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到了。
將軍可真會伺候國王。
早听說過,克利戈將軍對王上的愛意像婚姻一樣公開呢。
今天正是花神節。
索蘭的衣著不似昨日繁沉,較為簡單。
垂柔如綢的長金發上戴牢一頂純金編鑄的桂葉額冠,紫斗篷用鳶尾花的紐子扣住,兩掛鑽石耳墜,像人魚的淚珠,晃悠悠,一閃一閃,隨時會落在那隱約透出青綠色微晶血管的白皙肩頭。
曦朝的露水還未干涸。
索蘭乘坐鐫刻日、月、花的御鑾出發,由兩匹不分軒輊的白馬拉車,鞍布金穗離披,籠頭和腮飾的玫瑰鮮紅如血。
韁繩、挽具織了銀蓮花,而車幅上則纏著木樨草和金合歡,隨著駛動抖落,往本就像花毯一樣的路上又添加星星點點的嫩黃。
于是,這般轆轆地馳抵神廟。
花神是掌管愛情、孕育和狩獵的女神。
自古以來廣受崇拜。
廟里擺放青銅像,是花神座下兩只妖靈,皆是男女同體、四手四足,用各種的姿勢糾.纏在一起。
當日從早到晚排滿活動。
適齡的女性將不間斷地、進行歌舞的表演,展示成年魅力。之後,她們會高坐在圓形劇場的台階上,接收男性投來的花,最後從中選一枝,算作接受對方魚水之歡的請求。
索蘭安居王座。
伴著一闕又一闕動人的情歌,宦官跪地捧起凹雕鳥獸的銀盤,里面裝有糖果,而金杯中盛滿美酒,他先沾一點,再挨次分發給他衷愛的臣子,以示尊榮共享、情誼永固。
接著,聖饌啟筵。
索蘭看了一眼克利戈空空如也的手。
從花籃里隨意摘一朵粉玫瑰,塞進他懷中,“拿去,贈給你中意的女孩。”
有時候,
臣子是國王的牲/口,必須由之配/種。
克利戈捏著花.睫惶惑須臾,“……目下正在過節,人多雜亂,潛伏危機,臣怎麼能離開您身邊呢?”
索蘭用眼神像在說︰我又不止你一條狗。
克利戈厚臉皮地裝沒懂。
下午,王賜的玫瑰已打蔫兒。
被克利戈別在胸口。
隨後在後山進行狩獵比賽。
這是他的拿手項,無師自通。六歲時,他還是個小乞丐,靠給人作羊倌,換點錢給母親買藥。
那年冬天,雪很大,他依偎在髒羊毛里睡覺。蠻臭的,但很暖和。半夜他被響動吵醒,循聲看去,猝不及防地對上幾雙綠森森的狼眸。
等主人家找過來時,看到他滿身是血、直直地站在那,以為他為了顧全自己,放任很多羊被咬死,不由分說,劈頭蓋臉地使鞭子抽他一頓。最後清點羊圈,卻發現僅死了一只羊。小男孩頭發上瀝瀝滴落的暗色液體都是狼血。狼被他徒手撕裂。
他們兩天後趕走了他。
沒有獎勵或補償。
克利戈擱下弓。
只用一箭,他扎實地射穿豹子的心髒。
索蘭鼓掌︰“不錯。”
克利戈蠻高興地想,可以給主人鞣制一張新毯子了。
驅馬前去看自己的獵物。
剛掰鞍而下,回頭,索蘭似乎是看見一頭漂亮的白鹿,被吸引過去,朝他的反方向去,離了一段距離。
這時,在索蘭背後,兩個侍衛陡然暴起。他們掣矛在手,快、狠、準地往前方的兩名同伴後心窩各送一刺,當即斃命。
電光火石間,鋒尖轉指索蘭。
較近的剛抬起手——王的護衛密密層層,機會只有一瞬,必須快!——便听凌空破風之聲轉念到耳邊,一枚匕首貫.穿他的喉嚨。
很難想象是得多用力才能讓這巴掌大的匕首在遠擲時發出重槍一般的嘯音。
索蘭才拔出劍。
沒用上。
因為克利戈已拍馬趕到,砍瓜切菜般地把幾個刺客斫死。
甚至,更快一步、眼疾手快地展開斗篷,避開險些要濺到索蘭袍角的血。
他大口地喘息。
並非戰斗有多麼激烈,而是後怕的驚懼。
跪地請罪,“臣有過,臣不該因貪功離開您身側。”
索蘭︰“……”
他本人反而不慌不忙,微笑︰“愛卿何錯之有?你忠肝義膽,護駕于朕,朕合該重賞你才是。”
陛下于花神節的游樂到此姑且結束。
起駕歸宮。
06
在外頭跑了一天。
克利戈汗出如馬臊,他體味很重,怕被嫌棄,回來頭件事便是搓澡。單獨的。
洗完,蒸汽蠢動地跨出浴盆。
他赤著身,翻找放在木架子上的衣服,生氣地高聲問︰“我的花呢?誰拿走了!”
“我命人扔了。都爛了。你還留著干嘛?”
隔一面櫃子,傳來索蘭的聲音。
克利戈連忙三下五除二地穿好長袍,發梢還濕淋淋。
他自覺失態,“主人,什麼吩咐?”
索蘭背對他,坐在雪松木的梳妝台前,瓶瓶罐罐整齊羅列,初升的月光照亮橢圓的銀鏡,由左右兩只鍍金的寧芙兒擎舉。
他打開盒子,猩紅緞面上放著男人修臉用的金屬具。
拿起刮胡刀片,用拇指拭了下鋒刃,“躺下,我給你剃一剃臉。”
克利戈無有不從。
他仰面平臥在躺椅上。
“再往後一些。”
索蘭則坐身,居高臨下地說。
克利戈的臉上只有一些草茬般極短的胡渣。
當然有努力處理干淨,然而,他的毛發過于茂密,如同倔毅的生命力,實在是鉸之不盡。
刀不停穩而輕地落。
在他的臉上、下頜上、脖子上。
“這刀是不是磨得很銳利?”
“是的。主人。”
敢不銳利?
索蘭一邊使刀,一邊看著他那脖子漲粗的脖子,血管突突在跳。閃著陰冷的白光,順暢地來來回回。
只要稍偏丁點錐角,他相信,里面猛烈泵動、鮮熾的血會轟然一氣地噴上天花板。
他見過的。無數次。
可惜。
還不是時候。
克利戈滾燙的臉頰很快把刀熨暖。
索蘭俯身,霧籠籠的藍眼珠子透瞼低視,聲音如淡味的酒︰“今天半夜,月至正中空的一刻前,來我的臥室。”
07
離約定還有一會兒。
索蘭坐在寢宮床下的密室里。
他面前,一個純白的銀匣放在千年不休的石桌中心,四角拱著小金獅子,張著血盆大口,噴出青金石雕刻的蛇群。
打開搭鎖。
盒中裝著一柄附魔匕首,一瓶藥水。
他一定是天命在身的。
否則,命運為什麼要把克利戈送到他的身邊?
所有人都以為,被罷黜近百年的舊聖裔王室早已絕種,不復存在,是以天下大亂,群雄火並。
但其實,聖裔還剩下最後一個血脈。
被污染的血脈。
誰能想到一看就是個半魔的男人,身上的另一半血的母親其實是位聖裔公主?
在攻佔聖都的第一年。
索蘭就發現這個密室,他又花了三年,終于解讀出石碑刻著的上古文字。
聖裔之所以是聖裔。
因他們的血與普通人不同。
他親自研究、復原了法印,找黑巫女調配了藥水。
克利戈作為最後一個聖裔之子。
正可以做他續命的神藥。
差不多了。
他將苦濃藥水一飲而盡,摔瓶在地。
“砰。”
命運的骰子只能擲一次。
是贏是輸,是生是死——盡管來吧!
第3章
08
宮殿沉眠,月桂樹在冰涼光滑的台階投下長長的藍色葉影。
克利戈快而無聲、輕捷地躍過牆頭。
通往王寢後院的甬道以鵝卵石嵌鋪地畫,黑白棋格樣式。
他並不清楚,主人為什麼要他在夤夜時分、避人耳目地前往寢宮。
但受驅馭是他的榮幸,他只需听命。
今天有個好天氣。
漫天熾亮星辰。
昨天他已滿足。
索蘭縴柔的手指不過是在發膚上輕輕一摸,但他仿佛至今仍有感覺,還夠回味好幾日。
屋內。
一燈獨燃。
雪松木的御床四角支起一頂花架似的華蓋,純金的葡萄藤緣纏而上,其間綴掛寶石材質的累累果實,連細須都雕琢得栩栩如生。
鍍金黃銅燈盞里,蓓蕾般的小小藍焰。
呼吸似的一起一伏。
“主人。”
克利戈說。
貂邊的織錦羊絨褥子拱起,露出個人兒。
索蘭沒穿平時的睡衣,而是一件無袖長法衣。款式古老,卻不失優雅。
“有人發現你嗎?”
“遵您的意願,沒有。”
“很好,”他招手,“過來。到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