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阿磨勒很不敢相信,疑惑地指指自己。
迎彤連忙點頭,阿磨勒這才一躍而下,來到迎彤身邊。
迎彤一身講究,衣著精致,阿磨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迎彤便溫柔笑著和阿磨勒說話,哄著阿磨勒,果然把阿磨勒哄得心花怒放。
迎彤這才借機打探起陸承濂。
阿磨勒听了,困惑地睜著滴溜圓的眼楮︰“爺?”
迎彤笑得越發溫柔︰“是,最近爺是怎麼了,我瞧著和往日不太一樣。”
阿磨勒便費力地想,想了一會,才告訴迎彤︰“爺餓了。”
迎彤︰“?”
阿磨勒一本正經地指了指嘴巴,又比劃了一個圓,然後作勢將手中物放入嘴巴中,大口大口地嚼。
她望著迎彤︰“蛋變成雞,爺吃了,爺想吃了。”
迎彤越發疑惑,阿磨勒卻輕松一蹦,重新回她竹子上去了。
迎彤擰著眉,陷入了沉思……
于是,這日傍晚時,她托著茶盤,捧了幾樣時新果子過去書房。
誰知道進去後,便見陸承濂站在窗前,手中拈著一物,正仔細端詳。
她疑惑,忙看過去,認出那是一枚鴨蛋。
是清明時大家伙用來畫的鴨蛋。
她越發納悶,但也不敢多問,想著阿磨勒的話,便小心翼翼地將果子放在黃木案上,並低聲道︰“爺,用些果子吧。”
她解釋說︰“是郊外莊子新送來的,黃花麥果,還有繭果,老太太吩咐了,這是清明的供物,大家都該嘗嘗,也好沾些祖先的福澤。”
陸承濂並不曾多看迎彤一眼,只淡淡地道︰“放下,出去吧。”
迎彤忙道︰“是。”
陸承濂︰“你傳下話去,以後沒我吩咐,不許隨意踏入書房。”
迎彤心里咯 一下。
陸承濂的書房是單獨的一處跨院,平時府中丫鬟小廝都不會輕易來這邊,也只有她和沛白,因早幾年便侍奉在陸承濂身邊,那時規矩還沒這麼分明,她們來往慣了,偶爾也侍奉筆墨,所以她和沛白依然會來書房走動,只是極少罷了。
如今沛白不在了,能隨意來書房的就她了。
爺這話,哪里是在說別人,分明是在說她。
她自是有些心寒意冷,又覺傷心難受,今日爺這般冷淡疏遠,話里話外透著敲打,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可她到底忍下,勉強堆起笑,低聲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先行告退。”
待推出去後,她想起陸承濂手中那鴨蛋,莫名,莫名之余,突然意識到阿磨勒的意思了。
阿磨勒是看到了陸承濂的鴨蛋,才和自己那麼說的!
她咬牙,無可奈何。
什麼餓不餓的,根本不是那回事。
房內,陸承濂的視線重新落在那枚鴨蛋上。
這幾日他將鴨蛋摩挲在手中,已經快把這鴨蛋盤熟了。
若這是一顆生蛋,只怕都要孵出小雞來了。
其實他知道這個時候剝開便能看到那幅畫。
他清楚記得她當時畫畫的樣子,略抵著白淨修長的頸子,縴細的手握著畫筆,神思迷離,若有所思,漫不經心地幾筆。
他隱隱有種感覺,那一刻的她畫下的,必是她心中所想。
況且後來她又很是羞窘地不肯將這顆蛋落在人手,可見果然這畫是不好給外人看的。
他滿心期待,不過並不著急,越是期待越是好奇,他越不著急打開。
于是他打了一個響指,喚來阿磨勒。
阿磨勒總是辦壞事,總是讓他恨鐵不成鋼,不過這都沒什麼,她是最機靈,最忠心,也是最適宜在這國公府中探听消息的。
一個響指後,阿磨勒身形一閃,出現在他面前。
陸承濂︰“如何?”
阿磨勒恭敬地、原原本本地講自己在顧希言那里所見所聞都講了,包括老太太說什麼,秋桑說什麼,顧希言說什麼,以及李師婆如何如何。
事情走到如此荒誕的地步,陸承濂自然是沒想到。
他當然不信那些怪力亂神一說,她之所以病了,不過是她素來體弱,不怎麼出門,如今乍然出去,荒郊野外痛哭了一場,又吹了風,難免寒邪入侵罷了。
不過此時他笑了笑︰“這樣也好。”
她跟個小貓兒一樣,看似柔順無害,但其實急眼了,性子大得很,伸出爪子能撓人。
孫嬤嬤心里是護著她的,給她謅出這麼一個由頭,也算是幫了她。
陸承濂吩咐道︰“你留意三太太那里的動靜。”
三太太心中有氣,只怕不甘。
阿磨勒領命,又道︰“迎彤剛才和我說話。”
陸承濂︰“她?和你說話?”
阿磨勒點頭,又把迎彤說的,一字不漏地告訴陸承濂。
陸承濂挑眉︰“我餓?”
阿磨勒便指了指陸承濂手中的鴨蛋。
陸承濂好笑︰“是,我餓,以後你和人說,便這麼說,不過不許提起這鴨蛋。”
阿磨勒自然應著,她做事最是一絲不苟,會認真地記住陸承濂說的每一句話。
待到阿磨勒退下後,陸承濂又吩咐小廝,去和廚房說一聲,他最近有些風寒,要廚房多備幾道稀爛的膳食,那小廝雖然覺得奇怪,但自然依令去辦了。
等到書房中只自己一人,陸承濂垂眼,看著手中的那鴨蛋。
再尋常不過的鴨蛋,此時已經被他盤得滑潤柔膩,觸感極好。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在蛋殼光滑而細微的顆粒感上,終于要剝開它。
當這麼做的時候,他恍惚間生出一種錯覺,自己在剝開那個女人的心,剝開那個女人的衣裙。
高門深宅里的婦人,還是個守寡的,不知多少雙眼楮盯著。她只能謹小慎微,循規蹈矩,用最古板的衣裙將身子裹得嚴嚴實實,連件鮮亮首飾都不敢簪戴。
不過陸承濂清楚地知道,包裹在那沉悶衣衫下的,是冰肌雪膚,是不堪一握的風流體態。
他看到過。
那一日天子狩獵于行宮別苑,敬國公府諸位家眷也跟隨在列,傍晚下榻後,他有急事去尋陸承淵,結果無意中窺見了。
其實未嫁時,她喜歡鮮艷顏色,喜歡灑金遍地錦的羅裙,還喜歡用金燦燦的頭面,嫁人後,她添了幾分婦人的溫婉,但每日都會仔細梳妝,她會施粉黛,抹胭脂,會將柳眉描得細致柔媚。
後來,陸承淵死了,她便將昔日所有的鮮亮都收斂起來。
好像從陸承淵死了的那一刻,她的一部分也隨陸承淵走了。
陸承濂又想起陸承淵旁邊的那處空位,那是留給顧希言的墓穴。
她還沒死,他們卻已經想好了她死去的位置,甚至連要怎麼擺放她,他們都盤算好了。
當這麼想的時候,他的指尖捏住蛋殼的邊緣,輕輕將蛋殼剝離。
破碎的蛋殼一片片地落下,于是一顆彈軟嫩滑的鴨蛋白便出現了。
陸承濂舉起來,觀察著上面細膩的紅色畫跡。
她畫技了得,哪怕是在鴨蛋這麼小小的方寸間,也能畫出一片天地。
寥寥幾筆,是花,是柳,是秋千,是推著秋千的長袍男子,以及坐在秋千上的烏發女子,男子溫存俊逸,女子裙裾翩躚。
秋千輕蕩間,自有一段風流韻致。
陸承濂注視著這幅畫,看了很久,終于張開薄唇,牙齒輕輕咬破那瑩潤的蛋白。
他吃的並不是蛋白,而是她,那個婦人。
從此後她再難逃出他的手掌心。
第31章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顧希言這次病過後,身上總覺得有些虛軟。
如今老太太又听著那李師婆的言語,想著過一段,等皇太後千秋之後,便送顧希言去山中庵子里抄寫經書,算是為陸承淵祈福。
對此顧希言倒是覺得還好,山中庵子自是清苦寂寥,但少了這麼多繁瑣的人情往來,倒是清淨。
因顧希言應了這一樁,老太太越發喜歡,對她身子格外記掛,每日總要問起她的飲食起居。
底下人見老太太這般看重,哪敢怠慢,每日湯藥膳食都是仔細照料著,誰知將養到月末,她精氣神仍不見起色,老太太便與國公爺商議著,請了宮中婦科聖手王老御醫來,為顧希言診脈。
王老御醫往日是為宮中娘娘們過脈的,自然有些見識,細細診過後,說是氣血兩虧,開了個八珍湯的方子,這八珍湯是取四君子湯與四物湯相合,最是補中益氣,調和脾胃的。
只是這方子用料也頗為講究,每味藥材都要比尋常御醫所用藥材藥鋪更為挑剔刁鑽,尋常人家自然用不起的,也虧得國公府門第顯赫,底蘊深厚,如今老太太又格外憐惜這寡居的孫媳婦,底下人自是千方百計尋來上等藥材。
可唯獨有一樣,這里面的人參要用上黨人參。
老御醫特意叮囑︰“今人多將黨參與桔梗混為一談,但黨參不是參,務必要用上黨人參,比起其它參來,性味溫潤,不燥不膩,唯用潞州人參,這方子才有奇效。”
這話听著繞圈子,反正那意思就是別亂買,買錯了不管用。
顧希言听著頭疼,又問了問才知道,這上黨人參產在潞州,早幾十年前,朝廷曾經作為官貢人參,之後知道這人參得之艱辛,太過勞民,從此便免了,不進了。
如今突然要用,實在是尋之不易。
顧希言便覺犯不著,她明白如今國公府用了心思要治自己,其實是自己托了陸承淵的福。
可自己雖然虛一些,也不是什麼大事,或者說,她自己還不值當別人費盡心思為自己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