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里憋悶,干脆出去踱轉。
27
近來天氣暖和,但克利戈還是為他披上一件羊絨斗篷。
被柔軟的綿毯子裹著,在媽媽的懷抱里,還有淡淡花香的微風吹來,寶寶很快又熟睡過去。
“小東西真喜歡我呢。”索蘭輕笑。
“誰都喜歡您——”克利戈接碴。
“哈哈,得了吧。”
索蘭揚眉,“做皇帝是這世上最招人恨的事。”
他說想看日出。
于是登上密道,與克利戈坐在王宮屋頂的檐槽中。
“冷不冷?”他問。
把披風分給克利戈一半。
手臂抱酸,便把孩子遞過去。
“您睡吧,等會兒太陽快出來,我再叫醒您。”
“……還沒有要睡。我有事想問你呢。一直沒機會問。”
“什麼事?”
“你愛我嗎?”
干脆的像落刀。
太突然了。
克利戈心髒停搏,“我、我……”支吾半晌,聲音粗低,“……我哪配說愛您?”
“哦,不愛我。”
“不、不、不是——”
“那就是愛我。”
“我、我……”
他有時知道,他狗膽包天,讓主人懷上了孩子,生都生了,可是說愛?——他還是不敢。
他神仰主人,主人應當有個最尊貴的配偶。
盡管至今也沒有誰夠得上。
索蘭握著他的手臂,把腦袋挨在他的肩膀,香軟的身體像是穿著鎧甲都能透過來,還握著他抱孩子的手。
閉著眼,溫柔問︰
“就這麼愛我嗎?小魔種,即使我差點殺了你?”
“我這不是沒死嗎!”
克利戈急忙忙反駁。
第10章
28
索蘭在復活的第一夜去見黑女巫。
她住在深山的秘洞,與樹精為伍,等閑不得見。
他曾與她有過一次恩救。
因此,才能求其所助。
由蜷曲在枯葉堆里的一條三角蛇引路。
他見到她。
她有一頭苔綠色、波浪的長發,淺黃的眼眸一閃,不驚不慌,行了個宮廷禮儀,“索蘭王,別來無恙。”
當時,索蘭正焦頭爛額,一肚子火氣。
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不知怎的,竟以男體產子,渾身作痛,而這小東西還吱哇哭鬧,偏偏相連的血脈還叫你為之動容。
出門一看,天下大亂。
他二十出頭踏上征程時,想︰
我死後,管他洪水滔天。
……可他當時哪兒想得到自己還能回來?!
索蘭沒好氣地說︰“你的藥有問題——”
“我可保證我每個步驟我都照你說得做,他的精、血我采集到了,可當時儀式應當是失敗了,甚至加速了我的生命流逝。”
“罷了,已發生的事說他無用。我只想問,我現在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我活著嗎?活死人?還是不久後仍會死?若是活,能活多久?克利戈呢,他的一半命還是被我取來了嗎?”
“最重要的是這個小東西。”
他亮出襁褓中的嬰兒,金發金瞳,無辜純真,儼然是自己與克利戈血脈的結合,“這個小東西是怎麼回事?”
“……待我檢查一番,”
黑女巫定神看了他片刻,從頭到腳,從上到下,每一根發絲都察看過去。又拿出水晶球,念咒,擺弄,小小的寶寶被放在樹葉和松針做的軟墊中。
她的眼楮蒙上一層白翳。
忽地,他身上亮起淺金色的柔光,漂浮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
索蘭追問,上前想直接把孩子抱住。
“別動。”黑女巫警告。
寶寶本人倒不怕,像在羊水里游泳似的,咯咯直笑,左顧右盼,片刻後便像一片羽毛般,安穩地落定。
黑女巫了然,“我知道了——是您對我撒了謊。”
索蘭嗤笑,“你倒怪罪起我來了。”
黑女巫搖頭,“當初配藥時,我是不是千叮萬囑,詢問您被施術者的信息,你說他不愛你。”
“為什麼失敗?你又為什麼復活?”
“因為被施術者愛你,全心全意地愛你。”
索蘭怔很久,低低地說︰
“……鬼才信。”
“哈?森林之神在上,我可發毒誓保證我絕無疏忽。”
她發起脾氣,“您真是個難對付的客人。原本你要我配的魔藥就附加各種苛刻要求,又要取人性命,又不能至死、只取一些,還謊報稱他對你沒有愛情。現在可好,法術原本預定的效果雖不成,但聖裔的愛與血確有起效,使你成功復活,代價是產下你倆的孩子,你愛信不信——”
說實話。
他絕非心慈手軟之人。
他從不顧惜性命。
尤其是克利戈。
那小子,只是他養的一柄好刀。
為什麼……
為什麼在黑女巫問他時,他卻要說“那麼,留他半條命吧”?
只是因為這柄刀襯手嗎?
他總記得,十四歲的克利戈第一次被派出作戰,大獲全勝,帶著幾十個新鮮頭顱回來,匍匐著,被允許吻他腳趾,高興地說,“主人,我辦到了。”
克利戈望著他。
克利戈時常望著他,偷偷摸摸地,光明正大地,長久地,短暫地,可哪怕只是極短的一剎,也會讓你覺得,當他的眼楮里裝著你時,就只裝著你,旁的人、物都消失不見了。
他一向聰明。
比誰都會摸清人心。
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克利戈愛他,是真的愛他。
29
“對不起。”
索蘭撫摸克利戈的臉,藍眸微顫,薄而細膩的眼瞼低垂,“差點殺了你。”
“沒關系,主人,”克利戈反復說,真心實意地,“沒關系。”
“我沒有死,您也還活著。您的身子骨也好起來,還、還有了小王子。我覺得最近一切好的像在做美夢。”
“美夢遲早會醒。克利戈,你其實本性純善,自小撫養你,我當然知道。你像一只溫順的黑牛,你在殺人時不手軟,但無必要,也不以此為樂。要是沒有我教你,你也許只是個鄉野農夫,老實本分地過一輩子。是我將你扭曲成現在殺人不眨眼的樣子,讓你背上無數血債,以後必得下地獄。是我害得你。即便如此,你也要愛我嗎?往後我去到地獄,也要來找我愛我嗎?”
克利戈毫無動搖地輕輕一笑,“嗯。”
“到時在地獄,我還是想要您做我的王。”
母親下葬以後很長一段日子,他不知自己究竟為何而活。
他來到世上是為了做什麼呢?
假如是為了照顧母親,那麼,現在他已完成職責,可以去死了吧?
可漂亮的貴族先生買下了他。
得先向其售清自己的身體與靈魂。
他比別的奴隸都更賣力地習武、識字。
從前,他是個文盲,可以憑本能活動,一無所知;而當他讀了書,反而經常在夜里輾轉反側。
小時候,媽媽許多次想拋棄他。
把他帶到山野里,帶到河邊,對他說,就呆在這兒等媽媽。
他等兩天,等不住,自己跑回去。
他總能找到媽媽。
她見到他,一臉見鬼的表情。
“媽媽。”
他去牽媽媽的手,被不留情地拍開。
媽媽恨他。
最叫他痛苦的是,他完全理解她為何恨他。
後來。
他跟隨索蘭出行。
遇見過一個不肯听從、死活不願廢除活祭的城邦主,後者堅持進獻人牲是不可廢除的傳統。
于是,索蘭微笑地說︰“行,那再搞最後一次。我來做祭司,而你和你家族堅持最這一傳統的人一起作最後的祭品,哈哈,多麼高貴的祭品,用上最虔誠的手段如何?哦,一定行,眾神會很滿意。”
在場觀刑的幾個路人當場就瘋了。
而索蘭呢?
他從頭至尾看完全程,喝花茶,吃點心。
在活生生被炙死的淒厲慘叫聲中。
他身後《特洛伊淪陷》的彩色壁畫被照亮,爍耀的火光叫畫中人間地獄般的場景仿佛活過來。
那張潔白昂貴、氣定神閑的臉被映得愈發妖冶美麗。
牆上刻著一句話︰
lasciate ogni speranza voich entrate.
進來的人們,把一切希望都拋棄吧。*
在克利戈看來——
這不是詛咒,反而是祝福。
魔鬼。
這個漂亮和氣的城邦少主是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十三歲的克利戈靈魂戰栗。
這一剎那,他成了索蘭的信徒。
真好。
太好了!
這片大陸荒誕、腐敗、瘋狂、毫無人性——聖人、好人沒有活路,只有毀滅的份。