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才從大殿中出來,卻見靜兒和銘兒一對小兒女正纏著一錦衣男子說話,倒是親熱得很。
她定楮一看,正是葉爾巽。
葉爾巽和兩個孩子說著話,感覺到異樣,一抬眼,恰見到帶著帷帽的顧希言。
雖隔著一層薄紗,他顯然也一眼認出了。
四目相對間,彼此都沉默了片刻。
之後到底是葉爾巽上前,拱手一揖,算是見過了。
顧希言頗有些尷尬,她當年和葉爾巽是有過婚約的,後來沒成,嫁給國公府的陸承淵,如今自己這些事,他估計已經知道了,怎麼有臉見人呢?
她只能勉強一笑,道︰“二爺,你如今高中進士,前途無量,還沒來得及和你當面說一聲恭喜。”
葉爾巽顯然看出顧希言的不自在,便對一對小兒女說話,要他們去那邊看竹子,這對兒女倒是听話,歡快地跑過去了。
葉爾巽的視線掃過顧希言手中的卦簽︰“顧家娘子到此,可是抽了什麼難解的簽?”
顧希言听著,攥緊了手中簽,猶豫了一會,輕輕“嗯”了聲。
她需要有一個人給她一些啟示,幫幫她。
自小便結識的葉爾巽,和國公府沒什麼瓜葛,此時在她看來是值得倚重信任的,反而讓她覺得心里踏實。
葉爾巽︰“可否借小可一觀?”
顧希言咬唇,看著葉爾巽,將手中卦簽遞給他。
葉爾巽接過來,仔細看了一番,才道︰“恭喜顧家娘子。”
顧希言︰“二爺,此話怎講?”
葉爾巽溫和一笑,道︰“這卦簽的意思是說,娘子原本便是心思澄明之人,並不必外求簽卦,凡事隨心而行便是,縱然前路渺茫,自有舟筏渡你過河。”
顧希言迷惘︰“竟是這樣嗎?”
葉爾巽定定地望著顧希言︰“顧家娘子可記得,你我少時,曾在春日前往郊野。”
顧希言頷首︰“嗯,記得。”
其實說起來也不過七八年吧,但如今想來,卻仿佛過了半輩子那麼長。
葉爾巽輕笑︰“那一日,你本興致勃勃,要前去攀摘桃花,卻被一旁飛過的彩蝶吸引,就此移了心思,跑過去撲蝶。”
顧希言想起過往,不免嘆息,那時候實在天真懵懂。
葉爾巽︰“最後,你並沒撲到那彩蝶,卻在草叢中發現一株紫果子,那果子已經熟透,好生甜美,你摘了一大把,分給大家同享。”
顧希言愣了下,仔細回想著,倒也記起來了,甚至記得那果子紫到發黑,實在甜美多汁。
她垂眼,輕輕笑了︰“說來也巧,竟嘗到那麼甜的果子。”
葉爾巽︰“顧娘子,你瞧,這卦簽,倒是應了這樁往事,不問得失,只隨本心,反倒得了真趣,所謂‘天真即道’,便是這個道理。”
顧希言一怔,垂眼,低聲喃喃道︰“所以……一切但憑心意,是嗎?”
葉爾巽深深地看著顧希言,笑了下︰“陸家三爺與六爺,皆是人中龍鳳,對娘子又都是一片赤誠,無論娘子選哪一位,想必都會美滿順遂,眼下……實在不必多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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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郊野之行,顧希言心里倒是松快了。
她重新將這兩個男人的種種理了理,到底想明白,她對陸承淵是愧大于情愛,對陸承濂是渴念大于羈絆。
只是愧疚不能讓她和陸承淵相伴一生,帶著對陸承濂的牽掛,她便是應了陸承淵,不說對陸承淵並不公平,就說以後,他們終究也會成為一對怨偶。
當想明白這個後,她覺得自己至少可以面對了。
孟書薈看她歸來後,氣色頗好,人也有了精氣神,總算放心了︰“之前看你,仿佛丟了魂,如今倒是好多了,你如今可是有主意了?”
顧希言︰“沒有。”
孟書薈︰“啊?”
顧希言︰“不過我倒是想明白了,我自然是盼著能和三爺一塊,不過我和三爺一塊,全因了我以為六爺已經沒了,人沒了,萬事自然空,我也不想給他守著,反正守了他也看不到,如今他既回來了——”
她頓了頓,喃喃地道︰“他往日待我極好,並沒半分對不住我,如今這樣,要說硬讓他難受,我也不忍心,我想著和他說說話,希望平息他的不甘。”
她想著,逃避是沒用的,該面對的,總歸要面對。
孟書薈看她這樣,不忍心,道︰“這個只能從長計議了,我看晌午了,你要吃什麼嗎,我去給你做。”
顧希言低頭想了想︰“確實有些餓了,別的也就罷了,我挺想吃往日你做的燻雞子兒……”
燻雞子兒?
孟書薈愣了愣,之後便笑了︰“難為你,這會兒還惦記著這一口,行,我給你燻去。”
那燻雞子兒是專撿個頭小的雞子,最好是鴿子蛋大小的,先煮後燻,格外入味,往日搭配茶酒來吃,最是宜人。
孟書薈也是許久不曾吃過,听她這一說,倒也饞了,當即便去燻了。
誰知她剛出去,顧希言就听得外面動靜,仿佛有什麼人打起來了。
顧希言听得這聲,連忙去看,一眼便看到阿磨勒,手中長棍舞得虎虎生風,正和一人纏斗得難解難分。
這男子一身玄色窄袖錦衣,一頭墨發高高挽起,赫然正是陸承淵。
顧希言見此,忙道︰“阿磨勒,住手!”
陸承淵听得這聲音,驟然回身,那邊阿磨勒不曾收勢,一棍子掄過來,陸承淵側身閃避,棍梢仍擦著臂膀掠過,那力道只震得他身形一晃,腳步一個踉蹌。
顧希言不忍心,忙上前︰“承淵,你沒事吧?”
陸承淵見她這般,哪里顧得自己受傷,急步上前。
然而不料阿磨勒身形一晃,長棍橫空,硬生生隔斷二人。
她大聲道︰“奸人,不許你踫我們家奶奶!”
陸承淵被阿磨勒擋住,眸色驟寒︰“滾!”
阿磨勒才不怕呢,理直氣壯︰“這是我們三爺的妻子,不是你的,不許你搶!”
陸承淵神情越發冰冷,攥緊拳︰“你再不讓開,我不客氣了。”
顧希言連忙對阿磨勒道︰“阿磨勒,我有話要和六爺說,你讓開一些。”
阿磨勒听這個,便委屈︰“可是——”
顧希言︰“阿磨勒,讓開。”
阿磨勒簡直要哭了,手上一松,陸承淵一把推開,大步上前,就要抱住顧希言。
顧希言卻後退一步,躲開了。
陸承淵意識到了,身形微僵︰“希言?”
顧希言︰“阿磨勒,我和六爺說幾句話,你先避讓下,可以嗎?”
阿磨勒不太情願,她為難地站在那里。
這時候秋桑過來了,悄悄地扯她袖子,拽她,阿磨勒心不甘情不願,一步三回頭,可到底出去了。
待阿磨勒出去,顧希言再次看向陸承淵︰“你來找我,必是有話要說,你若願意,我們便平心靜氣地說說話,可以嗎?”
陸承淵定定地看著她,啞聲道︰“好。”
只是這句之後,兩個人卻都沉默了。
冬日的暖陽灑在寂靜的小院,兩個久別的昔日夫妻卻相對兩無言。
第95章
臨別時,似乎也是這樣的冬日,那時候你儂我儂,難舍難分,再相見,誰曾想竟是這樣的局面。
過了許久,陸承淵才開口︰“我想知道,是不是他欺辱你,他逼迫你?”
顧希言仰著臉,紅著眼圈,笑著道︰“承淵,是我對不住你,你走了後,日子太難熬了,我有我的苦衷,我沒能守住婦道,和他有了首尾,就此一發不可收拾。”
她這麼說的時候,清楚地看到,男人眼底泛起的痛。
她幾乎不忍看,但到底是繼續道︰“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去細說這些,他固然有他的不是,但一個巴掌拍不響,是我自己心亂了,才走到了這一步。”
陸承淵听此,咬牙,嘶啞地道︰“這不怪你,不怪你。”
喉結滾動間,他艱澀地道︰“府中的事,如今我已經知道一些,我母親那里……”
他一時有些不知道如何張口。
其實怪誰呢,當時離去時便已經知曉了,為此還大鬧一場,自己的妻子問起來,他沒說,就這麼甩手離去。
他當時想著自己應該冷靜下來,等自西疆回來,再行處置,可誰曾想,自己一去不返,母親苛待寡媳,岳家也接連出事。
待歸來後,夫妻離心,母親更是事情暴露,避居庵中。
他想起這些,苦澀地道︰“你父母出了事,兄長也不在了,我知道,你遇到許多苦楚,你也是被逼無奈的,在你最煎熬的時候,我不在。”
提起這些,他越發痛心。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妻子,她出身小官之家,養在深閨,往日最細品茶賞花,沉浸于丹青之道,那是最嫻雅溫柔的女子。
岳家出了那樣的變故,她無人幫扶,哪里知道該怎麼辦,自己母親對她諸般算計,她自然更是無措,這時候那陸承濂乘虛而入,拉攏她的心思,她幾乎別無二選!
而顧希言听著這些話,何嘗不心痛。
自己經歷過多少徘徊掙扎,一次次的反復糾結,才無可避免地墜入,過去種種,言語說來不過一句話,但那是一夜夜自己煎熬的心!
這其中但凡有一次,有人拉她一把,她都不至于走到這步。
她拼命咬著唇︰“承淵,說那些都沒用,我已經回不去了,我會放下,你也忘記吧,我們都往前走,過去的事別想了。”
陸承淵︰“忘記?讓我怎麼忘記?我忍辱負重兩年,我拼命回來,我為了什麼?”
顧希言︰“可我已經和他走到了這一步!我和他——”
陸承淵眼底泛紅,他顫聲道︰“希言,我說了我不怪你,你和他在一塊,那是因為我不在,我知道你的苦楚,如今我回來了,我們一起忘記他,我帶著你遠走高飛,我們就像過去一樣,好不好?”
顧希言卻只無聲地看著他。
她並沒有什麼拒絕的言語,可清凌凌的眸子卻再無往日情意,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