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想著,顧希言終究嘆了一聲。
就這樣吧,不要臉就不要臉,也沒什麼大不了。
等他們離開了,夫妻恩愛,慢慢地會忘記這一切。
第96章
顧希言和孟書薈說定,自己在離開前,先要前往家鄉一趟,為父母掃墓,孟書薈意外之余,也是驚喜。
如今眼看要過年了,兩個孩子的官學要結業,顧希言要回去的話,正好一家子一起回。
當下姑嫂二人倒是喜歡起來,開始收拾行囊,準備物件,兩個孩子知道要出遠門,自然也是興奮。
這日因得了消息,廟中那牌位可以請回家了,因孟書薈忙著,希言便乘坐馬車,自己前去。
出城後,卻見城外一片蕭瑟,是了,冬日了,葉子都掉光了,官道旁邊的樹都是光禿禿的。
這時秋桑用手帕捧著兩個大柿子,遞給顧希言︰“奶奶,嘗嘗這柿子,清甜清甜的,跟蜜汁一樣。”
顧希言接過來一個,揭開上面那層薄薄的皮,用嘴輕輕一嘬,蜜汁流入口中,滿口都是甜。
她笑了下︰“難得竟有這個。”
畢竟是冬日了,眼看要過年了。
秋桑︰“奶奶好福氣,恰好遇上了,你看,前面還有茶棧,可以歇歇腳。”
顧希言往外面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前面有一排兩層竹樓,掛著茶旗子。
不過她還是道︰“罷了,不必歇著了。”
她不太想見外人,臉皮薄,總覺得天底下人都知道自己的事。
秋桑多少猜到她的意思,道︰“那就罷了,咱們——”
誰知這時,就听外面傳來一陣木魚聲,那聲音又急又響,伴隨著婦人的哭鬧聲。
顧希言疑惑地蹙眉,自車窗看過去,卻被前方的侍衛擋住視線,看不清。
很快便有僕婦來報,說是一個瘋道姑,非要化緣,已經胡亂布施了碎銀子,讓她盡快走吧。
顧希言頷首,沒說什麼。
這時外面已經沒什麼動靜了,馬車繼續前行。
就在清脆的鞭聲響起時,顧希言心里一動,掀開車窗看過去,卻見遠處一身形狼藉的道姑,那道姑已經被塞了嘴,兩個侍衛正推搡著要她離去。
那道姑——
顧希言認出,是三太太!
此時的三太太再無往日誥命夫人的金貴,她一身麻布道袍,發髻散亂斑白,狼狽不堪。
她哭著,掙扎著,拼命地要來追自己的馬車。
顧希言的心便提起來。
也許有些事終究逃不過,那些隱隱侵擾著她心思的,此時終于要浮出水面了。
自從那次國公府一事後,三太太偷人的事被捅出來,她便再沒見過三太太。
就陸承淵的說法,他已經妥善安置了三太太,讓她好生頤養天年。
顧希言沒想到,再次見到三太太竟是這般情景。
當三太太上了馬車後,便急切地看向顧希言,幾乎不顧一切地撲過來。
秋桑嚇了一跳,待要阻攔,三太太卻已經哭起來︰“希言,過去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對,我給你賠不是,我求求你,你幫幫承淵吧。”
顧希言︰“你為何在這里?承淵不是把你安頓好了嗎?”
三太太擦了擦眼淚,這才道︰“我如今在觀中過活,日子倒也過得尚可,只是我終究放心不下承淵,想著來見見你,和你說說話,前幾日我去城中,結果你那住處有人看守著,便把我趕出來,如今恰遇到你也出城,便跟著,總算能見你一面。”
顧希言的心提起,小心地問︰“承淵……他怎麼了?”
三太太卻是只一徑地哭,哭了半晌,才含糊地道︰“他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只怕是命不久矣,我的承淵,我的兒,他若不在了,我可指望哪個!”
顧希言越發揪心︰“他身子如今不好?”
三太太哭著點頭︰“是,從西疆那種地方出來,能有好嗎?”
顧希言一時無話可說,她回想著最後一次見陸承淵時,他那過于削瘦的背影,仿佛風一吹都會倒下一般。
三太太嘆了一聲︰“要說往日,確實是我對他不住,可如今我年紀大了,又進了觀中,每日修行,回想著過去種種,自是牽掛著他。”
她再一次哀求道︰“我自然恨你,恨你毀我一生,可我更心疼他,他到底是我骨肉……他如今成全你和陸承濂,就此離去,可憐我的兒,他心里該有多苦!”
顧希言沉默地看著眼前三太太,她紅腫著眼皮,蒼老狼狽,言辭懇切。
她輕嘆︰“我和他已經沒什麼瓜葛了。”
三太太听著,絕望地睜大布滿紅血絲的眼楮︰“你是不是一心記掛著陸承濂,才對承淵置之不理?”
顧希言︰“如今我是陸承濂的妻子。”
三太太怔了下,卻是頹然一笑,咬牙道︰“陸承濂往日和我們承淵稱兄道弟,結果不曾想,竟如此歹徒,他明知道我們承淵沒死,卻隱瞞了真相,他騙得我們好苦!”
顧希言一听,疑惑︰“你說什麼?他怎麼會知道?”
三太太顯然是恨,她白著眼看顧希言︰“你還不知道?陸承濂沒和你提?”
顧希言不動聲色,看著三太太︰“哦,他應該和我提什麼?”
三太太嗤笑︰“你果然不知,也行,如今該教你知道,你那野情郎都瞞了我們什麼!”
她這才說起,原來當時陸承淵失陷于敵軍,便有陸承淵昔日舊部,以陸承淵名義行事,投效于敵軍,至于真正的陸承淵,其實為西疆邊野蠻族所擒,遭受諸般折磨。
本來陸承濂若是能及時辨別,並派出人馬前去搭救陸承淵,是有希望救出的,只是他卻錯判了,以至于陸承淵被西疆流民擄走,幾年不得返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
提起這個,她顯然恨極了,聲音尖厲︰“便是他不知承淵被西疆流民帶走,便是錯以為承淵投靠敵軍,也不至于對我們聲稱承淵不在了,這兩年,我多少傷心,眼淚都要哭干了!但凡我知道他還活著,必設法去救他了!”
顧希言听著這個,攥緊了藏在袖下的拳,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這若是真的,那——
三太太越說越氣,幾乎瘋癲︰“陸承濂狼心狗肺,欺男霸女,早就對你存了心思,他不過是想謀佔承淵的妻子,借此羞辱承淵罷了!!他欺人太甚!”
顧希言深吸口氣,神情恍惚地看著三太太,卻是叫僕婦進來,請三太太下車。
三太太不提防突然被趕,瞪大布滿紅血絲的眼楮,惡狠狠地道︰“你不信?你竟不信?”
顧希言神情冷漠︰“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陸承濂是我的丈夫,無論如何,我信他。”
三太太愣了下,之後瘋狂大笑︰“你個蠢婦,你被他瞞得團團轉,他嫉妒我們承淵,故意搶了我們承淵的妻子來羞辱他罷了,你以為你能落得什麼好下場,他把你帶到南方,怕不是把你賣給番國人牙子,讓你去給紅毛鬼子做婆子!”
這時,已經有兩個粗壯僕婦上車了,更有侍衛在下面候著,隨時預防不測。
顧希言下令︰“把她的嘴巴堵住,帶下去。”
話音落下,兩個僕婦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掙扎的三太太,任憑她如何踢蹬嘶喊,終是被幾個侍衛架起,迅速拖離了馬車。
馬車中重新安靜下來,隨著一聲清脆的鞭響,車輪碾過沉悶的凍土,馬車繼續前行了。
顧希言看著窗外冬日的樹木,眼前卻浮現出往日的種種。
顧希言怔怔地望著窗外,冬日的郊野一片蕭索,根根枯枝分明地伸向灰白的天際。
顧希言就這麼長久地看著,眼前卻逐漸浮現起往日種種,喪夫的痛楚,清明祭掃時的無助,親手點下的長生燈,以及一筆筆寫下的佛經,還有中元節,特意放生的蓮花寶燈。
她往日只道世事弄人,可如今回想,若自始至終旁觀了一切的陸承濂竟早就知道陸承淵沒死,那自己簡直是一場笑話。
他冷眼旁觀,他在看著自己于痛苦中掙扎煎熬,最後終于受不住,撲入他的懷中。
顧希言直直地望著外面的枯枝,攥緊了木質扶手,吩咐道︰“秋桑,停車。”
秋桑愣了下,疑惑擔憂︰“奶奶?”
顧希言緩慢收回視線︰“你設個法子,把阿磨勒先帶回去。”
秋桑越發疑惑。
顧希言︰“我要見六爺。”
***********
顧希言找上陸承淵,是在國公府外的一處別苑。
陸承淵顯然意外,疑惑地看著顧希言︰“你怎麼在這里?”
他看了看左右︰“三哥呢?”
顧希言笑了笑︰“他這人耳目通達,估計不多時就會來了。”
她突然要求停車,又來尋陸承淵,如此折騰已有半日光景,隨行侍衛必然會盡快將消息傳給陸承濂知道。
就算陸承濂正在宮中,就算宮門延誤,他估計也快到了。
可她不在乎,她只是要趕在見到陸承濂之前,再見見陸承淵,問個清楚。
陸承淵︰“到底怎麼了?”
顧希言望著陸承淵的眼楮,輕聲問道︰“當年你們在西疆,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知道。”
陸承淵听此,神情微滯,之後才道︰“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況且又關乎軍機,細說無益。”
顧希言垂眸輕笑︰“什麼軍機不軍機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曾經是我的夫君,而他是我如今的丈夫,當年西疆一戰,我就此墜入無盡深淵,從此備受煎熬,甚至我這一生的命運都由此改變,所以我如今問一聲,不應該嗎?你們男人之間可以說的,憑什麼我就沒資格听?”
陸承淵便沉默了。
顧希言向前一步︰“其實我也可以去問他,但我沒問,我第一個來問你。”
她的眼底泛起濕潤,溫柔地望著他︰“承淵,我想听你說,你說了我就信,我只信你。”
陸承淵看著眼前的顧希言,這是他昔日的妻子,是纏綿愛戀過的枕邊人,兩年的苦痛,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便是和她重逢。
現在,那雙充盈著淚光的眼楮滿是依戀地望著自己,望得他心頭顫動。
在這樣的目光下,他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言語。
他微吸了口氣,到底和她說起當年。
顧希言只覺,他的語氣很淡,淡到仿佛轉述一件他听說的、完全和他無關的事,寥寥幾句後,他便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