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顧希言隱隱感覺,自己和陸承濂越來越大膽放肆了,不過好在有驚無險。
這讓她想起小時候,她喜歡爬上後院那棵老柳樹,然後從高處跳下來。
那時候阿娘看到會說她,仔細摔斷腿。
小小的她只會吐吐舌頭,說可是我沒摔斷腿啊。
阿娘對此無奈,她卻很得意,且很享受那種從高處落下的滋味。
她覺得此時的自己便是在爬樹跳樹,也許會摔斷腿,但僥幸逃脫,然後越發大膽。
這樣下去總不是事,是不是該揮劍斬情絲?
不過她又覺得,也許可以再多貪戀幾分,待她再享受一段日子,興許兩個人彼此沒了興致,也就斷了。
誰知這一日,她過去瑞慶公主那里請安時,恰和迎彤遇上,迎彤垂著頭,看樣子蕭瑟頹然,見了她,只勉強笑了笑,之後便低頭離開了。
顧希言看著她的背影,不免疑惑。
她想起之前自己和陸承濂的言語,心里隱隱有些猜測,便吩咐秋桑,要秋桑去問問阿磨勒︰“看看三爺房中動靜。”
秋桑得令,自然去問了。
誰知道阿磨勒那邊還沒消息,顧希言前往老太太房中時,便听到幾個嫂子在那里提起,說陸承濂要發嫁了迎彤,迎彤哭求了瑞慶公主,沒什麼結果,如今迎彤又來老太太這里呢。
顧希言有些意外,她想起迎彤那低頭黯然的樣子,有些愧疚,但想想,這歉疚倒也不必。
迎彤留下來最好的結果就是做陸承濂的房中人,一輩子的妾,估計轉正都不可能了,陸承濂這樣的人,哪怕將來沒了正室,也不知多少人等著填房呢,也輪不著迎彤這樣的去扶正。
迎彤就是一輩子的妾,且還只是個房里人,連名冊都入不得,生下孩子也要喊陸承濂的正室為娘的。
這樣的一輩子又有什麼意思,所以對她來說,最好的路子就是嫁人,國公府給她尋一門過得去的親事,將來陸承濂記得這點情分,隨便提攜下她的夫君,這日子總歸不錯,她怎麼也是一個正頭娘子。
況且迎彤在陸承濂房中伺候這麼幾年,既然沒成事,那便是陸承濂沒什麼心思,迎彤又何必守著一枝不會發芽的樹呢。
只是這些心思,是顧希言自己的心思,迎彤未必認,每個人性情想法畢竟不同,她也只能心里想想,妄議不得。
如今陸承濂要發嫁迎彤,她自然只能躲著,裝傻,只當什麼都不知道。
幾位嫂子說了一會,便各自散了,唯五少奶奶,私底下和顧希言說︰“往日這迎彤張狂得很,只是個房中丫鬟,反倒把自己當正經主子看待,她眼里有過哪個?本以為她好歹能撈個姨娘的名分,誰知道如今竟被打發出去。”
顧希言便道︰“好好的,怎麼突然要出去?”
五少奶奶壓低聲音道︰“之前就提過,以為只是說說,沒當真,那一日三爺不知怎麼和大伯娘拌嘴,便說房中干脆不留人,又說起丫鬟來,之前不是打發了沛白嗎,如今干脆把迎彤也發嫁了,免得招惹是非。”
顧希言︰“啊?那大伯娘那里怎麼說?”
五少奶奶︰“據說大伯娘開始時還勸勸,後來仔細問起沛白,也不知道沛白說了什麼,她便改了主意,順著三爺的意,要給迎彤挑一個人家發嫁了。”
顧希言自是沒想到這一出︰“沛白說了什麼?”
五少奶奶︰“這我哪知道,但她們自小一起長大的,又都在三爺房中,後來沛白被趕出去,到了瑞慶公主院中,日子也不如意,大不如之前風光,她心里必然有怨的,這怨自然對著迎彤,這會兒可以進些讒言踩一腳,還不可勁兒踩?只怕把迎彤諸般不好全都抖摟出來了!”
顧希言更加意外,她略想了想,道︰“當初沛白被從三爺房中打發出去,這迎彤只怕心中暗暗得意,如今倒是好,輪到迎彤了。”
五少奶奶嘲諷一笑︰“依我瞧,迎彤巴不得沛白被打發出去,她好獨佔那姨娘名頭,這沛白如今不過一報還一報罷了。”
顧希言听著,也覺得這其中有些因果了。
一時告別了五少奶奶,顧希言往回走,正走著,阿磨勒輕輕一縱,直接落在顧希言跟前了。
她見到顧希言,喜滋滋地道︰“大消息,大消息!
顧希言︰“瞧你高興的,你什麼時候有過小消息?”
阿磨勒一愣︰“小消息,那是什麼?”
旁邊秋桑見此,忍不住笑起來。
阿磨勒便不理會秋桑,只一心和顧希言說話,提起她的“大消息”她興奮得很,連說帶比劃,手舞足蹈的。
“迎彤不好,沛白也不好,沛白走了,迎彤也要走!”
秋桑听著,故意道︰“你還知道誰好誰不好?”
阿磨勒︰“當然知道!迎彤不好!”
秋桑︰“她哪兒不好?”
阿磨勒︰“她扔了三爺的硯台,不好。”
秋桑︰“!!”
對,硯台的仇,她記起來了!
顧希言听她越扯越遠,忙道︰“罷了,都過去的事了,三爺房中的事,他自己做主便是,我們多問無益。”
阿磨勒︰“對,讓迎彤走,不提她。”
她正說著,突然就听到那邊動靜,道︰“有人來了!”
顧希言和秋桑都沒反應過來,就見阿磨勒敏捷地一個跳躍,人就不見了。
兩個人都愣了下,這阿磨勒真是神出鬼沒。
這時,兩個人才听到不遠處腳步聲,那腳步聲跌跌撞撞的,似乎不穩。
顧希言疑惑看過去,也是趕巧了,便恰好看到迎彤。
想來這迎彤也是才從老太太處出來,這會兒紅著眼圈,憔悴狼狽,走路都歪歪扭扭的。
顧希言想避開已經來不及,一時不免在心里埋怨阿磨勒,她自己輕巧地跑了,倒是留了自己在那里受尷尬。
迎彤顯然也看到她了,她似乎愣了下,之後忙止住哭聲,但因為太急,又仿佛嗆到了,在那里咳嗽不止。
顧希言要邁腳離開,又邁不得,最後只能走過去,扶著,幫捶背。
秋桑開始根本不想搭理迎彤,往日迎彤那趾高氣揚的樣子,她可是記得,不過這會兒看自家奶奶這樣,便不忍心,做奶奶的,干嘛對這麼一個丫鬟好,她干脆自己給迎彤捶。
不過她捶得時候自然用了幾分力氣,迎彤本就咳,差點被捶趴在那里。
顧希言趕緊阻止,秋桑悻悻然地收了手。
迎彤幾乎半趴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嗚嗚嗚地哭起來。
顧希言越發尷尬,埋怨地瞪了一眼秋桑,她和阿磨勒混在一起,越來越粗魯了。
秋桑也沒想到這迎彤竟然差點被自己拍地上,她有些心虛地搓搓手。
顧希言沒法,少不得蹲下來,尷尬地勸著說︰“迎彤姑娘,你沒事吧?別哭了。”
迎彤哪里听呢,捂著臉嗚嗚嗚地哭,哭得肩膀都跟著顫。
顧希言看著這情景,倒是有些不忍心,但也說不得什麼。
過了好一會,迎彤終于止住哭,她擦了擦眼楮,帶著哭腔說︰“讓少奶奶見笑了。”
顧希言︰“姑娘說哪里話,誰都有遇上事的時候。”
迎彤神情苦澀,紅著眼圈,喃喃地道︰“我是真沒想到,沒想到三爺竟然這樣,我往日在房中伺候著,凡事都盡心盡責,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往日三爺也夸我,說我把里外都操持得好,我也是本分人,想著以後娶了少奶奶,我自然當主子伺候著,自己好歹在這房中能有個一席之地,我雖才貌尋常,出身也並不好,可到底是這麼多年的情分呢。”
秋桑卻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這會兒說得自己仿佛多本分,其實她往日把持著三爺房中,張揚得很,沒把誰看在眼里過,便是自家奶奶在她面前都低一截呢。
等她真當了姨娘,可了不得,那尾巴只怕翹天上去。
顧希言听著迎彤的話,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
有些人看著是挺可憐的,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各人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她同情,但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這時迎彤呆呆地看著前方,喃喃地道︰“我不懂……他怎麼突然這樣,之前雖說提過一嘴,但我一直以為只是說說,再說了,滿屋子的人,若只留一個,怎麼也輪不到旁人!”
秋桑听此,笑了笑,道︰“迎彤姑娘,敢情你是想著做姨娘呢,苦心經營這麼多年,沒當成,心里難過是吧?”
迎彤一愣,呆呆地看向秋桑,這話太戳心,听得她痛。
她怎麼可以這麼說?
秋桑更加看不慣,還待要說,被顧希言趕緊攔下。
顧希言︰“迎彤姑娘,其實凡事都有公主殿下並三爺為你做主呢,你往日在府中盡心盡力,如今又是要回去公主殿下那里,以殿下侍女的身份嫁出去,想必殿下定會為你挑選一門好親事,自是不愁將來。”
迎彤一听這個,眼淚往下落︰“可我不想出府,我就想留在他身邊,這麼多年的情分呢,他怎麼如此狠心。”
秋桑驚訝,有些氣不平,她瞪大眼︰“原來你和你家主子爺都有情分了?是什麼情分?”
這是睡過了嗎?
若是,那這三爺太過分了,吃著碗里看著鍋里!
迎彤正哭著,突然被這樣質問,自是厭煩得很,她哀怨地瞥了秋桑一眼︰“秋桑姑娘何出此言,我日日侍奉在爺身邊,難道這不算多年情分?”
秋桑越發上心,還待再問,顧希言趕緊攔住她,又好一番安慰。
誰知道這一勸,迎彤卻又哭了起來,邊哭邊說,自己如何細致周到,又說陸承濂待她如何如何好。
顧希言本不在意,可這會兒听著自己心愛男子和其他女子的事,總歸不舒坦。
一旁秋桑更是恨不得上去給迎彤一巴掌。
偏生迎彤還不知道眼前情景,這一味哭著道︰“我這輩子心里只有三爺,再裝不得外人了,若出去,我真就活不成了——”
誰知她剛說到這里,樹上突然掉下一個什麼,“砰”的一下子砸在她身上,她又痛又驚,腳底下一軟,跌在地上。
顧希言和秋桑也嚇了一跳,待定楮看時,卻見一顆毛栗子滾在地上。
這毛栗子個頭大,又是帶刺的,從高處落下,砸中了人自然疼。
迎彤臉色慘白,狼狽地摔在地上,疼得眼淚越發往下掉。
顧希言忙問︰“可覺得哪里不好?”
迎彤哭著搖頭,顫著睫,喃喃地道︰“我怎麼這麼命苦!”
秋桑︰“是你自己說活不成了,可不就來了一栗子砸你!”
迎彤愣了,一時茫然,難道自己竟如此命薄?
秋桑便越發好笑︰“要說起來,我還得承了姑娘的情呢,當時我給姑娘送繡樣,姑娘不是還賞我銀子,我心里感激得緊,回頭你若是嫁了,我一定將當日賞銀原封不動地送上,就當給姑娘的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