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濂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阿磨勒專和秋桑過不去。
顧希言也沒多少銀子能讓秋桑偷。
阿磨勒被陸承濂看得有些心虛,撓撓頭︰“爺?”
陸承濂抬手,示意她不必跟著自己。
他並不想和她說話,也不想解釋。
阿磨勒看出陸承濂臉色不對,有些不甘,但又不敢多說,只好先跑開了。
白馬路一眾人等,雖都是見多識廣的,但如今見了阿磨勒那要遮不遮的面巾,都覺得怪異,越發想看個究竟。
陸承濂沒理會阿磨勒,他闊步來到一家書鋪子,這家鋪子隱于林立店鋪間,並不起眼,只有懂其中門道的,才會來這里淘一些舊字畫。
陸承濂踏入其中,便見四周圍懸掛著各式舊書字畫,繼續往里面走,邊走邊看,果然見一些今人的臨摹之作,水平參差不齊,層層疊疊掛在那里。
陸承濂因事先得了消息,便在其中挑揀翻找一番,很快便翻到一幅畫。
那是一幅山水畫,筆意疏朗,氣韻生動,瞧著竟有幾分眼熟。
他的手便頓在那里,只盯著那幅畫看。
一旁老板是個有眼力的,一眼看出陸承濂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忙親自上前笑道︰“爺可是有瞧入眼的?”
陸承濂這才道︰“這幅畫掛在這里,可是寄賣?”
那掌櫃忙賠笑道︰“爺,你瞧這畫上貼了紅簽的,這是主顧訂下的畫作,便委托鄙處尋人畫的,如今只是暫且掛在這里,並不售賣的。”
陸承濂︰“敢問畫者是何許人?”
掌櫃笑著道︰“不過是尋常畫匠罷了,依著底樣來摹,若是有主顧要,可以描摹十幾二十幅,價錢也便宜得緊。”
他說著,又覷了那畫一眼,笑道︰“這位爺好眼力,這幅畫倒確實比別的多了幾分神韻,瞧著不俗。”
陸承濂道︰“既如此,勞煩掌櫃替我問問,若對方願意,煩請專為我繪上一幅。”
掌櫃听著生意上門,自是滿口應承,便仔細和陸承濂談過,結果一談之下不免吃驚,這位爺顯然頗為欣賞對方,報價竟有十兩之數。
鋪子照例抽兩成,畫匠仍能得八兩,這已是對方平日畫幾十幅的進項了。
他不由暗嘆,想著畫匠這是遇上伯樂了。
陸承濂交代過後,回到府中,經過回廊轉角時,便見紅牆之外,有梨花如雪,風吹時,飄飄灑灑的,煞是好看。
他便想起她攥著巾帕站在風里的樣子來。
他站在那里,竟對著梨花看了好一會。
待回去時,已是暮色時分,西沉的日頭映著高高翹起的檐角,在庭院中灑下朦朧的光來,院落中,有著了藍布短衫的小廝在灑掃,有身穿青褙子的小丫鬟正踮起腳尖落下雕花木窗。
這場景于他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但不知為何,此時的他竟生了一些渴望。
在些許沉默後,他踏入房中,迎彤听得消息,匆忙趕來,福了福,又命小丫鬟給他上茶。
陸承濂道︰“沛白呢?”
迎彤小心地道︰“爺前幾日不是要沛白侍奉在殿下跟前嗎,當時沛白便前去泰和堂了。”
陸承濂便不再多問,又提起房中其它瑣碎事來,這麼說著間,他突然道︰“之前做的那兩件繡竹春衫,怎麼都不見了?”
迎彤有些意外,忙解釋說︰“那時爺說這花樣不好,不稱意,便叫收起來了,再沒上過身。如今倒壓在箱底里呢。”
陸承濂淡淡地道︰“今日走在宮牆下,見一抹翠竹,倒是想起那兩件春衫來,取來我瞧瞧。”
迎彤听此,笑道︰“這敢情好,爺稍等。”
當下她不敢大意,親自過去西廂房里去尋,翻找一番,終于從箱籠底層找出那件袍子,展開來看時,看著上面那翠竹繡樣,想起六奶奶來,卻是有些忐忑。
從前幾日的事來看,三爺明顯是惱了六奶奶,心存不悅的。
若是知道這翠竹的樣子竟出自六奶奶,還不知道惹出什麼事來呢。
可如今也沒法,沛白侍奉在三爺身邊也有幾年了,這不還是被打發出去了。
迎彤其實隱隱猜著,或許和三爺的婚事有關。
三爺要訂親,也許開始留意著身邊的人,不能提做姨娘的,就得早做打算。
如果她猜得對,她現在正在關鍵時候,凡事還是得小心為上。
迎彤這麼想著,到底硬著頭皮捧了那春衫,拿給陸承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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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自己佷子入家學一事,顧希言很有些犯愁,其實這會兒她難免想著,如果不惹惱了陸承濂,是不是自己可以和他說說,畢竟這件事對他來說是舉手之勞。
但是——
想想將來的日子,她便覺得不能和他糾纏下去。
再想想他讓人扔了自己的硯台,她心里便氣惱。
這麼一想,便覺生分就生分吧。
一棵樹,若是伸展出歪枝,哪怕再茁壯蔥郁,那也得忍痛砍了,不然越長越歪,還不知道成什麼樣子了。
她好不容易揮劍斬情絲,是萬不能再走回頭路的。
所以佷子入學一事,還是自己想法子。
她為這事,自然也硬著頭皮和老太太提了,果然被打發了。
至于三太太那里,更不必說,劈頭就是罵︰“真真是給個梯子就往上爬!你娘家那佷兒,能有口飯吃便是造化了,倒痴心妄想起讀書進學來?你當咱們府里的家學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嗎?”
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後,一出來,卻恰遇到迎彤,迎彤是來給老太太回話的,無意中見到了她最尷尬的一幕。
顧希言訕訕的,不過還是勉強笑著道︰“迎彤姑娘近日可好?”
此時的迎彤對顧希言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上次顧希言前去送禮,兩個人之間你來我往,彼此都有彈壓之意,可以說是已經暗地里斗了十八個回合。
迎彤輸了,輸在丫鬟的身份。
可因為顧希言,沛白被打發出去了,沛白一走,自己的地位越發穩固了。
所以迎彤反而覺得自己因禍得福,顧希言也是一大功臣。
現在親眼看到顧希言挨罵,她倒是有幾分憐憫,覺得自己實在沒必要和一個寡婦計較。
當下她便也笑了笑︰“六少奶奶,倒是有幾日不見了,身上可大好?”
顧希言︰“勞煩迎彤姑娘惦記了。”
這麼客氣了幾句,顧希言也慢慢順過心思來了。
是,她被罵了,可那又如何,她是被自己婆母罵,這不是天經地義的。
偏生這時迎彤笑著道︰“奴婢听著,六奶奶可是有什麼糟心事?”
顧希言沒想到她竟這麼挑明了說,便道︰“也沒什麼,左不過我娘家佷子進學一事,倒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迎彤︰“事關進學,便是前途大事,六奶奶多費心。”
說著,迎彤也就先進去,這時恰五少奶奶從房內出來,顯然听到了顧希言和迎彤的話。
她將顧希言拉至廊下僻靜處,低聲道︰“那迎彤和你說什麼?”
顧希言︰“問我為了什麼事挨罵。”
五少奶奶听得直撇嘴︰“她一個房里人,打听這個做什麼,打听了又不幫忙!”
顧希言︰“估計打听著玩吧。”
五少奶奶越發不喜︰“自打沛白被打發了,我看這迎彤已經把自己當姨娘了,倒是打听主子奶奶的事。”
顧希言笑道︰“一個丫鬟而已,關咱們什麼事。”
五少奶奶卻道︰“我正要和你說正經呢,你這不是為了你佷子的事煩惱嗎?”
顧希言︰“是,怎麼,五嫂,你有門路?”
五少奶奶︰“我哪里來什麼門路呢,只是想提醒你,該去求哪個。”
顧希言疑惑︰“我該去求哪個?”
五少奶奶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呀,真是守著真佛不會拜!眼下現成有一位尊神,位高權重,你只要求到她跟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顧希言隱隱猜到了,不到萬不得已,她並不想去求這位。
那是陸承濂的母親,自己才與陸承濂生了嫌隙,不求陸承濂,卻去求人家母親,這叫什麼事呢。
五少奶奶手指往西南方向一點︰“自然是那位真佛了。”
她指的,正是瑞慶公主所居的泰和堂。
顧希言無法逃避,只能含糊道︰“為了這個,去攪擾公主殿下清安,合適嗎?”
五少奶奶︰“你也太過迂腐了,怎就不行?我看往日大伯娘待你我還算親厚,你既遇到煩心事,去大伯娘跟前請個安,閑話時提上一句,大伯娘若肯開金口,這事根本不在話下,不就是進個家學?”
顧希言知道五少奶奶說的有理,只是心里還有些躊躇。
她想要骨氣,可人都有貪欲,她如今的貪欲就是佷子佷女進學,而這個貪欲會逼著她丟掉骨氣。
五少奶奶︰“你瞧你,多大點事,咱們女人家,別那麼矜持,只要咱能張開口,咱就算邁出那一步,至于人家答應不答應,那就看人家,你若口不曾張,誰還能主動求著你為你辦事?”
這話說得太通透了!
顧希言對五少奶奶頓時敬佩起來,她也豁出去了︰“既如此,少不得厚著臉皮去求求大伯娘,但願大伯娘能發慈悲幫襯一把。”
她也在心里告訴自己,這件事和陸承濂無關。
瑞慶公主雖是他親娘,可也是陸承淵的大伯娘,是自己的大伯娘,都是一家子呢。
五少奶奶笑道︰“這就對了,走吧,我陪你一起去,萬一你張不了口,我還能幫你敲敲邊鼓。”
顧希言自然感激,無論五少奶奶存著什麼心思,人家都在拼命推著自己往前走了。
當下兩個人過去泰和堂瑞慶公主處,誰知進去後,恰好陸承濂也在,就坐在瑞慶公主下首的紫檀木椅上,母子正說話呢。
顧希言頓時發怵,她好不容易打算放低姿態,抽掉骨氣,可怎麼陸承濂也在?
這會兒恨不得抽身離開,可人到跟前了,卻走不得,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給陸承濂見禮,之後才在下首繡墩上坐下。
瑞慶公主問起她們二人怎麼這會兒來,顧希言笑說惦記著大伯娘,所以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