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起來最後看到的那一幕,兩個男人爭執不下,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竟廝打起來。
她痛苦地抬起手,捂住了臉。
這是被世事捉弄的滑稽,以及無地自容的尷尬。
孟書薈見此,自然擔憂︰“希言?”
她小心翼翼地道︰“你已經昏睡了一整日,要不要用點膳食?喝口熱湯?”
顧希言咬著唇,搖頭︰“嫂子,我不用了。”
她這話說出,才發現自己聲音嘶啞得厲害。
孟書薈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額,並沒有高熱,大夫也來看過,說沒什麼,只是遭受太大打擊,一時急血攻心,緩一緩就好了。
她嘆了聲︰“我先去取些雞湯來。”
這麼說著,秋桑進來了,她自然也擔心得很,此時見顧希言醒來,總算松了口氣,讓孟書薈陪著顧希言,她自己跑去取膳食湯水了。
顧希言總算緩過神來,茫茫然地看過去,卻見這房舍倒是有些眼熟,隱約記起,是當時自己購置的那處小院,後來便給了孟書薈住。
孟書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道︰“這就是你那處院子,這次你回來,我收拾了廂房,簡陋了些,好在還算干淨。”
顧希言望向孟書薈︰“嫂子,現在,現在怎麼樣了?”
這話說得含糊,孟書薈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前面鬧成這樣,她就此暈過去,後來到底怎麼了結的,她提著心呢。
她便說起來︰“我當時正在家里做活,突然听到消息,趕緊趕了過去,我去的時候,公主殿下和府中老太太都在,我看到府中三爺和六爺,他們兩個——”
顧希言心里一緊,急聲問︰“他們兩個怎麼樣了?”
孟書薈嘆了聲,無奈地說︰“他們兩人原本已經不打了,可不知說起什麼,一言不合,又撕打起來,鬧得天翻地覆的,誰都拉不住,後來國公爺來了,總算喝止住,命府中侍衛把他們分別拿下,可他們還是互不相讓,都說要把你帶走,最後老太太出面,讓我先帶你回來家里,暫且歇著,一切容後再議。”
孟書薈看了一眼外面︰“國公府給請了大夫來瞧,說你沒什麼要緊的,好生養著就是,他們兩個都不走,都守在外面,非要見到你,我自然不讓,不許他們進來,昨晚半夜時候,他們都還杵外面呢,這會兒倒是不見了。”
第94章
顧希言听著,越發無奈。
她知道陸承濂的性子,好不容易兩個人有了結果,婚事還沒成,這會兒正熱乎著,突然這樣,他自然不接受。
至于陸承淵,他不知道遭遇了多少磋磨,千辛萬苦從西疆回來,回來後本以為夫妻團聚,誰知竟是這般局面,于他來說,自然也是無法接受。
可兩個人就這麼對在一起了,互不相讓。
孟書薈看著顧希言那一臉的脆弱迷惘,自然也心疼她,當下便安慰道︰“你也不必多想,依我瞧,他們兩個倒都是一片真心,昨晚爭著要在這里守著,要見你,我不許,他們還送來各樣滋補之物來,恨不得一股腦將好東西都給你,你看看自己想吃什麼,我給你做來吃。”
顧希言緩慢搖了搖頭,喃喃地道︰“現在府里怎麼說?”
孟書薈默了下,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兩人爭得厲害,誰也不想鬧成這樣,說來也是世事弄人,如今——”
正說著,外面秋桑卻匆忙進來,說是老太太來了。
啊?
顧希言一驚,險些坐起來。
孟書薈連忙安撫地拍了拍她肩︰“來就來,怕什麼,早晚要面對這一遭的,你不必擔心,等會有什麼,我來說。”
顧希言咬唇,無助地看著孟書薈︰“現如今能說什麼?”
孟書薈看了一眼外面,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顧希言輕輕點頭。
這會兒她確實不知道如何面對老太太,好在有個娘家嫂子,還能替她撐撐。
很快老太太便在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進來了,不過走到門前時,老太太特意命人退下,她自己進來的。
顧希言忙迎上去,恭敬地拜見了,孟書薈也和老太太見禮。
幾句客套寒暄後,老太太端詳一番顧希言,問她︰“听說你前幾日一直昏睡著,如今可得好些了?”
顧希言道︰“勞煩老太太惦記,好多了。”
老太太頷首,這才嘆了聲︰“那就閑話少說,我們說正經的,如今事情到了這一步,總得想個法子,依你的意思,該如何是好?”
顧希言听著,自然可以感覺到老太太眼底的不喜和厭恨。
在老太太眼里,自己先勾搭了她的好孫子,又讓兩個孫子為自己大打出手,簡直是頭號敗壞家風的狐媚子。
若是可以,恐怕老太太恨不得自己去死。
當下她神情越發恭敬,低聲道︰“老太太在呢,凡事自然由老太太做主,妾身怎樣都行。”
老太太耷拉著松弛的眼皮,不屑地道︰“這會兒說得倒好听,先前勾三搭四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說?怎麼沒來找我做主?”
顧希言听著,倒也沒反駁,畢竟事情鬧到這般地步,她也無法爭辯什麼。
一旁的孟書薈卻笑了笑,上前道︰“老太太,你老人家是長輩,你怎麼說,我們便怎麼听著,不過妾身倒是想起一樁事,早些年,這婚事可是老國公爺親自訂下的,那時候老國公爺也見過我們希言,只夸她心思剔透靈動,說宜家宜室,怎麼也要聘為孫媳婦的。”
她含笑望著老太太︰“要說起老國公爺,看人的眼力界是沒得挑,老太太,你說是不是?”
她竟這麼說,倒是讓老太太意外,她有些訕訕的,只能道︰“說起來,這婚事確實是老國公爺在時訂下的。”
孟書薈接著道︰“其實妾身也納悶了,原本好好的閨閣女子,老國公爺一疊聲只夸好的,怎麼嫁過去才兩年,事情便鬧到這一步了?縱然我們娘家人不爭氣,讓她操心勞力,受了連累,可她一個守寡的媳婦,凡事不還得靠府里幫襯?萬事得講一個禮數,別說國公府這樣的大戶人家,就是我們小門小戶,對守寡的年輕媳婦也得仔細照應著。”
這一番話,說得老太太啞口無言,關鍵她也辯駁不得什麼,陰著臉道︰“如今說這個又頂什麼用?”
她這樣經歷過事的老人,沉下臉,自有一番威儀。
不過孟書薈卻是不怕的,她今日就是要給自己小姑子撐腰,娘家沒男人,她得頂門立戶,不能怯場。
于是她笑盈盈地看著眼前的老封君,繼續道︰“她一個年輕寡婦,說到底還沒滿二十歲呢,她年輕不懂事,難道府里的大爺也不懂事?府里的長輩也不懂事?怎麼就被府里的大伯子招惹上了?敢問這公府門第的大家規矩到底是怎麼立的?”
她言語綿軟,卻句句緊逼,只逼得老太太啞口無言,尷尬不已。
顧希言听著,也是意外,意外之余,心里自然暢快。
她素知孟書薈性情溫柔,卻不知她言語如此爽利,听得實在痛快!
話說到這里,老太太也只能勉強道︰“親家嫂子說這話,老身也是慚愧,可說一千道一萬,不該干的事不能干,走到這條路上,誰還能說立身清白呢?”
孟書薈見此,也不緊逼,只笑著道︰“是,誰家也不清白,既如此,還是盡早尋一個解決之道,不然平白讓人看笑話。”
老太太這才嘆道︰“你說得也在理,如今那兩個冤家誰也不肯讓一步,偏生又各有各的道理,最後只能國公爺和族老出面,費盡口舌,威逼利誘,最後總算說定了。”
顧希言听著,抬眼看過去。
老太太︰“如今且看你自己的意思,你願意跟哪個,便隨哪個遠走高飛吧。”
顧希言一時有些茫然,讓她自己選?
老太太︰“給你幾日時間,盡快做個抉擇吧,如此另一個也能心服口服。”
給幾日時間,讓她抉擇。
這于顧希言來說,自然是千萬難。
自打陸承淵沒了,她遇到難處,不知在心里罵了他多少次,恨他拋下自己,恨他不能護著自己,可再是恨,她到底是記掛著他們往日的甜蜜。
這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是她昔日對終身最初的向往,如今他回來了,且看樣子並不曾怪她,她怎麼能不動心?
她甚至會貪心地想,只要抹殺掉陸承濂,她和陸承淵便能回到過去,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可——
怎麼可能當做沒發生過!
她記起自己昔日的忐忑揪心,記起自己翻來覆去的糾結,也記起自己終于痛下決斷的暢快,陸承濂給她的一切,在她心里掀起的是狂風巨浪,足以將她淹沒。
若她就此割舍,那她這輩子永遠不能釋懷,以後陪著陸承淵的每一個日夜,都會不經意間記起那個男人。
這于陸承淵來說,又何嘗公平?
她想著這些,以至于這日躺在榻上,她竟迷糊睡去,睡夢中,她竟覺身體中有兩個自己,一會兒是那個因為喪夫而悲慟絕望的小寡婦,一會兒是那個因覓得又一春而滿懷憧憬的顧希言,這兩個她在她體內撕扯掙扎,她便覺自己身子一陣冷,一陣熱。
她猛地醒來,只覺越發煎熬。
這時,孟書薈端著一個籮筐進來了,見她這般糾葛痛苦,也是不忍心,道︰“若這樣憋下去,倒是怕你熬病了,明日恰是臘八,不如出去走動走動?”
顧希言卻沒什麼興致︰“出去若撞見什麼人,沒得難堪。”
孟書薈︰“撞見什麼人怎麼了?陸三爺可是手握兵權,帝王的肱股之臣,那位陸六爺也得了帝王寵信,要委以重任,這兩個你選哪個,將來都是鳳冠霞帔的誥命夫人,哪個敢輕看你?”
顧希言不言語。
孟書薈︰“說句難听的,這世道笑貧不笑娼,你雖一女二嫁,但事出有因,嫁的又是貴夫,熬過去這一陣子,誰還敢提你過去的事?”
顧希言听了,倒是也慢慢緩過神來,她看著窗外,喃喃地道︰“臘八了?這麼快?”
孟書薈給她看自己籮筐里的蒜瓣︰“你瞧,我讓兩個孩子剝蒜,剝了這麼多,回頭腌臘八蒜,晚上咱們吃蜜餞拌嫩白菜,喝臘八粥,這會兒,你先出去廟里,走動走動,搖個簽,說不得心里好受些。”
顧希言自然沒心思。
孟書薈卻道︰“我倒是想起一樁,自從下葬了爹娘後,這一兩年我們遇到太多事,至今未給兩位老人家上墳,如今你哥哥那邊好歹有個說法,我得了誥命,兩個孩子也算是有個著落,我便惦記著得回去給兩位老人家上墳,”
顧希言听著,心里一動,她也想回去給爹娘上墳。
孟書薈嘆了聲︰“我知道你如今諸事繁雜,只怕一時不得安心,所以原本也不想和你提,不過如今恰好臘八,要過年了,我想著給兩位老人家先請個牌位,好歹先供奉著。”
顧希言听此,道︰“好,那我明日陪你一起去。”
孟書薈看她有興致,便連忙讓秋桑去雇一輛車——這處院落不大,也容不下那麼多人,如今家中只有秋桑一個丫鬟陪著。
秋桑知道顧希言願意出去,忙听命去雇了,很快一切準備妥當。
孟書薈帶著兩個孩子,陪著顧希言一起出城。
趕上臘八節,外面倒是熱鬧,路邊挑擔擺攤的,賣臘八蒜臘八粥,賣香包香臘的,還有各色蜜供和干果,桂花金銀年糕等,一應俱全。
顧希言帶了帷帽,進去廟中,燒香拜佛,並和孟書薈一起為父母請了牌位。
她跪在那里,望著香煙繚繞中的菩薩,寶相莊嚴,慈悲縹緲,她心里也寧靜起來。
說來也怪,她其實也不信什麼,但卻在這佛門之地得了些清淨。
交了香油錢後,因那老和尚送來簽筒,她便搖了一根簽,手中捏著那根簽,卻見上面寫的是“蓮華原出淤泥中,何須東西問吉凶……但看稚子撲蝶樂,不識卦象亦從容。”
她看著這卦簽,不覺茫然,可一時竟也不願意請人去解,只揣在袖子,想著回去後細細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