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事情就是這樣了,後面的事你應該也知道。”
顧希言當然不可能就此被打發掉,仔細追問,事情和三太太說得並沒兩樣。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陸承淵︰“那他呢,他是不是知道?是不是一直知道你活著?”
陸承淵點頭︰“他並不知我的下落,只得了邊疆線報,線報誤指我投敵叛國,他便是不信,但那時邊關初定,兩國劍拔弩張,音訊不通,大昭的探子也無計可施,是以他不得已下,暗中周旋,盡力將此事按下。”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就這點來說,我該謝他。”
顧希言便懂了︰“所以最開始時,你和他大打出手,後來你便輕易退讓了,是因為你欠了他這份情。”
陸承淵扯出一個略顯苦澀的笑︰“嗯,確實有這一層考慮。”
顧希言望著窗外,微微蹙眉,對于當年發生了什麼,她心里也有大概的輪廓。
平心而論,陸承濂對陸承淵、對國公府也算仁至義盡,不過對自己——
他但凡給自己透個口風,自己知道陸承淵還活著,便絕不可能和他有這樣的瓜葛。
在她心里,一個死去的夫君,和一個生死未卜的陸承淵,她的心境自然不同。
陸承淵︰“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你……沒別的疑問了吧?”
顧希言收回視線,望著眼前的陸承淵︰“我想知道,當年你拿了我們的畫,給族中兄弟去看,是何用意?”
陸承淵神情略頓了下,之後輕聲問︰“怎麼好好的提起這個?”
顧希言笑了笑,神情間有些悵然︰“事過境遷了,我只是想知道罷了。”
她抬起長睫,目光落在他臉上︰“承淵,你我從此天各一方,這一生只怕再不能相見,我想听你一句真話。”
陸承淵驀然意識到什麼︰“你知道什麼了?”
顧希言輕笑︰“為什麼要問我知道什麼?如今是我問你,你願意告訴我什麼?”
陸承淵微抿了抿唇,垂下眼來。
顧希言聲音又輕又柔,卻字字清晰,不容回避︰“還是說……你更想讓我從他口中听見,听見我曾經的夫君,是怎樣不堪的一個人?”
陸承淵听此,苦笑,她素來伶俐聰慧,最知道怎麼拿捏自己的。
他移開視線,望向遠處,緩緩開口︰“我是在偶爾,無意中察覺他對你格外在意,他太驕傲了,自然不屑去覬覦什麼,所以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對你的留意。比如每逢年節歡聚時,他從來都不正眼看你一眼,顯得格外冷漠,格外刻意,可臨到離去時,總會不經意地看你一眼。”
“就只一眼。”
他便是從那一眼里,窺見了陸承濂從不示人的心思。
顧希言道︰“所以你對他是提防的,是不是?”
陸承淵道︰“說提防倒也不盡然,我畢竟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他的驕傲,所以從未往那處想過,不過是些淡淡的不喜罷了。”
他垂下眼瞼,聲音也輕了下去,“這次你們倆成就好事,我最初時確實很是震驚,我沒有想到,他竟走到這一步。”
畢竟哪怕是天之驕子的陸承濂,要想走這麼一條為世俗所不容的路,也要付出許多,他為顧希言,已經賭上了自己的前途和聲名。
顧希言望著陸承淵︰“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陸承淵道︰“有什麼你但問無妨,事到如今,我有什麼不能告訴你的?”
他都這麼說了,顧希言知道自己應該問了。
可是她望著陸承淵,沉默了許久,終究沒有問出口。
眼前這人終究不是旁人,是曾與她有過肌膚之親的夫君。
她想問溫泉那一晚,想問他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如今兩個人已經走到這一步,再問昔日旖旎情事,徒增尷尬罷了。
于是她終究壓下心中的疑惑,道︰“罷了,我沒有什麼問題。”
陸承淵卻道︰“我雖不知你想問什麼,但若是關于三哥,我能說的,都已說了。事到如今,他竟願意為你遠離京師,遠赴沿海,那我也信,信他會好好待你。”
顧希言看著陸承淵,她看到他眼底的坦然,便也釋然了︰“我明白。”
陸承淵默了下,又問︰“你和三哥,要離開了?”
顧希言︰“嗯。”
她解釋道︰“我想先回去為父母掃墓,想著若是方便,今年便在並州過了,待回來後,開春時候,和他啟程前往沿海。”
陸承淵听著︰“兩年時間,物是人非,岳父母都不在了。”
他苦笑︰“想來是我的錯,也未曾盡到半子之責。”
顧希言︰“這原也怪不得你。”
陸承淵一時無話。
顧希言︰“若沒別的什麼事,我們就此別過。”
她這話說得自然過于冷清了,有別于適才的溫柔。
陸承淵點頭︰“好。”
說完這個,他並沒走,顯然這樣的結束過于倉促,他總覺得她有什麼未盡之言。
他望著顧希言,視線緩慢而仔細,像是要把她的眉眼全都刻在心里,永遠記住。
在這種溫柔而眷戀的目光中,顧希言緊緊抿著唇,神情寡淡,沒有任何回應。
陸承淵神情間復雜︰“我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顧希言︰“你也是,一路順風。”
陸承淵艱澀地收回視線,轉身,就要離去。
其實這一刻自然是不舍的,心心念念的妻子,早和自己斷了緣分,這一次後,便是天各一方,再不相見。
興許待到他們白發蒼蒼時,各自落葉歸根,終于會于京師,到那時,她應該已經兒孫滿堂了。
他一咬牙,大踏步走到門前,推門——
可就在這時,他突然听到她的聲音響起︰“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第97章
陸承淵的腳步頓住,他並沒有出聲,也沒有回頭。
他直直地看著前方的雕花門。
而就在他的身後,顧希言的視線一直緊盯著眼前的男人,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顫,看到他寬大袖子下的那雙手蜷了蜷。
那雙手套上了一層皮質的手衣,不過顧希言依然感覺到不對。
她記起來那一日他抱住自己時,那種生硬和硌人的觸感,也想起陸承淵和陸承濂以及阿磨勒對打時,似乎始終只用了單手。
于是她視線緊鎖著他,再次開口︰“大夫怎麼說,難道就沒得治了。”
她說完這話,陸承淵的身形似乎僵住了,過了好一會,他異常喑啞、幾乎變調的嗓音道︰“是誰告訴你的?”
顧希言心便縮緊。
她只是試探試探,竟果然如此!
她深吸口氣,快步走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右手,就要扒下那手衣。
陸承淵僵硬地佇立著,有些脆弱地想逃避。
然而顧希言當然不許他逃,她終于褪下那手衣後,整個人便傻在那里了。
之後,她瘋了一樣捋起他的袖子,扒開厚實的棉袖,急切地想看他的胳膊。
待終于看到一切,她幾乎窒息。
眼楮瞬間濕潤,模糊,大滴眼淚往下落,砸在那皮革手衣上。
她艱難地抬首,看著他依然冷峻的面容︰“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男人的右手已經沒了,手衣之下是一只以精鐵鑄造成的假手!
陸承淵垂著眼,用顫抖的左手將那袖子重新放下,又將手衣重新戴好。
之後他才低聲道︰“別看了,免得被嚇到。”
顧希言緊攥著他的衣襟︰“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承淵神情依然平淡︰“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至少還活著。”
顧希言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子,雖過于削瘦,但面龐間依稀是原來熟悉的眉眼。
她便想起最初見時,她初來京師,府中諸人都對她心存提防,又有些鄙夷。
畢竟是小地方來的,不懂京師繁華,不懂高門府邸的講究,靠著祖輩的承諾,才勉強和國公府沾上邊。
當時的她,自是寒酸又膽怯,更疑心遭人嫌棄。
是陸承濂,義無反顧地選了她,讓她不至于成為一樁笑話,又耐心教她,陪她,一點點地和她說起府中的規矩和掌故。
甚至連品茶用膳時的小講究,他都會不著痕跡地說給她,教著她。
生離死別的幾年後,再歸來,他陌生又熟悉,但是往日那雙曾經堅定地攜著她的手,卻沒了。
她哭得泣不成聲。
無論後來她心里愛了哪個,她都無法接受那個也曾意氣風發的陸承淵變成了這樣!
陸承淵卻道︰“希言,別哭了,我已經適應了,你看,現在這樣也挺好。”
說著,他還動了動,隨著鐵鏈的摩擦聲,那手確實是能動的。
然而這讓顧希言越發受不了,她哭著道︰“是西淵人干的嗎,是他們干的嗎?他們就這麼折磨你!”
陸承淵沉默不語。
顧希言攥住他的胳膊︰“承淵,告訴我,我想知道。”
陸承淵︰“不是,西疆一帶支派繁雜,各自為政,我當時是落入西疆一派流民手中,他們民風彪悍野蠻,到了冬日里——”
他略猶豫了下,到底是道︰“天寒地凍,缺衣少食,他們便不知做出什麼事來。”
顧希言胸口幾乎窒息。
在她輾轉難眠,為他傷心落淚時,他正在經歷什麼,這是深閨婦人所不敢想的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