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希言︰“這次多虧了你催著我,我才來大伯娘跟前,雖說進學一事還是沒個著落,但能打探一些兄長的事,于我來說,也是極好了。”
五少奶奶笑道︰“這兩年你娘家出了不少事,你得一樁一樁地辦,如今三爺既在大伯娘跟前提了,必定能有個著落,你且等著就是了。”
顧希言自也這麼想的,兩個人說了一會子話,便各自回去自己住處,這時秋桑湊過來,低聲道︰“依奴婢看,五少奶奶說得確實在理,可她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奶奶可不能盡信。”
顧希言︰“她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但我到底要不要听,自己也是思量過的,事情最後辦成了,我便得感謝人家。”
秋桑想想也是︰“我說這話,也是擔心奶奶,怕你被人家三言兩語就哄了去。”
顧希言看她那操心的樣子,笑道︰“別人都是傻子,就你心眼多!”
秋桑便也笑了︰“就當奴婢傻好了。”
主僕二人這麼逗著嘴,都忍不住笑起來,正笑著間,突听到一個聲音︰“什麼事,笑得這麼喜歡?”
顧希言身體微僵了一下,緩慢抬眼看過去,陸承濂正信步走來,依舊是那身雨過天晴色的杭緞錦袍,上面墨竹疏朗,正是自己的筆意。
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上前拜見了︰“三爺。”
陸承濂︰“沒什麼話要說嗎?”
顧希言便恭敬地一拜,鄭重地道︰“這安福號一事,便有勞三爺了。”
陸承濂負手而立,袍風颯颯︰“就這?”
顧希言裝傻充愣︰“不然呢?三爺要妾身說什麼?”
陸承濂瞥她︰“你就裝傻。”
顧希言看他那眼神,仿佛有些不甘,又仿佛有些哀怨,不免好笑。
她便故意道︰“三爺這話倒叫人不解了,該登門的我也登了,該送禮的我也送了,適才在大伯娘面前,我還特意提起,你也沒多說什麼,怎麼如今私底下,倒是仿佛要追債了?”
她抿唇笑︰“若是三爺不願意,那妾身再給三爺道個謝?”
陸承濂盯著她的笑︰“顧希言,我若是要听人道謝,從宮門口排到正陽門都輪不到你!”
顧希言越發無辜︰“三爺,你倒是給句明白話,還要我怎麼著?你看我這寡婦失業的,手頭拮據,日子窘迫,你若獅子大開口,那我實在沒轍,這種人情我還不起!”
陸承濂冷哼一聲。
顧希言干脆道︰“若是三爺覺得我欠了你情,那也好,咱們再回去泰和堂,和公主殿下說道說道,或者干脆去老太太跟前,咱們敞開了說。”
陸承濂直接打斷︰“少說這種話!在母親跟前,你倒是溫良恭儉的模樣,如今背了人,好生伶牙俐齒。”
顧希言一臉無奈︰“三爺,我怎麼伶牙俐齒了,我哪兒說錯了?三爺你怎麼待我的,我又是怎麼待你的,你便是沖我惱,我不是也沒半分性子?”
陸承濂側臉,凝著顧希言︰“我為何惱,你心里難道不知?”
顧希言聞言,也禁不住動了氣︰“我該知道什麼?我送三爺硯台,雖不是什麼名貴之物,卻是我傾家蕩產買來的,那是我的一片誠心,三爺看不上眼,我還能怎麼著,總不能把命抵給你吧?”
她想起這一樁,心里的惱便再次涌上來。
他讓人扔了時,可曾顧忌過她的臉面,那扔的不是她的硯台,是她在國公府下人面前的體面!
誰知陸承濂眸光一沉,直接逼上來︰“傾家蕩產買的?我問你,是誰幫你買的?”
顧希言愣了一下,微張著唇,驚訝地看著陸承濂。
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承濂冷冷地道︰“顧希言,你既然嫁進國公府,那就是陸家的媳婦,既然領著國公府的月錢,就該恪守本分,別在外面勾三搭四行不行?”
勾三搭四?
顧希言听這話,氣得要命,一個大伯子他對自己的弟妹這麼說!
要不要臉!
她原本就有些惱,听得這個,更是氣上加氣,一氣之下,竟抬起手,直接一巴掌打過去。
陸承濂沒怎麼躲閃,這一掌結結實實落在他下頜上,發出“啪”的一聲,竟十分清脆響亮。
顧希言自己也被驚住了,慌忙後退一步︰“三爺,三爺……”
饒命啊,她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存心打他耳刮子的!
陸承濂面沉如水,墨眸陰得嚇人。
顧希言怕得要命,嚇得發抖,慌忙中擠出幾滴淚來,拖著哭腔道︰“三爺,我不是故意的……你別惱,要不你打我兩巴掌吧?”
陸承濂沒好氣,磨牙︰“我若打你,一巴掌下去,你便直接去見陸承淵了。”
顧希言︰“那,那怎麼辦?”
陸承濂︰“顧希言,我曾經和你說過,一件事情,你既然求了一個人,那就不要想著再求第二個,你不記得了?”
顧希言強自鎮定,硬著頭皮辯解︰“我沒有托別人,我哪兒托別人了?”
陸承濂聲音越發冷沉︰“我再問你一次,那硯台哪里來的?誰替你買的?”
顧希言听這話,頓時恍然,心想他連這個都知道了,這人屬狗的嗎?
陸承濂︰“怎麼,心虛了?”
顧希言委屈地辯解道︰“我沒心虛,我確實托了葉二爺買的,可是,那又如何?”
陸承濂看著她那理直氣壯的樣子,直接氣笑了︰“你還挺有理的?”
顧希言︰“三爺,你若因為這個怪我,那我也沒法……我一婦道人家,又不能隨意出門,要買個物件總不好自己去買,我想著那是我昔日的同鄉,好歹也是讀書人,自然更懂這些,所以才托他買了,這有什麼不妥?”
陸承濂冷冷地盯著她,聲音簡直是牙縫里迸出來的︰“你要送我禮,卻托他買,你覺得合適嗎?”
他這麼凶!
顧希言嚇得一哆嗦,她很小聲地道︰“怎麼不合適了?銀子不是我自己的銀子嗎?心意不是我自己的心意嘛?難道這禮還作不得數麼?”
她這麼說著,頓時越說越順,越想越覺得自己有道理,便憤憤地道︰“五十兩呢,五十兩,那就是我的心,你還要怎麼樣!我送誰都不舍得五十兩,也就送你了!”
陸承濂看著這樣的顧希言,她一臉無辜的樣子,仿佛天經地義,理直氣壯,以至于陸承濂覺得自己活脫脫成了個笑話。
她根本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有些艱澀地吸了口氣,退而求其次︰“你們只有這一次交道嗎?”
顧希言听此,頓時想到那玫瑰露,心里更慌了。
那時他說他聞到玫瑰的香味兒,這個人簡直生了一個狗鼻子。
他到底知道了嗎,知道多少?
那玫瑰露是從他房中得的,她轉首送給外男,這個說出去確實不好。
自己該坦白還是隱瞞?隱瞞的話能瞞得住嗎?
陸承濂看她一雙眼珠提溜亂轉,慌得跟什麼似的,好笑︰“顧希言,你最好先把你的花言巧語編通順了!”
正在努力編瞎話的顧希言一窒。
她只好硬著頭皮道︰“一次還是兩次,這重要嗎?我嫂子如今和人家在一處院子里住著,多少是要托別人照應的,我們又是同鄉,難道就不能有個來往?總不能我嫁到國公府後便徹底絕情斷意,誰都不認識了吧,同鄉之間相互幫襯,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麼?”
陸承濂陰惻惻地道︰“看來你們之間不止一次的交道了。”
顧希言︰“那又如何?三爺,你一個男人家,非揪著我計較這個,有意思嗎?”
陸承濂︰“所以我計較這個的話,我就不是男人家?”
顧希言︰“倒也不是這麼說的……”
陸承濂︰“嗯?那該怎麼說?”
顧希言無話可說,她發現陸承濂不好對付,他早把所有的路都給她堵住了,看她跳,她怎麼跳,他都盡在掌控。
她便也有些惱了,嘲諷地道︰“三爺,我嫂子走投無路了,我找到老太太,老太太說為我做主了嗎?還是說咱們國公府的爺們為我做主了?沒有,沒有人為我做主,你們只當我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沒嫂子沒娘家,你們都只是要我在這里守著,你們不為我著想,我就不能為自己著想?人家賃了住處,便宜租給我嫂子,讓我嫂子和一對佷子佷女不至于流落街頭,我就得感激人家!別說我是寡婦,就不該有什麼來往,這事要怪就怪你們,誰讓你們沒人為我出頭!”
陸承濂怔了下。
顧希言說到這里,實在有些難過,鼻子發酸。
這些話憋在她心里很久了,她無處訴說,也不會有人听她講,她只能隱忍著。
現在,她一口氣說出來了,且是對著國公府這個最為位高權重的陸承濂說,她覺得自己終于發泄出來了,心里堵著的某處通暢了。
她帶著些許鼻音,顫聲道︰“如今知道在乎名聲了,嫌我辱沒國公府的門楣了?好個詩禮簪纓之家,便是這樣行事?陸承淵死了,你們就要把他的未亡人往絕路上逼嗎?”
陸承濂無聲地看著顧希言,看著她發紅的眼圈。
顧希言吸了吸鼻子,倔強地道︰“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有什麼話你問我便是,犯不著藏藏掖掖,倒仿佛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若不信,大可請國公爺、老太太來評理,再不濟,可以請了族中長輩,大家一起做個見證!”
可是陸承濂一直沒說話。
顧希言只覺,他的氣息沉穩而滾燙地灑下來,倒是讓她生了一些不自在。
她甚至有了逃離的想法。
就在這時,她听到陸承濂開口︰“你說得確實有些道理。”
顧希言︰“有些道理?”
她委屈,咬唇︰“才有些道理嗎?”
陸承濂︰“很有道理。”
顧希言哼了聲,別過臉︰“你知道就好!”
陸承濂輕嘆一聲︰“是國公府對你不住。”
他的聲音很低,甚至仿佛透著一絲溫柔。
顧希言听到這話時,愣了下,一時竟覺心神恍惚。
她是高嫁入國公府的小戶之女,夫君沒了後,她也有月銀,年節時也會有賞賜,更有誥命,听起來也該知足了。
可有時候,她心里難受,覺得委屈,日子過得還不如風頭正盛的婆子丫鬟。
她委屈的時候,也會自問,是自己貪心了嗎,不該奢望太多嗎?
現在,終于有個人說,是國公府對不住她,她听到這話,便仿佛終于得了一個公道。
至少有一個人肯這麼說了。
顧希言低頭,眼楮中漸漸溢出淚來。
陸承濂垂著眼,看著她含淚的樣子,跟個小孩子一樣,眼淚花花的,甚至還用手來抹了一把。
他掏出巾帕來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