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荒謬的暢想中,馬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身後男人也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
顧希言喃喃地道︰“如果你我不是人該多好……”
陸承濂下頜輕抵著她的發,啞聲問︰“你希望我們是什麼?”
顧希言自大氅中伸出指尖,月華如水,在她瑩白的指尖籠了淡淡光暈。
她笑著說︰“可以是一陣清風,一只山雀,可以恣意徜徉在遼闊天地之間,無拘無束。”
隨心而去,隨性而往,再不必囿于這人間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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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希言必然承認,這兩日暫居在這別苑,日子過得格外清淨安詳。
陸承濂還有事情要處理,並不會一直陪著她,但晚間時會回來,和她一起用晚膳,之後兩個人濃情蜜意,一起歇了。
夜晚時,一次又一次的,沒夠。
顧希言恍惚中甚至有種錯覺,這就是她的夫君,兩個人是夫唱婦隨的好夫婦。
不過一切都是假象,總歸會被打破。
到了這日晨間,他便要把她送回去了。
顧希言听到這話,抬頭看過去,他也正在看著她。
因他背對著光,她只覺他神情晦暗,看不清楚。
這讓她想起那琉璃窗,單面的琉璃窗。
她便淡淡地別過臉去︰“嗯,你都處理好了,是嗎?”
她聲音很輕,好像他們在討論一件稀松平常的瑣事。
陸承濂︰“是。”
他的聲音很低,好像有些沉重。
顧希言垂著眼楮,想著也許他也不舍得吧,畢竟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太甜蜜,偎依著,交融著,彼此都享受到了男女之間的最極致。
誰願意舍棄這種樂子呢。
不過她還是壓下自己的心思,道︰“那盡快吧,今天是嗎,什麼時候動身?”
陸承濂便大致給她說了自己的安排,出了這種事,恩業寺和白雲庵都要擔責,特別是白雲庵的庵主,一個不好,前途盡毀,甚至會丟了性命。
他早將這庵主拿捏在手中,為她洗脫罪名,這庵主自然竭盡所能地配合。
如今顧希言需要這庵主來佐證清白,庵主也很需要顧希言來洗脫罪名,正好兩相配合,互惠互利。
陸承濂道;“你放心,那庵主如今如驚弓之鳥,她倒是要求著我們,萬不敢多說什麼,她也不知道這里面關鍵,是百般祈求,我才給她這條路子,至于端王府那里,凌恆都安排好了。”
他解釋道︰“凌恆往日看著不著調,但其實做事還算妥當。”
顧希言︰“嗯,那就好。”
兩個人就這麼說著接下來的安排,說著說著,突然沒話了,彼此都沉默了。
窗外有什麼鳥在鳴叫,嘰嘰喳喳的,可房內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不自在起來。
就在這時,外面隱隱響起鈴鐺聲,伴隨著車 轆的聲響,顧希言明白這是來接自己的馬車,她側耳傾听著,很快這馬車便抵達了別苑附近,隨著趕車人一聲悠長的吆喝,鈴鐺聲停了下來。
外面重新安靜了。
顧希言︰“我是不是該走了?”
陸承濂︰“是。”
顧希言便不再看他,自一旁取來帷笠,給自己戴上。
當她在系著帷笠的系帶時,便听到男人突然開口︰“你想回去嗎?”
顧希言的動作停住,隔著一層薄紗,她看著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也在看著她。
透過這層薄紗,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每一個神情。
可是她知道,他是看不清自己的,這就是帷笠的好處。
她便生了微妙的優越感,仿佛她勝利了,仿佛兩個人的位置互換了。
她望著那張俊朗的面孔,開口︰“三爺,這話怎講,還要再耽誤幾日嗎?”
她故意曲解他意思,顯然這讓他生出無奈。
他略蹙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希言︰“那是什麼意思?我想不想的,總得回去……”
陸承濂卻不言了,他抿著薄薄的唇,漆黑眸子無聲地望著她。
兩個人肌膚相親,水乳交融,可始終隔著那麼一層窗戶紙,一層誰也戳不破的窗戶紙。
當視線這麼久久地相接,空氣中氣氛開始變得異樣,如同囤放了時果的竹籃,因為久放而醞釀出酸甜濃郁的氣息來。
良久,終于,陸承濂先開口,聲音略顯艱澀︰“那你自己呢,如果可以選,你要回去嗎?”
顧希言听著這話,心頓了頓。
她無聲地看著他,隔著薄薄的帷巾,那張俊朗的面龐都變得朦朧起來。
她知道他是這個意思,但沒想到他竟然問出來。
他們各有各的執念,也各有各的歸途,他的聲名,他的清譽,她的名節,她的一生。
如今他問這話,卻要她怎麼回答?
顧希言沉默地抿著唇,半晌沒有言語。
良久後,陸承濂別過眼去,淡淡地道︰“走吧,都安排好了。”
說著,他大踏步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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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希言穿著尋常粗布衣衫,帶著帷笠上了馬車,馬車經過一番晃悠,來到白雲庵外的一處宅院,這宅院並不大,不過外面有軍士把守,顯然戒備森嚴。
顧希言被引領著進去宅中,便見到了庵主。
那庵主果然誠惶誠恐的模樣,見了顧希言,一徑地念著阿彌陀佛,求著顧希言幫襯,又說顧希言是好心人,好人有好報。
顧希言自然也就受著,並大致問了庵主經歷,要她記住說辭。
她望著那庵主,道︰“事關重大,若是走露了風聲,你必性命不保。”
庵主自是嚇得不輕,差點直接給顧希言跪下。
顧希言示意她不必慌張,仔仔細細詢問過,知道軍中嚴審那日庵中之事,是把她當作亂賊來審的,她便吃了一些苦頭,如今是只求能活命。
顧希言徹底放心了。
她想,自己和這庵主相比,自己是琉璃窗內的,庵主是窗外的。
窗內的人一目了然,窗外的人摸不著北。
當下兩個人先行在這宅院安頓下,宅院中侍奉的,是凌恆世子早安排好的,一個個都是規矩本分,守口如瓶的樣子。
顧希言便想著這局面,端王府的人一則不敢多言,二則只以為自己和庵主一塊的,自然是不怕她們閑言碎語,庵主則是被嚇怕了,又關系到她自家性命,也不怕她亂說。
有了白雲庵庵主和端王府僕婦相陪,她倒是無聲名之憂了。
至于剩下的,便看陸承濂了,如今軍中兵馬駐守山中,要把場面搞亂,攪混,到時候端王府也怪不得她,反而是她,可以怪端王府挑的時機不對,害自己擔驚受怕。
如此她心中越發安定,對于接下來的事也早想好了,見了誰自己該做如何情狀,怎麼把自己這場荒唐遮掩過去。
傍晚時分,敬國公府的人來了,浩浩蕩蕩倒是不少,為首的是周慶家的,絮絮叨叨的,圍著顧希言好一番轉,問東問西,顧希言按照陸承濂所教的,只說當時庵子中險些出事,幸好凌恆世子的人馬在此,將庵主和自己都安頓下來了。
周慶家的私底下自然盤問了庵主,並那些僕婦,好在都搪塞過去了。
顧希言冷眼旁觀,知道周慶家的也不敢惹事。
自己是節婦,若是名聲有礙,那周慶家的第一個吃不了兜著走,所以最後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甚至若有什麼不恰當的,周慶家的還得替自己隱瞞著呢。
待到終于一起事了,周慶家的才過來拜見,又賠笑著說︰“誰曾想,突然出了亂賊,倒是要奶奶受驚了。”
顧希言便嘆︰“周嫂子,確實是受驚了,我還生怕自己沒命回去府中呢,當時還想著,也幸好先要周嫂子回去,不然周嫂子豈不是被我連累了?”
她這一說,周慶家的頓時心驚肉跳。
她一邊賠笑,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顧希言,倒是沒看出什麼端倪來。
她便越發殷勤地道︰“是奶奶體恤我,我可得知道好歹。”
顧希言笑道︰“周嫂子客氣了,往日得你照應,以後有什麼事,我還不是得請你周全。”
周慶家的連聲道︰“可折煞我了。”
這麼說笑間,事情也就過去了,顧希言清楚地知道,自己、庵主,和周慶家所在的這根栓螞蚱繩,更結實了,大家誰也不別想跑。
很快秋桑和春嵐也來了,她們一見到顧希言便“哇”地哭出聲,特別是秋桑,抱著顧希言不放。
顧希言想起這短短數日的經歷,先是劫後余生,之後便縱情的甜蜜,這一切于一個深閨寡婦而言簡直匪夷所思,也仿佛吊著鐵索懸在半空中。
現在好了,她終于落地了,踏實了。
待大家彼此見過,敘了這幾日經歷,秋桑顯然多少猜到什麼,只是不問罷了,春嵐到底年紀小,心眼也少,並未多想。
因出了這事,山中自然不宜久留,國公府派了車馬來接,不過半日功夫,一行人便已回到了那朱漆大門前。
顧希言換上一頂青綢小轎,自側門進去國公府。
一踏入這高牆內,久違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巍峨的院牆內,琉璃影壁,回廊九曲,僕婦們屏著氣息,急匆匆地跟隨在轎子旁準備迎接,家丁小廝遠遠地垂手立著,頭都不敢抬一下,
這是敬國公府,京師高門,威嚴肅穆,家規森嚴,和山野間的隨性野趣截然不同。
她出去一趟,又回來了。
第6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