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希言連聲說好。
因提起葉爾巽,顧希言道︰“這次我們安頓下來,倒是麻煩他不少。”
孟書薈︰“是,那天我出門恰遇到他,人家恭恭敬敬的,言語也頗為溫和,還問起我娘家兄弟的案子,說在京城也有些門路,會幫著打探打探呢。”
顧希言听此,嘆︰“他是個寬厚的。”
只是可惜她沒福氣罷了。
孟書薈猶豫了下,還是道︰“其實葉三爺實在是好人,你如今守了寡,若夫家是尋常人家,你守三年也盡了這個情分,可以往前走一步了,但只是——”
這種鐘鳴鼎食之家的,只怕不好放,還是要她守著,就這麼守一輩子。
顧希言笑了下︰“其實也沒什麼,這國公府家大業大,少不了我一口吃的,我在這里日子過得也自在,若是再嫁的話,總要生兒育女,諸多煩惱,如今也懶得去想這個了。”
孟書薈听著便笑了,姑嫂二人說了好一番話,孟書薈因要回去照料孩子,這才起身匆忙走了。
這邊顧希言剛送走孟書薈,遠遠地便見迎彤往這邊過來,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鬟。
迎彤在這府中很有些臉面,誰見了不賠個笑臉,如今竟來自己這邊,這讓顧希言很有些意外,她忙迎了進屋,又吩咐丫鬟趕緊倒茶水,又把自己房中的果子拿來吃。
迎彤進屋後,笑道︰“今日過來,是因了恰好我們房中得了這玫瑰露,听說是個稀罕物,這一瓶就拿過來給六少奶奶嘗嘗鮮,六少奶奶你別嫌棄。”
顧希言見了,簡直受寵若驚,她知道這個不容易得,這東西放在國公府,各房看了都眼紅。
她沒想到迎彤竟然送自己這個。
她忙笑著說︰“這怎麼使得,這個東西貴重,我哪好意思要。”
迎彤直接塞給她︰“六少奶奶說這話可就見外了。”
再推辭就顯得不識好歹了,顧希言只好接了。
迎彤坐下來,眼楮打量了一圈,最後視線落在旁邊一幅畫上,笑著問起來︰“這是哪一位名家的手筆?瞧著甚是清雅。”
顧希言︰“不過是我平日閑來無事的涂鴉之作,拙劣得很,倒是教你見笑了。”
迎彤聞言,很有些驚訝,起身細看了一番。
她原是宮中宮娥,是瑞慶公主身邊嬤嬤調教出來的,琴棋書畫,女紅針指都是一等一的,這才挑選了放在陸承濂身邊服侍的,自然有些眼力的。
半晌,她笑嘆道︰“六少奶奶竟有這般才情!往日倒是我眼拙,未曾听說,真真是孤陋寡聞了。”
顧希言謙虛︰“隨意畫畫罷了,難登大雅之堂。”
她一個守寡的,哪好賣弄什麼才情,少不得被人說出風頭,反正凡事都憋著悶著,藏拙守愚,把自己裝扮成木頭罷了。
迎彤︰“這怎麼能叫難登大雅之堂,瞧這畫,筆意疏朗,很有幾分氣韻呢。”
她望著顧希言,笑道︰“說起來,今日我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倒是有事相求。”
顧希言連忙道︰“迎彤,有什麼你說就是了,在我這里別見外,。”
迎彤便提起那荷包上的竹子花樣︰“這竹子總該有個底樣吧,我想著借底樣一用。”
顧希言一听︰“這竹樣用過後,也沒在意,不知擱在何處了,似乎尋不著了?”
說著便問房中丫鬟,眾人皆回說不曾見過。
迎彤有些意外,沒了?
顧希言既對陸承濂房中的人有了討好的心意,也就笑著道︰“迎彤,你若喜歡的話,那我回頭再畫便是了。”
迎彤越發驚訝︰“那也是少奶奶自己畫的?”
顧希言頷首︰“是。”
迎彤略想了想︰“這敢情好,那就勞煩奶奶了……樣式最好和上次的差不多,不過若是能增加一些新花樣也可以。”
顧希言看出她的心思,溫聲道︰“你且放心,我多描幾個花樣出來,到時任你挑選便是。”
迎彤有些欲言又止︰“只是這事……原不好教旁人知曉。”
顧希言心知肚明,這花樣只怕要給陸承濂用的,若陸承濂知道了,自然不好用了。
當下她自然答應著,她做這件事倒也不指望從陸承濂那里得什麼人情,能得迎彤的人情,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迎彤離開後,顧希言好奇地拿起那瓶玫瑰露看了看,只見琉璃瓶身剔透,其中花露嫣紅凝香,知道是外頭難尋的上等之物。
她心下好奇,便用清水化開一滴,嘗了口,頓時便覺清甜馥郁,五髒六腑皆透出暖融融的舒暢來。
她感慨之余,自然不舍得獨享,便要分給孟書薈一些。
不過這麼分的時候,又想起葉爾巽。
葉爾巽幫襯了自己嫂子許多的,是欠了人家人情的,如今得了這個,干脆送一些,夜晚讀書時也能提神醒腦。
她想了想,干脆自己只留下三成,將余下的均分為二,一份留給孟書薈,一份則鄭重封好,由孟書薈贈給葉爾巽。
第11章
顧希言吩咐秋桑將玫瑰露分送與孟書薈並葉爾巽處。不多時,秋桑便捎回口信,說是兩家都極喜歡,再三稱謝。
這玫瑰花露原是大食國進貢的,和本土的薔薇露又有不同,這樣金貴物件,本是高門顯宦、皇親國戚方能享用的,便是在這敬國公府中,也算得稀罕。
孟書薈自是舍不得多用,只略嘗了嘗便仔細收起來,想著將來也許有其他用處。
——萬一窮途末路,說不得就當了。
人淪落到這個份上,很多時候是不舍得自己享用,什麼好東西都想留著,攢著,以備不時之需。
葉爾巽得了這物也覺得極好,特意托了秋桑轉達謝意。
提起這個,秋桑抿嘴,有些促狹地笑著道︰“葉二爺當真客氣得緊,不止道謝,還問起奶奶在府中光景,言語間很是關切。只是末了又囑咐奴婢,萬不可將這些話學與奶奶听,說是唯恐反添了奶奶的煩憂。”
顧希言听著,自是感念這葉爾巽,感念之余,也不免嘆息。
她明白自己能得每月五兩銀子,能得這玫瑰露,其實都是因為她在這里守著,給陸承淵守著,國公府就不能短了她這份月錢,也短不了以後四時五節的用度。
她既得了這個,既為陸承淵守著,就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就不能有別的念想。
只是掐指一算,她十六歲嫁過來國公府,新婚半年便守了寡,這樣的日子才煎熬了兩年,便覺心死了,涼了,倒仿佛苦苦熬了兩百年。
如今她才十九歲,她什麼時候熬到頭?
其實說起來,自己那亡夫陸承淵,她自然是喜歡的,若是他活著,兩個人必然如膠似漆,她會滿心思都是他。
可他死了啊!
昔日的恩愛已經在兩年的苦熬中褪了色,回憶變得遙遠而模糊,一眼望到底的枯寂蕭條是如此清晰,她甚至看到了自己走入棺木中的樣子。
顧希言茫然地望向窗外。
這時候,她想起陸承濂,也想他的話。
春風明媚,風箏艷麗的尾巴在兩個人之間飄蕩,他寬袍大袖,黑眸深深地看著自己。
他說,可我偏就喜歡。
這一句話,足以讓她輾轉反側,夜不能眠,足以讓她在夜晚產生許多遐想!
枯燥的日子太過沉悶艱難,以至于看到一絲鮮亮的顏色,便蠢蠢欲動。
她經不起人家一點撩撥!
顧希言有些無力地靠在窗欞上,抬起手,擋住了自己的眼楮。
她知道自己不該上鉤,不敢對這個男人有什麼遐想。
他是什麼人,皇帝的外甥,皇太後的親外孫,瑞慶公主唯一的兒子,年紀輕輕便立下赫赫戰功名揚天下的名將,是國公府所有人都要敬仰的天之驕子。
如今他房中現成的兩個,一個迎彤一個沛白,那都是一等一的品貌性情,至于將來的婚事,顧希言也多少听到閑言碎語,听說皇太後有意親上加親,將當朝公主許配給他。
不過就陸承濂來說,即便不會尚公主,公侯之家的小姐也是任他挑選了。
而自己有什麼,縱然有些姿色,可姿色最不值錢,也最經不起時間消磨。
這麼一想,自己都覺可笑,想著或許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對方也只是言語上沾些便宜,以後如何,誰知道呢?
別人只怕未必放在心上,她卻已經輾轉反側,想來可笑至極。
她咬咬牙,將這件事拋在腦後,開始思量著以後。
孟書薈提起接零活補貼家用的事,她便想著也可以幫襯著做些,如今迎彤來要繡花的底樣,她便覺得自己可以多畫一些。
迎彤要竹子,她自然不敢拿竹子出去,但她可以另繪些別致圖樣,到時候托孟書薈拿起外面成衣鋪子探問,看看人家要不要,若人家肯要,多少總能換幾個銅板貼補。
當然這種事萬萬不能讓國公府的人知道,若傳出去,府中眾人只怕都能氣死。
她便沉下心來,潛心描畫,因想著迎彤是要繡在衣料上的,陸承濂那人往日最好素淨,也不敢太過花哨,只中規中矩地繪了七八幅竹樣,或疏或密,各有風致。
連著幾日埋頭畫,好不容易畫成了,她將這幾幅畫小心地裝在木匣中,吩咐秋桑送過去給迎彤。
其實送過去的時候還有些忐忑,怕人嫌棄,誰知道等秋桑回來後,卻是滿臉帶笑,很有些得意。
她忙問怎麼樣,秋桑道︰“迎彤姑娘喜歡得很,只說這個畫得好,讓我轉告奶奶,說奶奶費心了,趕明兒一定登門感謝。”
顧希言便舒了口氣,看來她畫得確實不錯。
如果這底樣能入陸承濂的眼,也許她真可以拿出去賣,也算是一技之長了。
秋桑又道︰“迎彤姑娘還塞給我一把銅錢呢,說是替他們家爺賞的。”
說著,她便往外掏,銅錢用一個中和節用的青囊裝著,里面鼓鼓囊囊的。
秋桑往桌子上一倒,嘩啦啦的好多銅板,她笑著說︰“快數數,看看有多少!”
顧希言看著那嶄新的銅板,上面的“洪福通寶”都是 亮的,可見是今歲新鑄的銅板,專門賞底下人的,這麼一大堆,乍看過去竟有兩百多文呢。
顧希言幫著一起摞起來數,最後數出來二百二十文。
秋桑心花怒放︰“這麼多!”
顧希言也是暗暗驚訝,她如今對銀子可是懂得很,二百文不好掙,比如自己嫂嫂忙碌一早上撿了野菜,送到城里來賣,也不過掙了三十文。
迎彤一個丫鬟,隨手一賞就是二百多文,出手未免太過闊綽了。
秋桑也是感慨連連,她原本對迎彤很是不屑的,如今突然得了賞錢,簡直受寵若驚,看那迎彤也順眼了。
誰和錢過不去呢?
只是轉念一想,又覺荒謬可笑︰“奶奶,你說這是什麼世道,橫豎不過是個丫鬟,竟好大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