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驍喘著氣,在對方轉頭看來時,緩緩露出了個微笑。
“你怎地會來這里?”
“听說殿下被困,我是來助陣的。”秦拓反手一刀將一名敵兵劈下城牆,“我方才听一名士兵說,你是昨日從青州突圍趕來的。周大哥,你這江里游的本事,果然比我們這些旱地上跑的快得多。”
江里游?
周驍不明白這是何意,但他的性子,只要不是要緊事,就懶得追問。
一輛沖車在敵軍簇擁下,已經抵達城牆下方,準備開始撞擊城門。
秦拓目光迅速掃過南方,見那城牆上並無求救的旗子,知道雲眠那邊情況還好,心下稍安。
他朝周驍一揚下巴,指向城下︰“去給它拆了當柴火如何?”
“正合我意!”周驍朗聲道。
兩條長索從城牆上垂落,兩道身影凌空飛降,不待落地便撲至沖車之上。銀劍舞動,黑刀翻飛,慘叫聲中,沖車周遭的敵兵尚未反應過來,便已倒下一片。
周驍不斷刺向那些紛紛涌來的士兵,秦拓則躍至沖車前端,黑刀挾著千鈞之力猛然劈出。
轟隆一聲巨響,粗壯的撞木滾落在地。他身形不停,繞著沖車疾走一圈,刀光過處,支撐沖車的骨架紛紛斷裂。
待他收刀而立,整座沖車轟然垮塌,散作一地碎木。
秦拓吹了聲口哨︰“了賬!扯呼!”
兩人相視一笑,抓住垂索,足尖在城牆上輕點,飛快地向上方攀登,翻回城頭。
秦拓剛躍進垛口,還未站穩,目光便已經投向了南方,接著視線轉向其他方向,看見東城牆上,一面黃色小旗正在揮動。
既然北門的危機暫告段落,他便立即沖下城牆,翻身上馬。
“駕!”
一人一騎如離弦之箭,朝著東方疾馳而去。
西門城樓上,柯自懷正命人將那滾油往下潑,同時反手一劍,將一名剛爬上城頭的北允士兵當胸刺穿。他沒提防旁邊有人揮刀砍來,但斜刺里驀地橫出一把長劍,將那刀給格開。
柯自懷轉頭,頓時大驚︰“殿下,您怎麼上來了?”
趙燁將長劍從那名敵兵尸身中抽出︰“我為何不能來?”
“可您的傷……”
“敵軍正在攻城,我應在城頭坐鎮,這點小傷算什麼?”
趙燁雖然已是三十來歲,但看上去依舊年輕俊朗,歲月未曾改變他的容貌,只給他增添了幾分從容。但他此時臉色蒼白,胸前還纏著繃帶,此時一動作,隱隱又滲出了紅色。
“您看你走路都打晃,別敵軍沒打上來,您先一頭栽倒。”柯自懷連忙吩咐人去端椅子來。
趙燁拒絕,柯自懷又道︰“殿下,您就是咱們的鎮場大將軍,您就坐在這兒,運籌帷幄,穩定軍心,行不行?動手的粗活兒就不勞您。”
趙燁心頭雖急,卻也深知自己傷重,若再逞強,反倒要讓部下分心照看,便不再堅持,只在椅子上坐下,長劍橫于膝上,問道︰“其他三面城頭上情形如何?由何人駐守?銀甲軍可有消息?”
柯自懷一邊揮劍格開一支流矢,一邊迅捷答道︰“北門交由周驍,南門是小龍郎,東門由劉成、魯峰、魏旋度三位共守。玄羽郎作為機動,正四處策應。”
趙燁听見周驍從青州趕來了,神情一動,又听見小龍郎和玄羽郎,立即坐直了身體,不敢置信地問︰“你說的誰?”
柯自懷暗自瞥了他一眼,心道不過听個名字,就如此失態,那周驍可真是個狐媚子,口中卻恭敬回道︰“回殿下,是周驍。”
“我知道周驍,我問的是小龍郎和玄羽郎!”趙燁急切追問,“可是雲眠與秦拓二人?”
柯自懷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回道︰“正是他們。他二人就像從天而降一般,還成了靈使。多年不見,都已長成那樣出眾的人物,末將險些不敢相認了。”
趙燁心情激蕩,很想追問雲眠與秦拓的情況,可也知道此時不便,便將滿腹關切壓下,只笑道︰“有他三人在,此城無憂矣!”
東城樓是柯自懷的兩名都尉,以及趙燁麾下一名副將共同鎮守。他們都久經沙場,經驗豐富,但此番攻城的不僅是北允軍,還混雜著不少魔兵。敵軍瘋狂攀城,守軍雖奮力抵擋,仍有數名魔兵攀上城頭,四處砍殺,情勢陡然危急。
秦拓趕上東城樓時,便見十余名魔兵正在垛口處砍殺守軍。柯自懷的一名守將肩頭中刀,鮮血淋灕,卻仍強撐著不肯後退。
秦拓提刀直劈最近的那名魔兵,對方舉刀欲擋,卻在看清秦拓手中兵刃時猛地僵住。
直到那顆頭顱飛起,臉上神情也全是驚駭。
秦拓一言不發,黑刀揮動,不過瞬息之間,城頭魔兵盡數倒地,化作十余個破裂泥偶。
方才柯自懷已來過一次,三名守將心知這位便是負責策應的靈使玄羽郎。此刻戰事吃緊,便只匆匆抱拳,道了聲見過靈使,便各自奔向戰位。
一名守將一邊揮槍御敵,一邊朝秦拓喊道︰“玄羽郎,可還記得我?當年盧城守城戰,咱們一起縋繩下牆,回來時我腳被繩索纏死,是你一刀斷繩救了我。”
秦拓朗聲應道︰“記得。劉成,劉大哥。”
劉成當年不過是個小校,沒想時隔多年,秦拓竟真記得他的名字,不由激動道︰“玄羽郎,待這城守完,劉某說什麼也要跟你痛飲一場!”
“一言為定。”秦拓應聲起刀,黑影掠處,一名剛攀上牆頭的魔兵應聲而倒。
東門敵軍本就不算主力,加之秦拓親自壓陣,接連掀翻數架雲梯,又將聚集在城門下的敵兵清剿一空,城頭守軍終于得以喘息。民夫們也趁機將石料滾木源源運上,防線迅速重整。
秦拓提著黑刀看向遠方,見西城樓上又在揮旗,當即奔下城樓,飛身上馬,朝著那方急馳而去。
他在空曠的街道上策馬前行,轉頭望向南城門方向。只見那片天空上火矢交錯,戰況激烈,城樓上卻始終未見求援旗子。
他既牽掛著雲眠,但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也盈滿胸膛。
那是他的小龍君,正獨當一面,銳不可當。
此時南城頭,雲眠一襲白袍銀甲,手持一桿長槍,不斷將那些攀上城頭的敵軍刺落。那一對銀輪繞著他飛旋,寒光流轉,不斷有敵軍捂著咽喉摔下雲梯。
他身形挺拔,墨發高束,動作干淨利落。銀白甲冑與俊美面容上濺落的血點,非但未折損其風采,反而為他平添了幾分沙場銳氣。明明生得眉目如畫,偏偏神情肅殺,手中長槍更是迅疾精準。這份極致的美與悍,在他身上構成一幅極具沖擊力的畫面。
靈使如此驍勇,城頭守軍也是士氣高昂,檑木滾石密集地砸下,令城牆下方的敵軍始終無法有效集結,更難以靠近城門半步。
眼見情勢大好,雲眠剛將一名敵兵挑落城下,突听身後響起一聲慘叫。他轉頭看去,見一名守軍眉心中箭,直挺挺向後倒去。
而那箭矢勁道極猛,黝黑箭尖從其腦後透出寸許,竟然洞穿了他的顱腦。
不待他細看,接連又是三聲悶響,三名守軍應聲而倒,皆是一箭穿透胸膛。
又是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雲眠側身擰腕,長槍疾掃,格開一支襲向面門的冷箭。
那箭矢力道極大,槍桿傳來的巨力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猛然抬頭,循著箭來方向望去,看見敵軍陣後遠處,不知何時竟立起一座與城牆齊高的攻城塔。塔樓頂站著一名鐵塔般的巨漢,手中拿著一張比尋常弓更大上一圈的巨弓,正不慌不忙地抽箭搭弦。
“舉盾!快!”雲眠一聲厲喝。
守軍紛紛舉起盾擋住自己,瞬間在城垛前連成一片屏障。
一道撕裂空氣的尖嘯破空而至,接著鏘一聲裂響,一支狼牙箭竟將那面鐵盾射得從中裂開。箭矢余勢未消,狠狠扎進盾後人胸膛,將他整個人摜倒在地。
“靈使小心!”一名守軍舉著盾沖來,想要替他遮擋。
雲眠卻將他推開,反手抓過旁邊弓箭手的長弓,雙臂發力,弓弦瞬間被拉成滿月,瞄準那高塔上的身影。
嗖!
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去,直撲目標。
但這一箭雖去勢凌厲,卻在離那巨漢尚有一段距離時,箭勢便已衰竭,無力地墜向地面。
雲眠抿緊唇,將弓丟給了弓箭手。
這麼遠的距離,卻能摧盾裂甲,已非人力所能及。對方絕非尋常敵兵,必是魔,且是臂力驚人的魔。
雲眠的目光從那高塔上收回,看向敵軍後方的兀突野。
兀突野依舊端坐馬背,隔著戰場,和城樓上的雲眠遙遙對視著,嘴角勾起一個充滿嘲弄與輕蔑的笑。
箭矢還在從高塔上飛來,雲眠眼見一支利箭射向右方,便立即飛身躍出,長槍疾掃,將那箭矢格開。
巨大的沖力震得他長槍幾乎脫手,人也踉蹌數步才勉強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