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魔鬼,真正殘暴冷血的魔鬼才能統治它。
他終于明白了。
原來,世界是為了被索蘭統治而存在。
而他正是為了成為索蘭的第一信徒,才降生于世。
30
“只是做你的王嗎?”
“您還是我的神,我信仰您。”
索蘭听到他的回答,卻有些郁悶,站起身來,走到屋檐的邊緣。
克利戈緊跟上去,“小心些,很危險,”他不明白主人要做什麼。
主人有點不乖,也沒有平日里的穩重。
他看著索蘭像個孩子一樣,面朝東方,稚氣地說︰“升起吧,太陽,升起吧。”
又說︰“落下吧,月亮,落下吧。”
琉璃色的蒼穹毫無反應。
下弦月像一把鐮刀似的,懸在天邊,點點繁星則是隨手播灑在旁邊的亮晶晶的谷種。
微風輕徐,送來御花園里的馥郁香氣。
靜靜地等一會兒,他轉過頭,問克利戈,“你看,天空有什麼變化嗎?說實話。”
“……,”克利戈不敢吭聲,“……沒有,主人。”
索蘭攤手,“對啊,什麼變化都沒有。事實如此。”
“我並不能號令日月星辰,我只能號令軍隊和臣民,還不是所有人都听我的。”
“克利戈,我是一個王,同時,也是個凡人。不是神,不是魔,只是個凡人。我希望你將我當成一個凡人來愛,好嗎?”
說著,索蘭抱了抱他,側過頭貼在那胸膛上。
第一次觸摸到這兒時,他就十分喜歡。那滾燙、光潤的皮肉如生命的涌泉,一顆心在下面突突地跳,像有無盡的活力可供曾經病弱的他汲吸。
現在,更是跳得要從胸膛里躍出,躍到他的掌心中。
任其拿捏。
“克利戈,我死過一趟了。”
“我沒有去眾神之殿,也沒有下地獄。”
“我所見的,只有無盡的虛無與黑暗。”
天際線上,耀起一個璀璨的亮點。
立在王宮廣場的時柱頂端的水晶球捕住晨曦的第一縷光線,光芒四迸。
天空飄來一朵又一朵白雲。
索蘭同克利戈牽著手,望著日出,平靜地說︰
“流汗、呼嘯、詛咒、砍殺、撞擊、喘息、慘叫、爭吵、歌吟、笑聲、關隘、荒原、白雪、森林、黑湖、沼澤、枯草、岩石、果樹、山麓、花朵、大雨、泥漿、河流、兵器、廢鐵、樂器、沙丘、大海、戰爭、宴會、廢墟、宮殿……這一切,一切的一切。黑與白,美與丑,善與惡,快樂悲傷,金銀財富,萬惡罪孽,都一樣,終將不復存在,毫無意義。”
克利戈若有所思,問︰“那人們是為什麼活著呢?”
隨著白晝的再次到來,王都也逐漸甦醒。
有人衣食無憂,活得不耐煩地活;有人活得一身勁頭,可怎麼活都活不好。
但他們都在這兒活著,將活到死為止。
“沒為什麼,”索蘭攏袖,望向天,“所有人的每日,都活在一朵朝夕閃耀的雲。”
又到了領聖餐的日子,教堂的神父、信眾們已忙碌起來,他們得在中午前烤完足夠的面包、熬煮幾鍋草藥湯。
“一百年前,高傲的眾神哪能想到,如今遍布天下、信徒無數的神不是法力強大的他們中的任何一位,而是滿身塵埃、飽受折磨的光明神。”
燦爛的晨風吹起金發,藍眸比天空還清澈澄亮。
索蘭饒有趣致地、淺笑著說︰
“克利戈,我打算立光明神為國教。”
“說不定再過一千年,偉大的眾神會被人們所遺棄,那些清廉的神父們也會腐壞,或許奴隸制會被廢除,不分貴賤,人人公民,或許戈壁里也能種出糧食,疾病能簡單地被治愈,不用再听天由命……誰知道呢?”
克利戈听得雲里霧中,似懂非懂。
他只覺得主人說的話很厲害。
“那麼,我要做什麼呢?”
克利戈問。
說了這麼多,看他還是懵懂愚笨的樣子。
索蘭不知該笑還是該氣。
“算了,低頭。”
索蘭踮起腳,吻他一下,“你嘛,繼續愛我就行了。”
“愛我至永生永世。”無比溫柔,又似詛咒。
寶寶也醒了。
手舞足蹈,咿呀鬧騰。
索蘭把寶寶抱到懷中,俯身用面頰去貼住他柔嫩的小臉。
而克利戈也展開斗篷,用闊大的胸膛和強壯的手臂摟住他倆。
他仍打算用余生做個王。
做個迄今為止最好的王。
統一城池、萬民和山川。
可也知道,那些都無法永恆。
不是石、不是鐵、不是土、不是無涯的海。
血肉之軀終將消逝,唯有真愛閃耀,永存不滅,直到世界的盡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