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熟悉的並州城,只可惜她們的家早也不在了,只能寄居別處,心里難免淒涼。
姑嫂相視一眼,都紅了眼圈,彼此勸慰,幸好如今一切還算順遂,日子越過越好了。
第二日是個陰天,天沉沉地壓下來,陸承淵從巷口賃了輛青篷車,置辦了錫箔、冥衣和食盒,並購置了一對素紗燈,一行人帶著兩個孩子並秋桑,去給家里人掃墓。
此時深冬時分,又是幾年沒打理的舊墳,墳上荒草淒涼,自是越發讓人難受。
顧希言和孟書薈在燒過紙後,都沒說話,之後突然一個時刻,兩個人便哭起來。
兩個孩子乍出了郊野,原本是興奮的,此時听得母親和姑母哭聲,想起這是自己祖父母並父親的衣冠冢,便也難受起來,都耷拉下腦袋,含著淚。
陸承淵在燒香拜祭過後,便從旁看著。
金箔和黃紙燃燒過後的煙氣彌漫,被隔斷後的視線有了些許的變形,他看到她哭得泣不成聲,身子幾乎打顫。
上墳這種事情,總是要哭的,陸承淵原先總以為這種哭泣帶著幾分假,可是此時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光明正大哭泣的機會,可以放聲大哭,縱情地哭,怎麼哭都不會被人笑話,反而會被稱贊。
陸承淵的眼底也逐漸泛起酸澀的濕意。
所以,她當初以為他不在了時,也曾這樣絕望地哭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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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有顧氏遠親族人來了,原來是听得消息,知道他們歸來,特讓人來請,孟書薈少不得應酬一番。
顧希言閑來無事,陪著兩個孩子看看書,待兩個孩子睡了,她自己也覺困乏,準備回去自己房中,誰知卻看到陸承淵,懷中揣著一物,身形頎長地站在前方一抹翠竹旁,略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顧希言沒打擾他,就這麼看著他。
陸承淵抬眼看過來,笑了笑,道︰“今日心里好受一些了?”
顧希言︰“嗯。”
陸承淵注視著她,他顯然有話說,但他不會說了。
顧希言隱隱有所感,心口泛起絲絲酸澀。
不過她到底沒再開口,有些話,必須那個時候,那個情境,對那個人那樣說。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再也說不得了。
她只能隨意尋了個話題,問起他以後的打算,陸承淵也就提起來,等開春後,他便出使西疆,原來邊境流寇肆虐,劫掠橫行,聖上早已有了整頓之意,如今既與西淵締結盟約,正可借此契機共肅邊陲,清剿流民。
顧希言听了,心里一動,問道︰“若是如此,那些戕害你的流民——”
提起這個,陸承淵沉默了下,道︰“我自然不會放過他們,這次前往邊境,總歸會有機會。”
顧希言略猶豫了下,還是道︰“我听說西疆那些異族很是凶殘,你,你萬事小心,要保重。”
陸承淵︰“放心,我心里有數。”
說著,他低下頭,將手中之物遞給顧希言︰“冷嗎,暖暖手。”
顧希言下意識接過來,那是一個暖手爐。
並不算大的銅暖手爐,外面織錦的繡套很是眼熟,是自己舊日用的。
當初自己離開得突然,便是命丫鬟收拾物件,也只撿要緊的收拾,像這種日常家用的,她自然沒帶著。
沒想到陸承淵竟隨身攜著了。
他要離開京師,遠赴西北,前往那個他曾經備受煎熬的所在,長路漫漫,他會帶著這樣一個舊物。
她捧著那暖手爐,低頭看著,不覺間,眼底有些濕潤。
她拼命壓下來,喃聲道︰“你竟還帶著這個。”
陸承淵的視線投向遠處,冬日的天空清冽干淨,沒有一絲雲。
他淡淡地道︰“嗯,西北涼寒,我想著好歹帶一些御寒之物,那日收拾家中,看到這個,便隨身帶著了。”
顧希言便忍不住了,一下子哭出來。
昨日才剛因了爹娘兄長而難受,今天他突然這樣,她受不住。
陸承淵無聲地看著她的淚,為自己而流的眼淚。
過了好一會,顧希言終于停止了啜泣,她顫聲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陸承淵依然不說話,他就這麼長久地看著,看著她的掙扎和痛苦。
心痛而憐惜,平靜又殘忍。
最後顧希言自己終于緩過來了,她深吸了口氣,睜著通紅的眼楮望向遠處,一只飛鳥自上方掠過,天是遼闊的。
這時,陸承淵終于開口︰“說起來,有一次我險些死了,但僥幸逃過一劫,你知道因為什麼嗎?”
顧希言才哭過,聲音略有些嘶啞︰“因為什麼?”
陸承淵︰“多虧了那塊玉佩,我才逃過一劫。”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物,是用紅繩系著的︰“你看,這塊玉佩。”
顧希言看過去,卻見這正是那塊和自己成對的玉佩,只是上面出現一道裂紋。
陸承淵︰“這塊玉佩救了我,讓我免于一死,不過玉佩上也留下裂痕。”
他垂眼,用指腹摩挲著那玉佩︰“據說長久佩戴著一塊玉,玉便有了靈性,可以護主,這塊玉竟果真如此了。”
顧希言听此,卻是想起自己的那塊︰“我的那一塊不見了。”
陸承淵抬眼看過來。
顧希言解釋道︰“是我太過粗心大意,不曾保管好,丟了。”
陸承淵淡淡地道︰“也沒什麼,舊物罷了,丟了便丟了。”
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這幾日,我看你食欲不振,精神不濟,可是覺得哪里不好?”
顧希言搖頭︰“想來是旅途勞頓,休息兩日便好了。”
陸承淵看了她很深的一眼︰“明日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第99章
讓顧希言沒想到的是,第二日,孟書薈娘家兄弟來了,原來是听說了消息,特意從湖州趕過來探望妹妹孟書薈的。
往日孟書薈曾經投奔在娘家兄弟處,後來娘家兄弟出事了,她不得已離開,不過那官司是顧希言請了陸承濂才解決的。
如今娘家兄弟自然感激,又見他們寄居于他人宅院,便說請他們一同前去過年。
孟書薈便不太想,她想陪著顧希言過年,不可能將顧希言一個人扔在並州,娘家兄弟提議干脆接了顧希言一起前往湖州。
顧希言見此,便覺不合適,想著自己干脆回去京師好了,左右那里是有宅院的,屬于自己的宅院,在那里過年,更覺自在,這會兒便啟程,趕到京師興許來得及,還能過一個安穩年。
當然她也存著一些念想,她惦記著陸承濂,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更不知道他是什麼心思,急于想見到他。
臨走前他的疏遠冷淡,避而不見,她總覺不信邪,想著過了這一段,他的氣頭過去了,兩個人可以敞開來說說了。
她甚至發現,自己越來越急切,恨不得早些見到他,好說個明白。
就在這時,陸承淵突然提議︰“不如顧家嫂子跟隨孟爺前往湖州,你便隨我回去京師。”
她這一說,孟書薈和顧希言全都看過去。
他提起這個時,如此坦蕩磊落,以至于兩個人此時都說不出拒絕的話。
只是,這終究不太妥當。
陸承淵的目光卻徑直落在顧希言臉上,直直望著她,問道︰“我送你回京城,你可願意?”
孟書薈一怔。
她下意識看向顧希言。
顧希言也在看著陸承淵,她看到他抿著唇,眼底固執。
他非要這麼問,倔強地逼著她,要她回答。
周圍的一切過于安靜,以至于時間仿佛都被拉長了。
過了很久,顧希言終于道︰“好,那就勞煩六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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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孟書薈還有些疑惑,但是看這樣子,隱約也明白,她不好說什麼。
相處這些日子,她對陸承淵品性倒是還算有些把握,況且陸承淵有心結,顧希言也有心結,或許凡事不破不立。
只是她到底修書一封給京師的陸承濂,盼著他能收到,盡快趕來。
說起來也是奇怪,自從他們離開京師,已經有些時日了,結果陸承濂至今不見人影,她不免狐疑。
按照陸承濂往日行事,何至于如此。
孟書薈在憂心忡忡中,對著陸承淵一番叮囑,之後才告別離開。
至于顧希言,乘坐馬車,由陸承淵陪同,準備回去京師。
按照她的意思,到了京師近郊後,便派人送信給陸承濂,讓他來接自己就是了。
可是他們啟程後,顧希言便感覺不對了,這個方向不對,分明不是前往京師的路。
而他們身邊原本跟隨著的侍衛和僕從,也陸續被打發了,不見了。
不過顧希言並沒說什麼,她只是坐在馬車中,更長久地看著外面車轅上的陸承淵,他側臉鋒利孤冷,看著陌生又熟悉。
她這麼看著時,陸承淵卻突然開口︰“你現在知道了,我騙了你,你上當了。”
顧希言︰“嗯。”
陸承淵側首,黑眸看過來︰“你就不該信我,你太傻,也心軟,容易相信別人。”
顧希言注視著他︰“那你要把我如何?殺了我,搶了我,把我藏起來,讓我一輩子都不得和陸承濂相見?還是要傳揚出去,要我名聲掃地,讓我和陸承濂一生不得相守?”
陸承淵抿唇,沉默。
顧希言︰“其實你不能把我怎麼樣。”
陸承淵默了片刻,才笑了下︰“你說陸承濂什麼時候追過來?”
顧希言想起臨行前,陸承濂的疏遠,她搖頭︰“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