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一日,她便對周慶家的道︰“勞煩和老太太說一聲,實在不必如此周折,不拘什麼參,能用便是了,總強過不用。”
周慶家的便陪笑︰“奶奶說哪里話?老太太特意囑咐,怎麼也得給你調理妥當,這是六少爺留下的印兒。”
顧希言便不吭聲了。
她的病,陸承淵的印兒,不知道的還以為陸承淵變成鬼回來臨幸她了呢!
她甚至想著,若她這會兒勾搭了陸承濂,趕緊懷上一胎,老太太是不是會認為自己懷了陸承淵的種?
這人參不容易尋,本以為就此過去了,誰知道這一日,老太太房中的丫鬟玳瑁卻捧來個黑漆雕盒,里面正盛著一根品相極好的上黨參。
玳瑁︰“可算尋著了,這方子也配齊了,奶奶快吩咐底下人,按方煎了湯藥吧。”
顧希言打開看了看,卻見那人參約莫拇指粗,須尾俱全,確是難得的上品。
她多少有些受寵若驚,感激不盡。
玳瑁笑著道︰“說起來這黨參還是三爺那里得的,恰好有人送了他,他便送到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記掛著奶奶,立時就讓送過來了。”
顧希言听著,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心里其實隱約有所感,覺得他是為自己特意尋來的。
倒也算用了心思。
接下來幾日,底下人熬了湯藥,顧希言每日服用,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得之不易上黨參的緣故,也或者是這個方子確實有奇效,她這身子果然見好了。
這一日她去老太太房中請安,諸太太媳婦見了她,都說她面色較先前紅潤了許多,整個人也有了精氣神。
就連老太太都頗為滿意,笑著說︰“回去仔細養著吧。”
從老太太房中出來時,剛一打起簾子,便見陸承濂過來。
這個時候踫到也沒什麼話能說的,顧希言只微微垂眼,屈膝拜了拜︰“三爺。”
陸承濂略點頭,便邁步進去房中,兩個人擦肩而過。
或許是因為心里存了念想,許多細微之處便格外敏感,顧希言垂眼間,恰好看到他玄色暗紋的袖緣輕輕擦過自己素白的裙裾。
不同的料子,不同的繡紋,一個精細華麗,一個過于素淡,輕輕擦過,幾可忽略的 聲,轉瞬便分開。
可顧希言心里已經泛起別樣滋味。
她恍然發現,她已經被這個男人引誘,一個眼神,一個背影,或者晚間時一段情思,這些猶如春蠶,啃噬著她的心,緩慢而無聲,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淪陷。
她想起自己那場荒唐的夢,想起自己“懷個陸承濂的種”的瞎想,也想起那得之不易的黨參。
哪怕知道陸承濂在謀算她,那又如何,國公府的深宅大院中,還有誰肯為一個寡婦費這等周章?
她確實有些姿色的,可是這姿色已經被禁錮在錦繡牢籠中,沒有人敢對她存著什麼心思了。
只是……她才十九歲,她也會情動,會有些渴盼,
她怎麼甘心,就這麼一潭死水,一直到她躺在墓穴中的那一日!
想到這里,她心口有什麼在涌動,在澎湃。
她太渴望了。
渴望被男子強健的臂膀緊緊擁住,渴望抵死纏綿的沉淪,淋灕盡致的放縱,渴望大喊出聲,渴望神魂顛倒的痴狂。
她艱難而克制地將燎原的渴望壓制下來,壓在心底,騙過秋桑,騙過所有的人,甚至也要騙過自己。
她心里開始焦燥不安,總覺得不能安寧,甚至連最愛的書畫也不能讓她沉浸下來了。
她更勤于去給老太太請安,想再次遇到陸承濂,哪怕得他一個眼神,哪怕遠遠看他都是好的,可惜並沒有。
深宅大院的婦人和外面走動的爺們,仿佛日與月,要苦熬多少次,才能得見一面。
于是她便生了怨怪之心,你若真有意,怎麼也要勤走動著,設法見我,如今看一眼都不能,還能有什麼盼頭?
就在這苦求而不得中,孟書薈來了。
因清明節一事,國公府倒是添了許多講究,孟書薈進來一趟不容易,之前來看她,她當時說饞以前吃過的包子。
這次孟書薈來,帶了各樣精巧的小吃,都是她自己做的,也有早間才捏好的小包子,出鍋後,她就用籠布包了,揣在懷中過來的。
顧希言打開後,只見包子不大,喧騰騰的,褶子細而均勻,有著經過充分揉制和蒸騰過的糧食香。
她頓時胃口大開,拿起來吃,皮薄餡料足,一口咬下去都是香,她便饞了,一口氣吃了兩個。
孟書薈笑著舒了口氣︰“看你這樣,我就放心了。”
最開始孟書薈進不來國公府,自然提心吊膽的,忐忑不安,連手頭的活計都做不下去,後來托人打听,才從孫嬤嬤家小子那里得了消息,知道養著病,應不至于出什麼大事,才勉強放心。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進來了,見到了,顧希言病骨支離,神色憔悴,讓人看著憂心。
如今見她精氣神回來了,面上比先前更添紅潤,這才寬慰不少。
顧希言知道孟書薈擔心,擦了擦唇,笑著道︰“嫂嫂,你放心便是,我早好了。”
孟書薈也笑起來,看著顧希言病愈了,她的心事也終于沒了。
如今她諸事還算順利,一雙兒女在學堂勤勉上進,自己接些繡活,又替人抄書,倒也能攢些散碎銀錢。
她甚至還存著個念頭,想以後開個食鋪子,只是開鋪子不容易,需要本錢,還得租賃一處店鋪,所以暫時也不敢細想。
顧希言約莫猜到她的心思,自然有心幫襯她,便在心里盤算著。
租賃的話到底不合適,若圖個長久,還是得買個鋪子。
或許自己可以盤下一處鋪子,給嫂嫂做買賣,這樣自己攢下些家業,嫂嫂也免了租賃錢。
不過此事也只是一個念頭,便也沒提,姑嫂二人說了一會兒話,外面天卻有些陰了,悶悶的,似乎要下雨。
孟書薈惦記著孩子,想著孩子去學堂沒帶傘,她得去接。
顧希言知道她忙,也不久留,便叫秋桑拿了冰片,鹿茸,人參,陳皮和零碎燕窩,要孟書薈帶著。
孟書薈︰“好好的,給我這個做什麼?”
顧希言︰“這次因我要配藥,各樣藥材都不要錢的往我這邊送,配藥剩下一些,留著其實也沒用,我便挑了一些給你。”
說著,她給她看那燕窩︰“你瞧這些燕窩,原是府里配藥余下的,不過些零碎邊角,不值什麼。可咱們家如今這般光景,能有這個也好,日常熬粥炖湯用了,和那整的也沒什麼不同。嫂嫂你拿去收著,日後你或者孩子要用的時候,也省得再去張羅。”
孟書薈嘆︰“這些自然是好,可我想著,你在府中留著用,豈不是更好?”
顧希言︰“嫂嫂,你不必操心我,我如今好著呢。”
說著,她也和孟書薈提起,自打她病好後,在府中諸事倒是順利了許多,各府丫鬟見了她不敢招惹,廚房也小心著侍奉,妯娌之間也和善了。
孟書薈听這話,倒也放心了,那些物件也就收了。如此來時一大包,走時依然一大包,由孫嬤嬤帶著,匆忙離開了。
顧希言送了孟書薈後,便慢慢地往回走,這會兒天陰得厲害,又起風了,風吹得一旁老樹嘎吱作響,也吹起她的裙擺。
身後的春嵐忙扶住她,提醒道︰“奶奶,眼看著要下雨了,咱快回去吧。”
顧希言卻依然走得很慢。
這幾日她心里那簇野火就沒滅過,燒得人心燥,這會兒被清涼的風一吹,倒覺得好受了。
待快要走到回廊時,果然那雨來了,明明是春雨,卻凶猛得很,大刀闊斧地來,紛至沓來地下,不多時,青石板路上便濕漉漉的了。
顧希言和春嵐走在廊檐下,听著那雨聲,便覺那雨仿佛洗去了她心底的各樣雜念,將她所有的焦躁,全都澆去了。
回去自己院中,繡鞋並裙擺已經沾上了雨。
秋桑見了,忙不迭拿來軟底鞋給她換,又喊著小丫鬟給她沏熱茶暖暖身子。
她忍不住埋怨春嵐︰“去送親家奶奶,倒去了這麼久,恰趕上這場雨。”
顧希言解釋道︰“原不怪她,是我自己耽誤了。”
秋桑沒話可說,但終究擔心,畢竟她這身子才剛好。
說話間雨停了,紅牆綠瓦的上方,出現一大片的澄藍。
顧希言自半支起的窗欞往外看,看到片片桃花灑落在牆根下,有雀兒蹦 著在覓食。
她便突然覺得,自己的心經過一番波瀾,突然就歸于寂靜了。
不該為了一個男人患得患失,更不該為了些許言語心懷憧憬。
其實說到底,她永遠只能是那個孀居的寡婦,而那個男人注定宦海得意,步步高升。
她在心底發出一個冷笑,自己未免太沒志氣了。
別人撩撥一下,說幾句甜言蜜語,自己便蠢蠢欲動,她到底在想什麼!
自己心里竟還暗暗怨怪人家不露面,可就算露面又如何,說幾句話,是能解饞還是治病?
就算退一萬步說,兩個人若真有了什麼首尾,于他來說不過是一場深閨獵艷,到手玩一玩,然後呢,還能怎麼著?
一時之間,竟是萬年俱灰,曾經炙烤著她五髒六腑的火,此時只有余燼。
她苦笑,想著自己還是想些實際的吧,比如孟書薈那里能接活兒,她就多畫一些,好歹積攢點體己錢。
省得沒事淨想些有的沒的!
于是她便打起精神,又催著孟書薈替她多攬幾樁活計,她自己也開始潛心研究畫技,要秋桑給她買些時興的拓本回來,細細揣摩如今京中貴人好哪樣畫風。
一來二去,真讓她趕上了,陸續接了一些零散活計,頗有些進賬,甚至還接了一個十三兩的大活,著實令人欣喜。
有這麼一個大活,她自然忙了起來,熬著油埋頭苦干,倒也不去想那陸承濂了。
這日她悶頭勾勒了許久,只覺頸子發酸,一抬眼,便見秋桑抱著一個瓷瓶進來︰“奶奶,你瞧這個。”
顧希言疑惑︰“這是?”
秋桑︰“奶奶,你看看,這個是好東西嗎?”
顧希言接過來,便見這是一件玉壺春瓶,釉色清灰,細潤如玉,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疑惑︰“這是哪兒來的?”
秋桑︰“今日我遇見阿磨勒,她便給我這個。”
顧希言納悶︰“阿磨勒?給你?”
上次秋桑撓了阿磨勒,人家臉上那疤還沒消呢,結果人家給她這個?
秋桑點頭︰“我見了她,本有些怕,想著趕緊躲著,誰知道她非要給我,我不要,她還沖我揮拳頭,說什麼偷,我也不懂,心想要了就要了。”
顧希言忙問︰“她還說什麼了嗎?”
秋桑撓了撓頭︰“沒有呢,只給我這個,然後蹭的就不見了。”
顧希言心里隱隱猜到,便讓秋桑先下去,她自己卻捧著那春瓶,仔細看了一番,看胎色,看質地,又看瓶底,果然是有款的,赫然正是前朝龍泉窯的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