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希言怕人看到,是披著大氅的,裹了一個嚴實,一出門就上了馬車。
馬車內是朦朧的,她綿軟無力地坐在男人膝蓋上,任憑他抱著,看著車窗外的天街繁華。
燈火闌珊,四處流光溢彩,人流如織,歡聲笑語,這就是天街,這就是中元節。
這一刻心里不免泛起遐思,甚至有種幻想,若他們是正經夫妻該多好,她便可以恣意地倚靠在他懷中,攬著他的頸子撒嬌,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很快馬車抵達一處庭館,陸承濂帶著她下車,進了內室,她嫂子孟書薈已經侯在那里了。
孟書薈見了她,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顧希言也歡快地喊了一聲嫂子。
孟書薈握住她的手後,下意識看了一眼陸承濂,眼神間頗為復雜。
顧希言明白她的意思,示意陸承濂先出去,她要和嫂子單獨說話。
陸承濂心知肚明,也不為難,先出去了,還給她們掩上門。
房中只剩下姑嫂二人,孟書薈攥著顧希言的手︰“到底怎麼回事?”
顧希言︰“你都看到了。”
孟書薈不敢置信,她睜大眼楮看著顧希言。
顧希言有些羞愧,但更多的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她無所謂地道︰“嫂子,你罵我吧,你怎麼罵我都行。”
她低下頭,道︰“我知道我玷污了咱們家的聲譽,我也沒做好這貞潔烈婦,我勾搭了自己大伯子,我淫亂冶蕩,這都是我的錯。”
然而孟書薈眼中卻落下淚來︰“這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她緊攥著顧希言的手,顫聲道︰“都怪我,若不是我們連累了你,你何至于如此。”
她何等聰明之人,自然猜到了,好好的一寡婦,也是有誥命有供應的,她必是走投無路了,不得已投入他人懷中。
為什麼走投無路,是自己逼她的,是顧家的境況把她逼到了這一步。
她得安置自己,幫襯一對孩子,她還得記掛著千里之外的兄長,她孤寡一人,怎麼辦,只能求人,只能走了這一步!
顧希言見孟書薈竟哭了,忙道︰“嫂子,你也別難過,其實我——”
她想告訴孟書薈,自己是心甘情願的,也喜歡陸承濂,可她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如果可以,她也想安分守己,就此度過一生,事情怎麼走到這一步,她為什麼守不住了,連她自己都解釋不清,她又怎麼對孟書薈說。
孟書薈嘶啞地哭著道︰“不必,你不必解釋,我都懂,我,我怎麼會怪了你半分,我只恨自己連累了你——”
顧希言︰“嫂子,都是一家人,又說什麼連累不連累?你們在,我還有個盼頭,你們若不在了,我只覺孤身一人。”
說到這里,她眼圈也紅了,低頭哽咽著道︰“敬國公府上下那麼多人,可沒有一個是我家人,你,還有兩個孩子,才是我的家人。”
這話听得孟書薈一把抱住她,姑嫂好一番哭。
陸承濂站在庭館外,自然也听到了。
他眼神淡淡地看著遠處的翠竹,一時也有些困惑,她們哭什麼?
是委屈了,還是不甘心?
所以他在這個事情中是什麼,逼良為娼的惡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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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孟書薈處出來後,顧希言本以為自己要回去了,誰知陸承濂卻要帶她去街上逛。
他親自拿了風袍並帷帽,為她佩戴上︰“你戴上這個,沒人會認出你,我們可以自在地逛街,看花燈。”
顧希言听著自然向往,不過也有些怕︰“這麼晚了,在外面耽擱時候長了,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此時陸承濂的長指正靈巧地系上那帷帽系帶,听這話,抬眼︰“你只說要不要看,想不想看。”
顧希言微咬著唇︰“當然想看。”
陸承濂看她這樣,便啞然失笑。
她眼楮亮晶晶的,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充滿渴望,像是一個期盼趕集的小孩兒。
這讓他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軟的發。
顧希言感覺到了他這個動作間的愛憐,她心里便像吃了蜜一樣甜。
低頭,她笑著嘟噥道︰“我就是有點擔心……”
陸承濂挑眉︰“嗯?擔心什麼?怕我把你賣了不成?”
顧希言皺著鼻子哼哼︰“誰怕這個了,你明知道的!”
陸承濂︰“你不怕,行,那我現在就把你拐了。”
顧希言听他越說越不像話,便忍不住捶他︰“你少胡說,沒個正經!”
往日可真沒看出他是這種人,興許就是會裝吧,人前總是裝得跟什麼似的,端著架子。
陸承濂被她打那麼幾下,竟覺得格外舒坦,他忍不住環住她的腰,低頭親她臉︰“好了好了不鬧了,給你說正經的,彌園那邊我肯定安排好,時間我都算好了,可以正經逛逛再回去。”
他都這麼說了,她自然信,心瞬間放到肚子里了。
確實沒什麼大不了,萬事有他,她不必怕,既然難得出來玩,那就玩個痛快,這種機會于她來說太少了。
當下馬車前行,到了天街旁的牌坊,停在無人處,兩個人下了馬車,手挽著手一起去街道上,這會兒街道上熱鬧得緊,有許多孩童手中拿了鮮嫩的長柄荷葉,上面插了蠟燭,在街上走動玩耍,而來往人等,或者提了小花籃,或者舉了荷花,在那里喊著“蓮花燈,蓮花燈,今日點了明日扔”。
顧希言看著這蓮花燈,卻是想起國公府點著的蒿子燈了,不知怎麼,心里一個恍惚,卻是想起陸承淵。
如果世間真有鬼神,陸承淵會回來嗎,他會看到自己和陸承濂的種種嗎?
若是真可以看到,只怕會氣得活過來吧?
陸承濂感覺到了她腳步間的遲疑,約莫也猜到她的心思。
他不在意地道︰“別想一些有的沒的,走了就是走了,並不會回來。”
顧希言︰“嗯。”
她想了想,笑道︰“其實回來又如何?”
陸承濂聞此,便領著她過去一旁冥衣鋪中,道︰“來,買一盞蓮花燈吧。”
顧希言看過去,這中元節,鋪子里倒是有許多蓮花燈,蓮花燈的花瓣都是用彩色薄紙捏成的,精致細膩,幾可亂真,樣式也極多,有鳳凰、仙鶴和麇鹿等飛禽走獸,也有八仙和嫦娥等。
她看了一番,道︰“要這個吧,仙鶴的。”
陸承淵生得俊美,這雲中鶴影姿態飄逸,她覺得有幾分那模樣。
陸承濂道︰“好。”
當下他便買了蓮花燈,交給顧希言拿著,他則牽著她的手,兩個人過去護城河邊。
這會兒河邊都是人,星河浩瀚,燈火熒熒,大家拿著各式各樣的蓮花燈,投入河中,于是千萬燈火,如繁星閃爍一般。
顧希言低頭望著手中的蓮花燈,道︰“我要把這燈投入水中?”
說話間,涼風輕起,隱隱有些許香味飄來,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混合了青蒿、蓮花和線香的味。
陸承濂︰“記得我年少時,于藏書閣中翻到一本志怪故事,里面提到蓮花燈。”
顧希言側首,疑惑地看過去。
蓮花燈朦朧的光暈中,男人的側影冷峻孤高,一雙眸子漆黑。
這時,陸承濂繼續道︰“那些死不瞑目者,若是心中有牽掛,不肯過奈何橋,只需要一盞蓮花寶燈,便可以重入輪回。”
顧希言不語。
陸承淵死了兩年了,國公府已經給他燒了兩年的蒿子燈。
陸承濂︰“以前你孤身一人,這次有我,我陪著你,我們把這蓮花燈給他,他見到,便明白了。”
顧希言沉默了一會,點頭︰“好。”
于是陸承濂牽著她的手,走下河邊台階,來到岸邊。
陸承濂鼓勵地看著顧希言,顧希言攥著那燈,在心里默默地想,陸承淵你看到了嗎,我已經投入別人懷抱,你不必牽掛著我,我也不會牽掛著你,生死有別,這是你我無緣。
這麼想過後,她深吸口氣,用力一扔,將那蓮花燈投入河中。
風一吹,蓮花燈逐波而流,很快便匯入那許多蓮花燈中,化作滿天繁星的一點。
陸承濂︰“若真有鬼神一說,他如今必看到了,也知道了。”
顧希言︰“他如果惱了,來尋我怎麼辦?”
陸承濂︰“那我便把他趕跑。”
他側首,看著她︰“你會心疼嗎?”
顧希言搖頭︰“不心疼,人鬼殊途。”
說完後,她又道︰“他死了兩年,我家里出了這麼多事,也沒見他保佑我,這會兒我有了你,你幫襯著我,他卻回來的話,那他是分明看不得我好。”
陸承濂默了下,之後陡然笑了︰“你這是正理。”
她素來不會鑽牛角尖,更不會和自己過不去,這麼一番道理,難為她能想得出來。
顧希言自己也笑了,蓮花燈放了,她不會記掛陸承淵,希望陸承淵也看到,他的未亡人已經不要他了。
因為這個,她似乎心里格外松快,跟著陸承濂上了岸上,又頗有興致地逛了逛河邊的街市。
此時恰是雞頭米最鮮嫩時候,有半大後生挑著擔子賣雞頭米,陸承濂便買了來,又領著顧希言過去一旁亭中。
他笑看顧希言一眼︰“給你剝?”
顧希言心里微動︰“嗯。”
陸承濂便拿了雞頭米來剝,這雞頭米並不好剝,里外四層呢,不過陸承濂的手指緊實有力,還很巧,幾下子就剝開了。
他含著笑,直接遞到顧希言嘴邊。
顧希言臉上有些紅,不過還是張開口,就著他的手吃了。
新剝的雞頭米似乎有股嫩菱角的清香,吃下後,先是甘澀,慢慢咀嚼,便品出一絲絲的甜。
那一絲絲的甜,入了她的心。
再次抬起眼,看著眼前這俊朗的男人,她的心便被填得滿滿的。
她想,其實不圖天長地久,今夜,此時,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