭撲倒,立刻便有後續者補上,扛起雲梯繼續前進。位于沖鋒隊伍後方的敵方弓手方陣也齊齊開弓,一片箭雨騰空而起,射向了城頭。
“舉盾!”雲眠大喝,士兵們紛紛舉盾。他的銀輪也激旋而出,將自身與近旁士兵護于其下。
只听一陣箭頭撞擊城牆和盾牌的奪奪悶響,但仍有不少守軍士兵躲避不及,中箭倒地。
守軍的箭勢為之一滯,扛著雲梯的敵軍又向前推進了十余步。
“弩手不要停,繼續壓制!”雲眠下令,一把抓起手邊的長弓,搭箭引弓,對準了敵軍弓手陣中一名正在發令的頭目。
手指松開的剎那,弓弦發出一聲震響。
嗖!!
箭矢如流星,遠處那名弓手頭目應聲而倒。
雲眠面無表情,繼續抽箭搭弦。他的箭又準又狠,每一箭射出,敵軍弓手陣列中必有一人倒地。
對方連貫的齊射節奏被打亂,對城頭上的威脅大減,箭矢再次密集地射向城下的雲梯隊。
“滾木 石準備!”雲眠在射擊的間隙,繼續下達新的指令,“繼續壓住雲梯隊,別讓他們輕易接近城牆。”
他再次抬起手中的弓,而這次的箭尖並非對著城下士兵,而是遙遙指向軍陣後方,那個端坐于馬上的身影。
那人身披重甲,周身散發著陰沉氣勢,應該就是負責a href=https://www.海棠書屋.net/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南城門的魔將兀突野。
這個距離,箭矢不可能飛到,雲眠心中了然。他弓弦引而不發,遙遙虛指,只是一個姿態,一種挑釁,一道直指對方的無聲戰書。
兀突野坐在馬背上,也盯著城樓上那名顯眼的白袍銀甲小將,臉上肌肉抽動,眼里滿是怒意。
雙方隔著遙遠的距離,目光悍然相撞,互不相讓。
秦拓趕到北門城樓,翻身下馬,快步沖上了城牆。
北門正對敵軍主營,對方主力盡集于此,攻勢最為猛烈。這方的敵軍統領是魔將墨敕,光是沖車就有五架,正在敵軍簇擁下,緩緩逼近城牆。而他們的先鋒軍已撲至城下,雲梯靠上牆垛,士兵正瘋狂向上攀爬。
守軍不斷將檑木滾石砸下,空中箭矢飛縱,城門之上的那道垛口後,站著一道高大身影。
周驍穿著墨色戰甲,手持長劍,撥開迎面射來的冷箭,又迅捷刺出,將剛剛冒頭的敵兵刺落城下。
他又擊殺了幾人後,趁隙望向右側,心頭一沉。只見那段城牆已被突破,敵軍正源源不斷地攀爬涌上。
眼見形勢危殆,他正要抽身回援,卻見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風般卷入戰團。
秦拓手持黑刀,沿著城牆一路沖殺,所過之處血光飛濺。不過幾個呼吸間,那數十名剛攀上城頭的敵軍,便都盡數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